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偏偏,林家是忠心耿耿的保皇党。
林修远这次把刑部的消息给他,估计已经是帝王警戒线的边上徘徊。
这好像也不是一个好去处了。
“...大人,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秦桉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谢衡脚边,看了一眼明显发呆的谢衡,打开炭炉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近些年发现的红薯丢了进去。
用树枝把红薯拨弄得很认真,每一个都埋好。
“想这红薯烤出来会甜吗?”谢衡盯着因翻滚飘起的火星,火光让他眼睛微眯。
秦桉保证的信誓旦旦:“会的,我特地去寺里厨房让小沙弥帮我挑的,他拍着胸脯保证了,每一个都会很甜。”
他瞄一眼谢衡,声音特意显得高兴些:“明日要去街上置办些年货,大人你看要买什么样的灯笼?”
谢衡随口问:“为什么是灯笼?”
“因为,来年要红红火火啊。”秦桉又从怀里丢进去几个栗子,眼角眉梢都有笑意:“大红灯笼高高挂,这是京城的习俗,我一个外乡人都还记得呢,大人你倒是忘了。”
谢衡笑了笑:“随你们吧,喜欢什么买什么,多买点,我结账。”
秦桉嘀咕:“大人真大方,人真好...”
所以,这么好的你,要长命百岁啊。
即使,你没有家,恰巧,我们都没有。
帝师大人对于秦大夫的嘀咕一笑而过,他这一生,夸他的人太多,恨他的人也太多,这些人终会成为短暂生命中的过客。
尘归尘,土归土。
他能留下的,大抵就是史书上几行记载,或好或坏。
谢衡又认真想了想,好坏都行,反正他最初的目的不就是在这人间留下点痕迹嘛。
如今,得偿所愿。
“谢...长明。”秦桉忽然喊他。
他偏头一瞧,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笑面如花的秦神医,那眉眼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胆子大了起来叫他的名字。
秦桉作为医者,他一眼就看出来谢衡的状态不怎么好,没有了...坚定活下去的信念,生死看淡于病患而言是大忌。
他很想劝他,话到嘴边,却发现...
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是可以值得谢衡留恋的。
纯粹的朋友,没有,几乎每一个出现在谢衡身边的人都是因为各种利益的交织,他们是朋友,前提是他们利益一致,典型代表林修远。
家人,也没有,谢衡和谢家已经决裂十二载,至帝王登基那一年,谢衡就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他的家人在某些时刻还会站到他的对立面。
同僚,那些人,尔虞我诈,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这一刻,秦桉猛然发现,这个让天下清平百姓安居乐业的男人...
孑然一身。
什么都没有。
怎么就没有...一点留恋的地方。
或许是秦桉的眼神太悲伤,谢衡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声音带着笑意:“嗯?忽然喊我名字做什么。
你这表情是想到什么难过的不能自己的悲伤事情了?
还是忘记给师父上坟?
