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霍烬凭着声音与气息,精准地对准谢晏的方向,脸上似乎很是无辜可怜地请求宽恕的模样,他另一只手轻轻抬了抬,空气中无形的力量牵动着沙发上的铁链,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等会儿就控着铁链,把他们丢到我爸死对头的别墅后院,我已经在他们身上蹭了那人手下的指纹和毛发,查不到我的。”
少年说得条理清晰,眼底的白雾遮不住那股狠戾与聪慧,和雪地里那个奄奄一息、连反抗都不敢的男孩判若两人。
谢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抬手,微凉的指尖抚上霍烬的脸颊。
指腹擦过他眼下的青黑,那是连日视力衰退、熬夜布局熬出来的痕迹,触感温热,手感不错。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之前连对他们挥一下手都不敢,怎么现在,敢动手杀人了?”
霍烬眨了眨眼,试图让这双眼睛能看得更清楚一点:“不是不敢的。”
他顿了顿,指尖似乎无意地缠上谢晏的衣料,像是抓住了世间唯一的浮木:“我早就给他们下了慢性毒药,我每天都放,谁也没发现,只是药效太慢了。”
谢晏的指尖顿在他的脸颊上,眼底无波的潭水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收回手,直起身,看着眼前瞎了眼的少年,语气凉薄:“你现在是个瞎子,把所有财产都给我,就不怕我拿了钱,转身就把你丢在街头,任你自生自灭?”
这句话足够残忍现实,但霍烬没有半分退缩,那双毫无焦距、蒙着白雾的眼睛,直直地对着谢晏的眼眸,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在早就该死了,我现在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你赐予我的,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谢晏一时愣住了。
他居然在霍烬这双混沌无光的眼睛里,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全心全意,连性命都可以奉上的爱。
可他面上依旧没半分表情,眉峰微蹙,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很快,他就得到了巨额的财产,因为年龄太小,谢晏把这些钱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他确实直接收下了这些钱,让霍烬自生自灭。
霍烬没有表现出分毫不满,还是一如既往地虔诚,哪怕生活窘迫也没有表现出分毫。
谢晏看在眼里,心底的坚冰松动了一点,却没有表露半分。
他依旧时常沉入意识海,试图和沈珩溯说话,大多时候是一片死寂,偶尔沈珩溯的声音传来,也全是疏离的嘲讽,句句不离寻找沈时,字字都在划清与他的界限。
谢晏在这种时候总是感觉很累。
那就跟别人说话吧。
或许是怀着赌气的心理吧,他开始把霍烬留下来吃饭,反正这饭认真来说也是用霍烬的钱买的。
一天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落在霍烬蜷在沙发上的身影上。
少年抱着膝盖,脸朝着谢晏的方向,安安静静的,像只温顺的小兽。
谢晏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杯沿,忽然在意识海里随口一问,语气漫不经心,连自己都没当真:“小玉,怎么给霍烬找一双能用的眼睛?”
这个亲昵的小名是他为了激怒沈珩溯故意取的,主要是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的时候引起了沈珩溯的回应,不像别的名字一样被视若无睹,所以谢晏就一直沿用下来。
而沈珩溯会回应,大概是因为之前谢晏在实验室总是调笑说他像一块美玉吧。
谢晏本没指望得到回应,毕竟这么久以来,沈珩溯对他的事从来漠不关心,甚至满心厌恶。
可这一次,意识海里的死寂骤然被打破。
沈珩溯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清晰地刺进谢晏的脑海:“你以为他对你好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借着你的力量复明,等他眼睛好了,第一件事就是离开你,甚至反噬你。你以为你配有人真的爱你吗?”
藏青,你没有真心爱过任何人,怎么会有人真心爱你呢?
这是很可笑和没道理的事。
沈珩溯以为他是在嘲讽,可他其实一直没有看透自己,他说这句话并不是为了审判谢晏的无情,而是为了审判和否定他自己。
因为他自己在这个时候就在进行这件没道理的事情。
但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谢晏心底压着的火气。
沈珩溯,我不配吗?
他本来并没那么想给霍烬找眼睛,可沈珩溯的话点燃了他。
谢晏猛地攥紧手中的玻璃杯,指节泛白,杯壁的凉意沁透皮肤,他的表情却很平静:“他是不是装的,与你无关。”
“就算他是装的,能装成这样,我也认了。”
话音落,这一次终于是他强行切断了与沈珩溯的意识联结,抬眼看向沙发上的霍烬。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微微偏过头,小声问道:“阿晏,你怎么了?”
谢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没什么。”谢晏只问他,“你想看见吗?”
