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归从上书房回来时,咏常正忧心忡忡地在殿内转着圈,他道:“你干什么呢?”
咏常一躬身,道:“主子,你那小鹦鹉方才飞走了,几个侍从现在正在外边找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找的回来……”
叶时归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闻言只点了点头说:“不打紧啊,那鸟浪的很,我看它早都想飞出去了。”不过想到叶东篱每回过来都要瞅它一眼,又道:“反正有空,我等会也出去看看吧。”
因为是初夏,叶时归出门时顺手就拎了把折扇,想着一边走一边扇扇风来解热。
江子吟这段日子跑去了外城,因为路途比起之前要相对远的多,所以短时间内都不能回来了。
叶时归不喜欢人跟着,所以这回也是一个人满皇宫的溜达,走至东宫那边时,他远远的,就见到了自家的几个侍卫齐齐站在了叶玄殿门口,瞧那样子,似乎是跟对方的守门人对峙着。
叶时归偷偷地凑前了去,不意外的,就听到了一耳的墙角。
诸如你家殿下丢了东西为什么找来东宫了啊,东宫是你们这些人想进就进的吗,什么你说你见到那鸟飞进来了,喔可能是你眼花了吧,东宫哪能是那种肮脏玩意儿能进来的你们这幅表情是想干什么?难不成想硬闯啊?哈哈哈你以为你家三皇子还是以前那三皇子呢,没了淑妃没了董大将军,再惹事了,你瞧瞧皇上太子治不治得了他?
叶时归听了好一会儿,见自家侍卫们隐忍到极致的面容,想了想,随手捡起一枚石子,直直的,就射向了那把下巴扬到了天空的守门人的后脑。
守门人吃痛,凶神恶煞地一扭头,就见到了刚刚口里那没有任何依仗的三皇子漫步走了过来,那折扇被他别在了一边,而在那手上抛着的,正是与刚刚相似的一枚圆滚粗糙的石子。
叶时归笑吟吟地对这个已经失了声的侍卫道:“嘴巴哔哩吧啦的倒是挺能说。”
那侍卫脸色煞白地跪下来,他往一边侧身躲开,只捏着石头说:“嘴张开。”
叶时归将石头丢进了他嘴里:“含着啊,我什么时候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吐出来。”拍了拍手,他朝另一个守门的侍卫道:“开门。或者问问你家主子,我家鸟到底有没有进去东宫了。”
侍卫刚脸露为难,大门已经被人从里面往外推开,叶玄身边的大太监车公公普一见到叶时归,脸上连半点的停顿也没有,就极为自然地扬起了抹笑容:“原来是三皇子殿下啊,太子殿下方才刚着我去找您呢,这可真是太巧了来,快请跟我进来吧。”
叶时归一路走进内殿书房,车公公给他带上门,房内便就只剩下了叶玄与叶时归两人。
那顶着一撮金毛的小鹦鹉一见到他,就在叶玄面前的宣纸上蹦了两下。
叶时归不再走前,只朝它伸手道:“过来。”
小鹦鹉瞅了他几眼,又仰头瞅了瞅面前的叶玄,突地,就扑着翅膀飞到了叶玄的肩膀上面,声音脆脆地喊着:“叶玄!叶玄!”
叶时归手一僵。
玄凤鹦鹉如果不是特意教育的话,按理来说是不会说话的。
但自家这只不知为什么,自从上回跟叶玄单方面吵了那么一次以后,偏偏就是记住了叶玄这个名字,还隔三差五的就扯着嗓子到处叫唤。
为了避免产生些不必要的误会,叶时归觉得还是趁早解释一下比较好:“不是我教的。它自个儿学的。”
闻言,叶玄看了看那歪头盯着自己的小鹦鹉,半晌后,才沉吟着嗯了一声。
叶时归喊了那鹦鹉好几次都不过来,不由深感无奈,只得自己走过去把它揪过来。
他手一伸,那小鹦鹉就跟被吓到一样振翅飞了起来,这回甚至是大逆不道地直接停在叶玄的头顶上了。
叶时归如今十四,随说不矮,但暂时的,也还是够不着已经十八岁的叶玄的脑壳顶的。
叶时归盯着那只肥鸟,眼神难得染了点危险:“太子殿下,能不能劳烦你伸伸手,把你头顶上那玩意儿抓给我?”