眼泪仿佛下一刻就要冒出来。”
秦桉无意识用指腹摸了下眼角,把那些庞大而杂乱的情绪压回心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不,我就是想到我们等会可以大鱼大肉,某人只能清汤寡水,就开心。”
他低头看炭盆,火星因徐徐而过的寒风,明灭。
“而且,我们花的还是你的银子,就更高兴了。”
第203章 番外.倒春寒
人都有秘密。
而谢衡并不想去戳穿秦桉的秘密,他笑了笑:“没事,我钱多,随便花。”
对于帝师大人突如其来的豪横,秦桉干干巴巴的“哦”了声。
帝师大人,有钱,任性,还特别俊。
寒山寺地处偏僻,清幽,霜雪映满山时,是另一种人间美景,在这里看了晚霞日出,谢衡有点喜欢这地方了,即使,有他不喜欢的秃头。
帝师在寒山寺住下的消息没两日就传到某些格外关注他的人耳里。
譬如,谢家。
当下局势已经发展到极为严峻的地步,胆敢行刺当今陛下之人,其罪行等同于谋逆大罪。
而谢家那位庶出之子至今仍被关押在刑部的大牢之中,未曾获释,但凡稍有眼力见儿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地知晓此次事件绝非寻常小事。
谢家内部此时更是陷入了一片焦灼不安的氛围当中,其中尤以谢承对此感受最为深刻和强烈,自从事发,他便整日整夜地寝食难安,内心饱受煎熬。
“少爷说了:‘有话就赶紧说,晚了,可就说不了。’”,谢十三所说的这番话语始终萦绕在谢承的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谢承越是反复思量,心中就越发感到惊惧。
即便在这寒冷刺骨的冬夜,当他从噩梦中骤然惊醒之时,竟发现自己已是汗流浃背,就连身下所盖的被褥也被汗水彻底浸湿。
他脑海里浮现梦境中的恐怖场景。
谢家,以谋逆之罪,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谢家人的血,浸染长街。
“笃笃”
“少爷,家主唤你过去。”
谢承心下一跳,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就是他再迟钝也知道,家里要出大事。
他,闯祸了。
-
大年二十九这天,天上飘着小雪。
寒山寺变成雪中盛景,谢衡的睡眠质量不好,早早的醒了过来,感觉到比往两日要多的寒意。
推开窗。
天很亮。
又下雪了。
红红柿子挂在树梢,顶着白白的薄雪。
他不由自主的笑眯了眼,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一句恰当也不恰当的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柿子树,柿子。
多恰当。
忽然,一个红彤彤的灯笼出现在谢衡的视野里,一只手拖着灯笼,来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地站在窗外。
灯笼是柿子造型是灯笼,做得8分像。
谢衡的笑意刚绽放,对方就跳了出来。
在窗中,拿着灯笼,背后是柿柿如意的柿子。
“老师,过年好。”
是,林。
笑若朝阳,眼眸很亮。
他出现的一瞬间,谢衡微微一愣,随后摇头失笑:“是你啊,我还在想谁那么...嗯...有少年意气。”
他的眼眸,盛满世界。
林拿着灯笼靠过来,身上带风雪的寒气,他把灯笼捧到他面前,隔着窗台像献宝一样,笑得牙齿雪白:“这个灯笼老师喜欢吗?我花了两天才做好的,是不是比去年的饺子灯好看?”
谢衡已经习惯林过年时喜欢扎花灯的爱好,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帝王的爱好怎么离谱,且扎的还不大好看,但碍于他是老师不好打击学生。
岁岁年年都将帝王扎的灯笼挂在书房门口。
即使丑。
看着看着,也没把丑灯笼看顺眼,但帝王扎灯笼的技艺倒是越来越好,那灯笼越来越漂亮。
谢衡接过柿子灯笼,灯笼或许和主人一样,在风雪里待过,指尖传来浅浅的的凉意。
他将灯笼拿在手里,缓缓地转动,低眉审视,是用带着些许绒毛的布料做的,骨架不大,当转到某一面时,一行写在拼接处的小字进入谢衡的眼里。
惟愿,谢长明,长命百岁。
他转过,这行字如风掠过,谢衡抬眸,笑道:“好看,比去年的饺子好看多了。”
或许风雪有些冷,谢衡转头咳嗽了一下。
再转眼,就看见帝王很不讲究仪态的直接单手撑住窗台从窗户跳了进来,然后,转身,关窗户,一气呵成。
谢衡:“............”
“老师当心受凉。”林对他笑的有点甜。
谢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笼,有点喜欢,这便宜儿子有点孝顺的在身上的,咂摸出点投桃报李的感觉:“臣的身体还成,陛下来此故人祭拜了吗?”
缘尘就埋在寒山寺,坟在后山。
林“昂”了一声,然后坐上长榻,姿态慵懒起来,用手捧脸,声音微低:“已经祭拜过了,他的坟头还是和以前一样,冰冰冷冷的。”
谢衡:“...............”
那不然呢,骨头从坟墓里蹦出来啊。
随着帝王的到来,整座寒山开始戒严,那年味一下子就淡了,但对于谢衡来说,年味倒是浓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