霍烬笑了笑,很是虔诚道,“阿晏,我想看见你。”
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把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血痂都遮地严严实实,半点看不出他在自己的别墅里忙活了几个月,设下了密密麻麻的咒语,只为了一个功效让那个红衣厉鬼对他产生恶意。
如果是损坏别人的咒语,当然是很难有这么好的功效,但是如果是伤害自己的咒语,总是事半功倍的,毕竟自杀总是比杀人容易得多的。
第292章 愧疚是永不停歇的雨
谢晏伸手,他微凉的指腹轻轻覆上霍烬的眼睑,指尖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软肉,而是一层覆着白翳的、粗糙的结膜,连睫毛都稀疏得可怜。
霍烬的睫毛颤了颤,状似无意地往他掌心蹭了蹭,鼻尖抵着他的手腕,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阿晏……”
谢晏收回手,指腹上还留着那层白翳的涩感,他垂眸看着霍烬那双蒙着浓雾的眼睛。
必须要换一双眼睛才行。
他转身走向书房,留下霍烬独自坐在沙发上,头随着他的脚步声转动,哪怕看不见也盯着他一动不动。
谢晏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桌面的纹路,脑海里忽然翻涌出一段尘封的记忆那间藏在地下的实验室,冷白的灯光,玻璃柜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球。
实验室似乎造过这种眼睛。
但这种时候他更多的是想到白鸦那双眼睛,他在这双眼睛里拥有过太多了,爱意喜悦和珍视,可从那天以后,他再也不会拥有了。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白鸦,但现在只要想到白鸦,他就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愧疚是这样的一种感情,他比失去的疼痛更少,但很绵长,像一场连绵不断的阴雨,永不停歇,在人生的任何时刻突然出现,狠狠地打你一巴掌,然后不知道下一次惩罚是什么时候落下。
但谢晏觉得这其实也是一种很好的感情,至少他会永远记住他的小百灵的。
“我会回实验室一趟。”谢晏在意识海里开口。
意识海的死寂瞬间被打破,沈珩溯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藏青,你很虚伪。”
“你忘了你是怎么把白鸦丢在实验室里,任他被日夜折磨的?如今倒好,为了这个瞎子,甘愿回去,你不觉得可笑吗?”
沈珩溯其实并不喜欢白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藏青的感情,也不知道他现在其实有些惶恐。
他在惶恐失去藏青。
他不知道其实藏青放弃白鸦的时候,他是喜悦成为唯一的,但又恐惧也像白鸦一样被抛弃。
在意一个烂人会让人很拧巴,因为理智知道不可以,但感情上又忍不住靠近。
也正是因此,两个人之间的相处越来越窒息和痛苦,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缠绕在脖颈间的麻绳。
谢晏也确实有些累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意识海里却突然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那股熟悉的、属于沈珩溯的气息渐渐淡去,沈珩溯似乎主动封闭了五感,意识沉入了意识海最深处,拒绝与外界有任何交流。
“小玉?”谢晏唤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又是拒绝沟通。
他们之间怎么就这么无话可说呢?
谢晏沉默地立在原地片刻,他没有回头去看沙发上的霍烬,攥紧了掌心,转身便推门而出,步履没有半分迟疑。
夜色如墨,将他的身影裹进无边的沉寂里,他花费了好几年才从实验室走了出来,现在又亲自走回那座炼狱。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走到了实验室外的那处竹林。
晚风卷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扑在脸上,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指尖轻轻一捻,一缕极淡的青绿色微光从指缝溢出,转瞬便化作纤细柔韧的藤蔓。
藤蔓顺着他的腕骨蔓延,枝叶纤细却带着惊人的韧性,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四肢,将他的身形裹成一团淡绿的藤球。
下一秒,藤蔓变小,如游蛇般钻向实验室入口的缝隙。
藤蔓贴着冰冷的石壁蜿蜒,避开了实验室外围的感应机关,穿过走廊,一路向下。
谢晏化作的藤蔓在逼仄的建筑肌理中无声蔓延。
它穿过长长的通风管道,最后停在了白鸦所在的密闭实验室的通风口外。
一根纤细鲜嫩的绿叶小心翼翼地从通风口的格栅缝隙里探出头,往房间内窥探。
入目的景象,让那根绿叶猛地僵直了。
白鸦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模样,浑身浸透了黑红黏腻的血污,衣衫被撕扯成碎布,松垮地挂在身上,裸露的肌肤上布满狰狞可怖的溃烂伤口。
有的皮肉翻卷着渗着黄白的脓水,有的结着乌黑发硬的血痂,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显然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是研究员为难白鸦了吗?可是按照他们的调查来说,白鸦不应该是被我算计了吗?这样也要实行惩罚吗?
……还是说现在拥有治愈的血液对这个实验室已经不重要了呢?
他此刻状若疯魔,指节因极致的用力而泛出青白,手掌死死攥着另一个实验体的脖颈,将那人毫无反抗之力的头颅,狠狠摁向房间里冷硬的金属桌角。
一下,沉闷的撞击声炸响,又一下,清晰的骨骼碎裂闷响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如同重锤砸在人心上。
猩红的血珠飞溅而起,溅在一旁的透明实验玻璃上,一滴、两滴、三四滴,在冷白的玻璃上缓缓流淌。
“别跟我提他!”
白鸦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并不如当初一样悦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裂的喉管里硬生生剜出来,裹着血沫与泣血的恨意。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却死死咬着牙,绷着下颌线,逼得那泪液在眼眶里打转,半滴都不肯落下。
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疯了一般再次发力,将那实验体的头颅狠狠撞向桌角,破碎的嘶吼声里满是绝望与癫狂:“别跟我提藏青!”
“他活着”
“还不如去死!”
通风口的植物听到这句话后如他所言般枯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