一桌四人,三人离座,弄得付宇阳走也不是,吃也不是。
付燕亭看了眼时间,两点正,从坪江打车到海城最快一个半小时,回到三板街也才三点多些,时间还不算太晚。
他起身走到玄关,莲姨快步走了过来,想要送他:“今日小江休假,要给您把王司机叫来吗?”
付燕亭回道:“不用了,我下去打车就好...”
“燕亭...”
付燕亭一回头,就见杨芊站在玄关不远处,眉头微微皱起,带点迟疑地开口:“你爸叫你去书房一趟。”
付燕亭穿鞋的动作一顿,微不可察地再瞄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摆钟,才道:“好。”
书房在二楼,从旋转楼梯旁的落地玻璃窗望去,能看见花园里架起的篱架。在不久的以前,这些架曾攀爬满了葡萄,一到八月满园子都是果香,那时候还在念小学的付燕亭很喜欢盛夏,因为那是个葡萄成熟的季节,他母亲就算工作再忙也会腾空一整天来陪他摘葡萄。
现在这些篱架上头已经没有再种植物,连整个小花园都只有一些长青的矮树依旧。
他收回目光,走到书房门前,书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上,他轻敲了两下就走了进去。
书房内是中式与现代结合风格,宽大的红木桌上只有寥寥几份文件,桌子左上角倒是放了一座模型,呈不规则的方块排列结构,下方标着”启盛集团”。
付燕亭单刀直入:“有什么事吗?爸。”
付谨文就坐在他那皮椅子上,把桌上其中一分文件重重摔下,发出“啪” 的一声:“明年二月你和宇阳一起去英国待几年,手续都办好了,帮你报的经商学院。”
见付燕亭盯着入学文件不语,他语气轻了些:“刚好那边有设办子公司,毕业后去历练历练,宇阳去到那边的中学,也好有亲人陪伴。”
“抱歉,我有我的计划,我去不了。”
付谨文依旧自顾自地说:“历练回来接手启盛,我才能卸下担子。”
“我不会接手启盛。”
付燕亭说得坚定,字字清晰,可付谨文像是听不清那般,从喉咙发出一道极低哑的笑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接手启盛的打算。”
“混帐!!”
付谨文一掌拍下桌面,“砰”的一声,好些文件散落在地,积累多年的不满倾泻而出:“你是我儿子!你说没有意愿就能撒手不干了??你要做你的圣人我没意见,考上医大学几年医我也能拍手叫好!但那终归不是正途。”
彷佛这几句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气喘吁吁,双眼死死地瞪着付燕亭:“你必须也必定会接手启盛,我付家不养闲人,就算是付宇阳,他毕业后也要按我安排的计划走!”
付谨文近些年老了许多,双鬓染了些斑白,他从来对自己对他人的要求都极端地苛刻,甚至到了病态偏执的地步。就算在家办工,行为举止,包括衣着也必须一丝不苟,如今却因为激动而仪态尽失。
付燕亭看着这位他曾经尊敬过,现今却陌生至极的父亲,缓缓地道:“什么才叫正途?接手启盛,然后让它继续衰败下去?”
“启盛业绩一天不如一天已经不是近年的事。营商向来能者居之,既然堂叔有办法,为什么不让他放手一试?”
“死守着一栋水泥建筑世袭权位没有任何意义。”
“没意义?”付谨文怒极,一字一句彷佛在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狠劲:“我在你祖父那殷勤了十几年,才坐上的董事长位置,你现在要我拱手相让??你不是看不到旁枝对于付家主位的觊觎程度,我看你是疯了!”
“更何况,启盛十多年前的金融危机既然能靠我的决策跨过去,”付谨文语气低了点,带着轻蔑地说:“现在也必然可以。”
付燕亭没料到他会提及十多年前的事,音色低沉:“那并不是靠你的努力。”
他不想讲下去,但有人不依不饶,付谨文道:“怎么不算,娶了姜苑之是我当年做得最好的决定,她好好的董事长夫人不当,非要离家出走死在医院也算是为启盛做了贡献。可惜,”他叹了口气,似笑而非:“出了个变数。“
”付燕亭,当初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就该狠下心让她流掉。免得现在多了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付燕亭看着他带着狠意的双眼,声音异常平静:“如果你叫我上来只是发泄,恕我不奉陪。”
他没等付谨文答话,径直向门口方向走去,他站在房门口,朝付谨文说:“当年祖父做错了决策,启盛早晚要毁在你手里。”
付燕亭没再回头,对书房内的哐当作响,骂声连连,他也只能充作听不到。
第9章 无无忧
付燕亭是三点多的回到三板街。
因为有节庆,车道临时改成人行路,出租车进不去,付燕亭便提早下了车。
外面雾雨蒙蒙,但也不妨碍群众对节庆活动的热情,为了行走方便,也没有多少人撑伞。
一条街被游客和街坊塞得水泄不通,人潮围在车道两旁等待着些什么。付燕亭好不容易穿过街尾,便听那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也听见了远处传来人们的喝彩声。
他本来打算先回出租屋一趟,换身衣服再找阮辞。但前方堵死了,他回不去。
三板街热闹非常,人们摩肩接踵,他待在其中,怔然地看着旁边的人与他擦肩而过,他一向上了发条般的执行力竟停住了,罕有地没有了目的地。
他以为他对着方才父亲的辱骂能做到心无旁鹜,他高估了自己,他不能,他有血有肉,如何装作充耳不闻。这场热闹庆典彷佛把他隔断在外,他像是误闯进来的外乡人,因找不到回去的路,不知所措起来。
怔然间,余光瞥见前方有一孩子被她妈妈抱在胸前,她似是看到了什么,手指朝着高处一指,细声细气地贴着她妈妈耳朵说了句:“看!是天使!”
