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东篱拳头松了些许,见他真的没有出现什么异样以后,才渐渐地放下了心。
再上课时,柳太傅手上的书已经换成新的了。
叶时归依旧是有点昏昏欲睡,柳太傅偶尔扫过他的方向,那极长的眼睫之下也不是怨恨一类的情绪,非要说的话,反而更像是隐隐带了点复杂的无奈。
下学后,几个皇子各回各殿,如今天时热,叶时归回到白华殿时,额头已经渗出了点点透明的汗珠。
他刚掏出手帕擦了两擦,就见咏常一脸微妙地走过来对自己说,大皇子过来了,如今正在正堂里等着呢。
叶时归颔首,不多语地将手帕放在一边,脚刚迈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咏常道:“你将他带过来侧房那儿吧。只他一个人,旁人不许进来。”
咏常将话带给叶玄的时候,对方脸上没多少表情,只挥手示意随从退下,便沉默地跟着这个擦着虚汗的内监迈步走了过去。
他进房时,叶时归正无聊地逗弄着叶东篱给的那只小鹦鹉,两人乍一对视,叶时归收起了表情,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椅子,道:“坐吧。”
叶玄这回却是没动作了,身后的门早已被咏常关上,由于两兄弟都在沉默,房内的气氛一时间也是诡异的很。
叶时归道:“你来就是为了站着干瞪眼的?”
叶玄眸光闪烁了一瞬,那两片薄唇微微启着,忽然的,就吐出了两个字音:“……抱歉。”
叶时归也猜到他是来说这句话的,闻言也无甚太大的反应,只平静地嗯了一声:“我收下了。”
叶玄一顿,面前这人神色带笑,就这么用着一副看似全然不在乎的样子直视着自己:“不过,我不原谅你。”
叶时归倚着身后的墙,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拔着小鹦鹉,漫不经心的,便又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我也能理解你当时的想法,六弟与你要好,你护着他也是正常的。如果当日东篱也在,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但是……但是啊”
因着五官尚未长开,声音也还没发生变化,所以单是瞧着的话,叶时归这身子给人的感觉,还是十分的天真白嫩的。
而他就是顶着这么一张纯真无害的脸,不住地说着往人心里戳刀子的话语:“倘若是我想护着的人,都该是由我自己去护的。我不想让东篱冒险,那么便该是由我出去,而不是既不想自己重视的人出事,又不愿意自己去承担风险那日,如果你护着六弟以后能明确表个态,我同样会将你拦下然后自己去做那诱饵,但断不会如今日这样,这么的看低你。”
“你们口中那所谓的‘顾全大局’,说白了,不都是闭着眼将别的一些人推出去成全大局吗?真大难临头了,你们倒是学会牺牲自己去成全一下别人啊?”
叶时归见叶玄始终沉默着的面容,终于是笑着道:“你们道歉,无非也就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我能理解你,但我不会原谅你。所以叶玄叶大皇子,日后,你还是少点出现在我面前吧。我近来脾气不太好,再惹着我,可就不是以前那么好说话的了。”
一日撕俩,真是太尼玛舒畅了!
叶时归洗澡的时候几乎是没忍住哼哼唧唧地唱起了歌,这身心舒畅的像是浴火重生一样,真是整个人都飘飘然的,一点儿也没有之前憋气时的难受了。
他从桶内出来,将衣服一件一件套上身子,出去时,江子吟正好风尘仆仆地从外边赶了回来。
叶时归现在没法天天出宫,一些事情只能让江子吟替自己去办了。
他瞅了瞅这孩子脸上的新伤痕,道:“你一个人还是勉强了吧?要不明日让其他人跟你一起出去?”
江子吟摇头:“那样更碍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木头雕刻的坠子,连带着那钱袋一起递了过来:“今日去了锦阳那边,统共买了八个菜人,都先安置在附近的一间古庙里了。”
叶时归点头,将那坠子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奇道:“这个是什么?”
