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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落在我肩头的雪 三三娘 4446 2026-08-09 07:47

  “是吗,”裴枝和反唇相讥,咄咄逼人:“那为什么那天夫人会出现在柏林?”

  继而冷哼一声:“我知道你要面子,理解。但自欺欺人就大可不必了。”

  周阎浮装失忆:“哪天?我怎么不记得?”

  裴枝和生平最恨装糊涂,当即气焰三丈高,一副抓奸抓到的气势:“那天表演过后,你不是跟她在皇家福德酒店?我都看到了!”

  “你怎么会看到?”

  呵呵。哑口无言了吧。裴枝和冷笑一声:“当然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周阎浮不装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声线的沉里有一股缱绻:“去那里干什么?”

  “……”

  “我不是告诉你,那里很危险?你就不怕有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绑架你?”

  裴枝和被他问躁了,衣服底下蓬勃地冒着热气,害得他抓住领口抖了抖:“去找酒喝。”

  怪他这件T款式这么宽松,随便一拎就荡开来,更衬得他身体清瘦漂亮。喝露水长大的。

  “那家马提尼一般,你这么念念不忘,他听了心里会高兴的。”

  谁念念不忘了……裴枝和心想这果然是贵妇调.教出来的男人,字字句句都很会调情。他才不吃这套!裴枝和仓皇起来,肘里挽着的大衣丝丝发沉,忙不迭说:“我没兴趣,我得走了。”

  “你看上去不太适合走到街上。”

  也许是他的T恤太白了,才显得人这么粉。

  “胡说八道。”裴枝和被他抓住了胳膊,愠怒,挣了一下没能挣动。这人手跟铁钳似的,感觉能随随便便把他脖子扭断。

  “放手。”

  然而他的嘴硬随着周阎浮将他强行推到镜前而告终了。

  宽大高清的落地穿衣镜前,一幅桃花映雪的胜景。裴枝和瓷白的脸上,眼眶薄红,鼻尖微红,耳廓点染红,一双紧抿了无话的唇红得漂亮。

  周阎浮的沉声里带了丝哑,带了丝叹息:“你这样,会被人关进小黑屋的。”

  裴枝和心脏哆嗦了一下,不敢再看镜中。

  不站一起不知道,原来他比他高大这么多,胸膛宽阔胜过他肩,扭送着他的双臂即使在薄毛衣下也能描出肌肉的紧实轮廓。裴枝和从没见过一个男人从身体上也能看出权力感。他只是随便靠近,空气里就写满了名为“势在必得”四个字。

  “真下药了?”周阎浮似真似假地问,眉眼里多了份认真。“除了你和你妈,还有谁接触过这些食物?还是说,就是你妈妈苏慧珍下的药?”

  这显然不是什么要取人性命的药,而是助情助兴。也许,他小看了这女人的决心。虽然他本就要利用她的决心。

  但话说回来,他也动了筷子,怎么就没事?

  裴枝和张唇想解释,但却骤然没声了,因为周阎浮的手掌,强势地插入了他的颈侧。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感受着贴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滚烫火热的大手,又傻傻地看着镜子,从视觉里双重确认了这件事

  周阎浮的掌心,确确实实正贴在他的脖子上。握着,拢着,有力的指头微微下压。

  一阵羽毛挑逗般的战栗窜过了裴枝和的四肢百骸,让他狠狠地、明显地抖了一下。

  裴枝和:这么敏感???

  周阎浮:还是这么敏感。

  周阎浮努力屏蔽掉这一瞬间袭来的铺天盖地的熟悉和诱惑,以完全不藏私心的专注,克制住摩挲抚摸的习惯,单纯地去感受他细腻光滑皮肤下的脉搏。

  没错了,脉跳快,体温高,再看镜中,瞳孔扩散,呼吸急促,双颊干燥

  “你被下药了。”周阎浮面色如常撤走手,“告诉我,还有哪里不舒服?”

  脖子上忽然凉飕飕的。初秋的凉意在这寂静的庄园、渐晚的黄昏下攀上了裴枝和的脖颈,比起刚刚的灼热和贴合来,他凉得有一丝不太习惯。

  “没有。”裴枝和努力镇定,“是因为海参和鱼翅……壮阳。”

  周阎浮愣了一下:“无稽之谈。”

  “真的。”裴枝和坦然得很,“你不知道中国足球队最爱吃这个补身体了吗?”