先前说过,这个世界十六岁便是成年。
未成年的皇子尚能养在宫中,但成年后的皇子却是需得建府搬出皇宫。
而叶玄,就是在他十六岁那年被册封为太子的。
叶家人都生的高,如今已经八尺二的叶玄俯视着自家三弟,那目光在对方已经褪了婴儿肥的脸颊上流连了几秒,便又默不作声地收了回来。
他将那小鹦鹉取下来给叶时归,小鹦鹉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声音凄厉地不停叫着叶玄叶玄。
叶时归被它这幅情深深雨蒙蒙的样子给气着了,手指一弹,啪的一下就把这肥鸟给弹的瞬间消了音。
将这委屈巴巴的破鸟儿带回去之前,叶玄无端的,就出声将人拦了下来。
问了几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倘若成年以后,可愿意继续留在宫中。
若然是不愿意的话,又可愿意留在京城内开府。
叶时归拧着眉看神经病一样看他,叶玄面不改色地用那淡然的声线又补充了一句:“前日,母后托我问你意愿。”
叶时归这才松了松眉头:“不愿意。如果可以的话,帮我跟贵……皇后娘娘说一声,能不能让父皇将旱州那片地方划给我当封地。”
旱州是边缘一带,靠近边疆,先前去过的南庐城就是那儿的中心城。
叶玄听罢微微蹙了蹙眉,却也是没有多说什么。
叶时归回去白华殿时,咏常正吩咐人将一盒盒的小礼品给收拾好,他一手抓着鸟,另一只手掀开了一个盖子,道:“这又是什么?”
咏常答道,这是四皇子刚刚让人送过来的,说是他昨日与京中朋友出去玩时买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专门让人送过来让叶时归也瞧一瞧。
叶时归把玩着其中一个小球,随口地喔了一声。
美人前年被提拔为修仪,品阶连升了好几段,叶东篱的身份也随之涨高了不少。
这孩子生性开朗,这两年来愈发自信,更是交了不少朋友。
上至科举状元下至寒门门生,无一不是他把酒言欢的对象。
连带着,来这儿的次数也是少了许多了。
叶时归想起那孩子还小的时候,曾经在天寒地冻里陪着自己一同受罚,那会儿叶东篱抓着自己的手,紧的像是怕自己会松开一样,当真是十分的用力了。
一眨眼,大家就都长大了。
叶时归笑了笑,随手的,就将手上的小玩意儿放到了一边。
……
叶玄问他封地一事的时候,叶时归其实也没多大感觉的,毕竟他最后到底会被分派到哪里,还是皇上说了算。
但他真是万万没想到,崇治二十二年的秋天,在他刚过完十五岁生辰没多久,在淑妃忌日的那天,皇上毫无预兆的,就驾崩了。
众人尚在迷茫中,叶玄却已经是神色平静地登了位,不过一朝日夜,年号已经更换为启元。
而后,贤皇后再进一阶,荣升为了贤太后。
至于其他妃嫔,按照惯例,能自主选择出家或是留在宫内,只是留在皇宫的话,原本的宫殿是肯定不能再住的了 ,先帝下葬以后,她们都得搬去那偏僻的寿安宫里头耗尽接下来的余生。
几个皇子一夜之间变为了王爷,叶玄似是真的早有预料,不多言的就给他们划好了各自的封地,待时间一到,便能让他们带着东西滚出皇宫了。
相较于其他人的不敢置信,叶时归对这些事情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
只是当他听到自己的封地是在蜀州时,他不可控制的,整个人是蓦地顿了一顿。
叶时归想去的是旱州,旱州离京城十万八千里,旁边还有个战乱不断的大边疆。
而蜀州呢,蜀州就挨着京城隔壁,驾马车的话,撑死也只需一天的时间便能回到宫中。
而且那地方富饶的很,除却京城以后,也算得上是乱世中的一方净土了。
大太监车公公宣读完之后便笑眯眯地等着他领旨,叶时归却只觉得荒唐,众目睽睽之下,他腰板挺的直挺挺的,回绝的声音也是平稳的很:“我不去。”
无视车公公讶异的眼神,叶时归冷了脸色,缓缓道:“叶玄人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地方名瞎分配的 ……看过就好_(:з)∠)_摸了两章都没能将小爪爪摸去边关……哭泣……
谢谢:微光的火箭炮、小白不白的手榴弹、逐溺、龙傲天向作者菊花、今天叶玄过世了吗、金令mio、酱酱尼昂娘、随便过过、飞鸟与她的地雷~MUA~=3=
105 被嫌弃的王爷的一生
◎再回南庐◎
将人领到乾清宫以后,车公公就自觉地退下了。
叶玄正在批复公文,见到他,稍一停顿,便将笔放在了一边。
叶时归开门见山就道:“你怎么回事?说好的将旱州划给我当封地,为什么又变成蜀州了?”