江子吟说:“一个菜人给的,说是想谢你救命之恩。”
叶时归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这坠子好看了许多,刚巧这会儿心情不错,顺手的就将它挂上了脖子,塞入了里衣里边。
自从上次朝柳太傅说了那么一番话以后,柳太傅对他似乎是彻底失望了,相较于其他皇子的严格对待,现在叶时归在上书房那儿简直就是放羊式待遇。
虽说不是不理不睬,但也是明显的不管不问了。
他也乐得轻松,加之皇上现在对他也是宽松的很,叶时归便隔三差五地告病不去上书房,一点一点地腾出时间跑到外边的城镇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期间边疆几次传来消息,仅剩下的这个舅舅到底是没有董长离厉害,时胜时输的,宫中众人难免也人心惶惶起来。
淑妃病情日渐严重,甘露说好转了会寻人把叶时归喊来,但叶时归觉得自己暂时的,是等不来这天了。
由此又过了将近一年,在边疆接连两次传来打败仗的消息,且淑妃久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段期间,叶时归终于是听到了宫里人的一些闲言碎语。
那是几个入宫不久的小宫女,彼时刚入初秋,她们着了不算厚的衣裳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碰巧就让准备跟江子吟一起逃出宫的叶时归给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没等他有个什么反应,贤贵妃那丫鬟雪卿却已经是走了出来,言辞犀利地将她们训斥了一遍。
那几个小姑娘被骂的不敢抬头,其中一个却是分外的大胆,雪卿尚未说完,她已经是悄悄地将视线落在了别处悄悄地神游太空。
叶时归与她对上了视线,对方一顿,雪卿蹙眉直接点了她的名字,那姑娘吓得一个激灵,挺直腰就急急忙忙地应了一声。
叶时归认得这声音,是刚刚嘴碎淑妃病情的那名宫女。
不过对方年纪尚小,叶时归才第一回抓到她,觉得雪卿将人训斥一番也差不多了,便也懒得继续再管。
没想到的是,几日过后,那名宫女就因犯了事而被扔出了宫,并且在出宫前,她还被人拿乱棍给打了一通,几乎是她半条命都抽没了去。
叶时归那天刚好从城外回来,撩开帷帽的幕纱,入目就是那姑娘被人抬出去的凄惨模样。
回来以后 ,他眼眉跳着,总觉得刚刚那幕是分外的不吉利。
并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叶时归总觉得那天开始,宫里的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开始不太对劲了。
江子吟随手将刚刚买来的食物分派了出去,道:“怎么了?”
被赎回自由身的几名菜人一一接过,道完谢以后,他们一起坐回古庙的角落里,捧着那素包小口地吃了起来。
叶时归扶了扶帽子,摇头道:“没有……就是最近总有点心神不宁……可能过几天就没事了。”
江子吟微一蹙眉,庙宇那破旧的门口忽然闪进了一个小身影,是前些时日里被带回来的菜人小姑娘,今年还堪堪只有五岁点大。
叶时归见她往这儿冲过来,下意识就张开手将她抱着接住,那小娃娃蹭了蹭他的脸,不顾江子吟挑眉盯着这儿的视线,只笑容灿烂地让他把手掌伸出来。
叶时归依言将双手并拢着打开,下一秒,就收获了成堆淡黄的小柿子花。
小娃娃奶声奶气地与他说,自己买不起东西给叶时归,只能去林子里摘摘花送给他了,不过这花儿简陋,也不晓得他喜不喜欢。
叶时归心都软了,不禁就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着说了一句喜欢。
回宫时,他在马车上闲着无聊,便顺手的,又将那些柿子花编成了一条手环。
叶时归弄好以后把玩了好一会儿,忽地想起,董长离当日教自己编法的时候,好像说过,这是他以前用来哄淑妃的法子。每每淑妃不开心了或者是闹别扭了,他拿花儿给那姑娘编上一条小手环,她就会开心的不记得其他了。
叶时归低头瞅了瞅这小手环,决定待会回去以后,就将它拿给淑妃吧。
然而,回去以后,不等他去凤阳宫找人,凤阳宫里的人已经是早早地就过来寻他了。
甘露脸上带笑地对他说,这段日子里,淑妃的身体是好转了许多,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小殿下能跟她一同过去看望一下淑妃。
叶时归自然是应允了。
房内的药香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浓重,叶时归与淑妃聊了一会儿,待见她脸色开始疲惫了,他起身告辞,顺便的,也将手环从袖子里掏出来递给了她。
淑妃静静地看着那素淡的小花,久久都没有伸手接过来。
叶时归小声道:“您不喜欢吗?”