那么小的声音,付燕亭偏偏听见了。
他无端的,下意识地朝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但随即,漫天的花落了下来,落在他鼻尖,发端,盖住他双目,又被风拂了去。
神游队伍经过,付燕亭看清了鞒上坐着的人。
阮辞在朝着他笑。
天色不见好转,依然乌云盖顶,但他衣服明,黑压压的天光也挡不住他的明媚。
阮辞看到了他,又抓了一把篮子里的五色花瓣,朝着他洒了过去。
五色花花瓣所到之处无灾无忧,是一祝愿,是千百年来人对生活最殷切的盼望。
无灾无忧...
无忧。
付燕亭捻了捻手上的花瓣,那片粉色花瓣却极烫似的,他像触碰了一道跳跃的火舌,一路燃烧着跃进了他的心头。
他一激灵,不敢再向上望去。
-
游神结束后也四点多了。
队伍停了在月娘庙,阮辞一下辇轿,就想找付燕亭,他刚才分明在人潮中看到他了,但眨眼又不见了。
阮辞扯下头上的粉纱,撩起身上的长衫就想去找他,可一转身就碰到了周子轩。
“急匆匆的,去哪儿呢?”周子轩还拿着他那部数码相机,看见阮辞穿这一身,想着既然拍不到女神,给好兄弟拍两张也是相当不错的:“别动!我拍两张交作业!”
阮辞当下心急如焚,生怕付燕亭跑了,也顾不上周子轩还正在拨弄他那个破相机,就说:“我找人呢!回头再说!”
此时天气大暗,雾似的雨倏地变大,大颗大颗的倾泻下来。
阮辞沿着三板街街头的方向走去,途人四散,有抓着报纸躲雨的,也有碰巧带了雨伞急忙回家的,就是不见付燕亭。
他走在楼檐下,朝家方向走,他想着,也许付燕亭回他那个出租屋了。
他这样想着,就想加快脚步,手腕却突然一沈,有人抓住他手腕把他扯到了一处楼道暗角!
阮辞来不及惊呼出声,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付燕亭站在一处旧楼房的楼梯处,就着握着他手腕的姿势,问:“去哪?”
不知为什么,阮辞总觉得付燕亭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楼梯口没有灯光,现在外面大雨滂沱,雷声迫近,他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阮辞看着付燕亭那张躲在暗角没有亮光的脸,小心翼翼地回应他:“...找你。”
片刻过后,阮辞感觉手腕上的压力松开了,付燕亭朝着他的方向走出两步,路灯才照到了他。
和阮辞一样,付燕亭的衬衫湿了一半,好在楼梯口有檐篷,才不至于湿透。
他领着阮辞站到一旁的梯级处,那边比较干燥,外面横飞的雨滴也溅不到他。
付燕亭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怎么不留在月娘庙,也好换件干净衣服。”
阮辞心想刚才不是答过了,但他又耐心地说了一遍:“都说了我想找你。”
付燕亭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望去楼道外,他声音平缓,又变回了原来那个熟悉的,温柔的付燕亭:“我们待雨小点再回去,不然这种天气容易感冒。”
阮辞站在稍高一点的楼梯级上,视线刚好和付燕亭一样高,他挪了挪位置,想付燕亭也站进来一些,不被雨淋到。但楼梯有点窄,以付燕亭那么高大的身架肯定站不进来,只好作罢。
他们俩就这样一前一后站着,两人衣袖都哒哒滴水。阮辞就忽然想到了古时那些书生和妖精的故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来的,古时落魄书生如果遇上雨天,一定没带伞,一旁的妖精就会化成人型送伞,盼得到书生青睐。
但阮辞没伞,也不是妖精,他只有一腔浇不灭的热勇。
他跑下楼梯,一把拉过付燕亭的手,对他说:“我们跑回去吧!”
未等付燕亭说话,他便带着人一头裁进了雨幕。
街上的人都跑去躲雨了,倘大的街道没有了来往的车,显得空荡荡的。
阮辞头脑一热,没管付燕亭愿不愿意就扯着他淋得湿透,现在被雨打湿的凉意浇清醒了点,又怕人生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没敢看手上扯着的人的脸,直接朝着三板街8号的方向跑回去。
方才在鞒上洒下的五色花被雨冲散一地,成了一地花海,此刻又被两人的匆匆脚步扰攘着,花瓣溅起又落下。
付燕亭鲜少有被人牵着走的时候,理智上他认为淋雨这个行为极不明智,明明有更优解:可以等雨势减弱,也可以沿着楼房的屋檐走,无论每一个决定都可以让情况更可控,把自身伤害减到最低。
付燕亭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每一步的决策都是经过计算,得不偿失的,没有把握的,他从不去做。
就像刚刚在坪江大宅,他纵使怒极,但他脑海仍然清?地考虑到:他此刻和付谨文吵架并没有任何益处。于是他不做辩论,停止争吵。
可阮辞不一样。
阮辞的行动永远都是热烈的,不可控的,早前在月娘庙差点受伤的晚上是这样,邀请他去灯会的清晨也是这样,就连现在,不顾一切地跑向雨幕也是这样。
他明明深知这样极不理智,倘若是被昨天的他看见现在的画面,他一定会觉得自已疯了。
但理智的付燕亭却在这极不理智的奔跑中寻得了一丝快意。
所以他没有指出,也没有阻止。
阮辞像是怕他挣脱,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可他如果想要他松手,一扳就能松脱,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最终也没有这样才做。
【作者有话说】
写得很顺畅很喜欢的一章!
此章节应有配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