叶玄淡声道:“没有说好。”他望着底下那正仰头看着自己的人,对方面容里已经是隐隐的又带了点想动怒的意思:“我上次并没有答应你。”
或许真是脾气暴躁了些许,叶时归如今再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当真是手痒的很了:“你问我意见,最后却又无视我的意愿,那你当初问来干什么的?”
叶玄只道:“旱州不太平。”
叶时归简直要笑出声:“叶玄你别整些有的没的,我去旱州我乐意,我就是真死在那儿了,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玄静默地与他对视着,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母后会伤心。”
叶时归点头:“那行,我现在就去找太后娘娘,她要是同意了,你就别插手我的事情了。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你那么想给人操心,六弟这不还在吗,关心他去啊,管我干什么?”
这对话火药味浓重,叶玄终于也染了点怒气:“你就这么急着去送死?”
叶时归施施然开口:“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柳太傅之前不是常说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去到那儿,说不定过的比在这宫里还好呢?”顿了顿,他想到什么,又慢慢道:“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跟我演这种兄友弟恭的戏码了。”
叶时归盯着叶玄已然动怒的眼神,低声笑了起来:“你这人也还真是奇怪的很了。先前不是一直不喜欢我一直怕我跟你抢皇位吗,怎么现在你赢了笑到最后了,反而又开始担心我的生死了我真死了,你不正好逞心如意了吗,皇上陛下?”
这场对话的最后,以叶玄一声勃然大怒的“滚出去”为终结。
叶时归出门时,身后传来了重物砸落在地的响声,估计叶玄这是是真的气得狠了。
不过也好,他都专门挑着难听的话来讲了,如果这样都不能让他眼烦自己将自己送走,也真是对不起刚刚的一番嘴贱了。
只是以免再出些什么变故,叶时归还是跑去请见了贤太后一趟。
贤太后依旧是姿态端庄地坐在了太师椅上,那副生人莫近的气场自淑妃死后是愈加的浓重了,但是见到叶时归的时候,她难得的,还是勾起了抹极淡的笑容。
听完这孩子的请求以后,贤太后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半晌,本来欲言又止的神情在想到了什么以后又渐渐消沉了下去,最终只轻轻地开口道:“我会与皇上说一说的。不过边界动乱不断,你去到以后,需得好好保护自己。”
叶时归自然是点头应是的,跟贤太后又聊了一些日常以后,他起身告辞,开开心心地回自己那白华殿里去了。
时隔四个多月,叶时归难得的,是又一次一踏进门,就见到了坐在大堂里的叶东篱。
这个比自己小一岁但身量已经超过自己的四皇子是稳重了不少,喊自己三哥的时候,那声音低低沉沉的,万没有以前那样欢欣雀跃的语调高扬的味道了。
叶时归笑道:“你怎么过来了,找我有事?”
要放在以前,叶东篱肯定会带点撒娇地埋怨他难道没事就不可以过来了吗,但今日,这四弟却是抿着唇,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咏常刚刚跟我说,你要去旱州?”
叶时归坐下,随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道:“嗯,没记错的话,你是在瀛海那边吧?那儿我记得风评还挺好的,百姓都挺纯良,你去到那儿可要好好干啊,再两年就成人了,一个大王爷,可不能跟以前一样瞎玩闹了。”
叶东篱牙关咬的发痛,将胸口那股气生生压下去了,复又开口说:“大皇兄不是让你去蜀州吗,你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你如果去了旱州,那我不是一年都不能见你一回了?”
那声音带了些委屈,叶时归这才觉得这人又变回了自己熟悉的那副模样了,但旱州他是非去不可的,所以他想了想,只能尽可能地安抚道:“有机会还是能见面的。再说了,你都长大了,也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整日跟我黏在一起的。你要是一时觉得不舒坦了,可以去寻你那些朋友一道玩乐一下,日子久了,便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叶东篱静静地听他说完,捏着茶杯的手是紧的骨节处微微泛了白,他垂头突地笑了一声,再抬起来时,脸上的笑容有点冷,跟记忆里那阳光耀眼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你总是这样,不问别人心情,擅自就帮人做了决定,还不让人有拒绝的机会。”
叶时归有点愣住,叶东篱这幅样子着实是有点吓着他了,他下意识地一伸手,想拉住这孩子解释一番:“不是……”
但叶东篱已经猛地站了起来,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双眼说道:“在我心里,我与那些人处的再好,他们也是同你不一样的但三哥,你呢?你日后到了那旱州,是不是就跟你刚刚说的那样,等哪天再结识几个像你那侍卫一样的新知己,就能彻底把我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