淑妃带点苍白的嘴唇颤了颤,那睫毛往下盖了一刹复又抬了起来:“不……”她终于是接过,而后轻声说:“我很喜欢。”
叶时归这才松了一口气。
之后,第二日清晨,淑妃的死讯便随着那道道哽咽声传了过来。
叶时归赶到凤阳宫时,那女人合着眼躺在了床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与平时那高傲的仿佛俯瞰一切的模样真是相去甚远。
他缓缓走上前,满脸空白里,只瞧见了她腕上的花环是明晃晃的沾了几抹消不去的血迹。
那日贤贵妃是怎么告诉他的来着?
莫要让你母亲忧心气怒。
不要让她思绪过重,不要让她情绪过激。
昨晚,等人都退出去了以后,淑妃是一个人在床上坐了许久。
她看着那朵朵小柿子花,指腹一一从上面抚过,泪珠子砸下来的时候,她突地,就呕了一口血出来。
作者有话说:
我这破手速啊嗷嗷嗷……又没能一次性码完了……哭泣……_(:з」∠)_
谢谢:逐溺、龙傲天向作者菊花、今天叶玄过世了吗的地雷~=3==
104 被嫌弃的王爷的一生
◎新帝登位◎
淑妃的葬礼是按照皇贵妃的等级来操办的,只是陵墓建好下葬那日,皇上并没有过来。
前日边疆传来了请求支援的消息,蛮人如野草一样烧到尽头了却又顽强地再次长出来,他们粮草不够,兵力也被消耗了大半,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再一次面临被屠城的危机。
于是,皇上忙于批复公文与讨论作战对策,是没法腾出时间过来了。
叶时归对此也不太意外,包括下葬那日见到贤贵妃前来,他隐约的,也觉得是意料之中的。
淑妃那尸身不知被用什么法子保存了一段时间,虽说是拖到了今日,但面容却是跟当日仙去时一样,看着只像是刚睡着了罢了。
结束时,在一片鸦雀无声里,贤贵妃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莫要太自责了。
叶时归当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身姿依旧是宫中妃嫔惯有的端庄贵气,似乎分毫没有因为曾经好友的离去而受到影响。
只是风过时,那被宽广的衣袖所遮掩的细白手腕处,却是无端出现了抹若影若现的淡黄。
叶时归回到殿里时,叶东篱他们轮番过来安慰自己,就连叶玄跟叶清岚两人都着人送了慰问品过来。
叶时归今日的心情其实有点低落,他跟叶东篱坐了一会儿之后,等人一走,就回到寝室里一个人呆着了。
江子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就这么沉默地守在了门口。
叶时归一觉睡到了大半夜,起身时,他一推开门,就被外头那飘在空中的盏盏祈天灯给闪的一愣。
按理来说,祈天灯是用来许愿的一种工具,通常只在上元节这类大型节日才会见到。
但在这个世界里,祈天灯还有个用途,那就是点来为死者哀悼,也同等于为死者祈福。
江子吟在漫天的微光闪烁中望着他,轻声说:“你又哭了。”
叶时归睫毛轻颤,刹那里已经又是滚落了一滴泪珠,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擦拭,手腕却是被人先一步按着放了下来。
江子吟与他离的极近,四目相对里,他眨也不咋地盯着叶时归那双因水汽氤氲而变得分外润泽的眸子,心脏猛然跳动的下一秒,那浓厚的眼睫微垂着将眼里的情绪悉数掩盖了过去,然后他动作极轻的,就凑前去亲了亲这人眼角里含着的泪珠。
江子吟的声音柔的像是在哄人,与初见时那鲁莽而凶残的嘶鸣声真是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说:“我会陪着你的,你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或许是脑袋昏沉且思绪紊乱的缘故,也或许是额间抵着的温度太让人心安的缘故,总归那晚上,叶时归始终沉默着,却是头一回没出手将说出这种话的人推开。
后朝代更迭,唯少数人如是讲起过往:相传,崇治十八年秋,淑妃薨。是夜,城东万家灯起,一时黑夜亮如白昼,使见其者终生不能忘也。
而后,崇治二十一年夏,贤贵妃被正式提奉为贤皇后。
同期,边疆战况紧急,现任董大将军连连告败,宫中气氛一时冷凝如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