  周阎浮:“……”

  周阎浮:“难怪。”

  见裴枝和神情不掺假,对答也流畅,他心头预警稍缓,却下意识地搓了搓指腹。接着眸色一沉,当机立断再次把手贴上了裴枝和脖子,快得不给自己迟疑时间。

  “再确认一次。”

  “别动。”

  那股舒服的温度回来了。

  裴枝和连吞咽也不敢,乖乖站定了没动,浑身皮肤却如有蚁行,目光偏开去。

  煎熬着。

  周阎浮镇定下来,看向镜子。他这个莫名被命运选中了的人,被冥河挡住、被死神拒绝摆渡的该死之人,沾染着地狱与死亡的气息,身影阴凉地披在这个人世间脆弱漂亮的瓷瓶冰花之上,既像是扼住了他,又像是,要拖他入怀。

  “真没药?怎么脉搏越跳越快了?”周阎浮高大的半身俯下,吐息在裴枝和耳廓,不似刚刚事态危机,反有了一丝从容余裕,“再说,我怎么没事。”

  裴枝和喉结滚了滚:“我怎么知道。”

  “还是说,你自己偷偷吃了药?”周阎浮慢条斯理,藏了一丝笑:“枝和小姐太客气了,下次不必吃了药才来见我。”

  “……”

  裴枝和本来就又热又躁,被他一摸脖子,半边身子软了一半,听他这么调戏,另半边也同时软了。又觉得没道理,恼怒得很,着急得很,眼圈更见红,咬咬唇,不言不语地转了下脖子想躲。

  没躲成,反变成在周阎浮指尖掌心摩挲。

  丝绒般细腻无匹的触感过电般从指尖连接到尾椎,迅疾凶猛,让周阎浮当场变了脸色。

  他的前半生,在那宗教氛围浓郁的街区、在收养他的那户人家的带领下,追随着沙漠教父们的修行,过着简朴而断绝欲望的生活。在被埃莉诺拉文内尔带回巴黎前,周阎浮从不知男人可以并且应当自我纾解。他向来靠诵读科普特语经文来转移注意力。

  到了巴黎,他被安排进仅有男生就读的公学。夜晚,在舍监昏昏欲睡时,寝室开始充满情.色意味地活跃起来。或朗读艳文小说,或写露骨的情书,或口若悬河地谈论自己的经历。周阎浮在盥洗室碰到过下.身紧紧贴在一起玩闹的男同学,对他的冲击不斥于看到世界末日。

  如果有人跟他说,有一天你会耽于欲,沉溺于一个男人的身体中,对于取悦他这件事孜孜不倦,对于开发他这件事比当初创建Arco还要废寝忘食,他只会冷冷回复一个无稽之谈,然后一枪崩了他。

  但现实是,上辈子的他对他,是不眠不休。

  周阎浮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他退开一步,身体前倾,仿佛要越过桌子拿什么东西般。腰上的伤口顶上桌角,痛得他浑身肌肉收紧。

  他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深呼吸,拿起了盘子里的一个什么。

  裴枝和一看,是个松果。

  摆在盘子里装饰用的。

  “路上玩。”周阎浮把松果放在他掌心,英俊的脸有些苍白,但神态散漫:“那天表演结束没去给你献花,有我的原因,不是因为夫人。”

  所以,这个男人临告别前,居然送了他一个松果。干燥、轻盈、散发着木香。

  裴枝和觉得好莫名,更莫名的是,他居然乖乖拿着这个松果回了家。东西放在他大衣口袋里,手一伸就碰到。载他回家的车和司机都是周阎浮安排的,在暮色降下来的巴黎街头兜兜转转,裴枝和指尖便一直触玩着这个松果。眼底有的,都不是街景。

  都忘记问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他气色看着不如之前好。

  苏慧珍一直在他公寓里等待为了跟周阎浮攀关系,她已经把伯爵忘了。见裴枝和两手空着回来,她双目放光:“学聪明了?”

  “什么?”

  “知道把餐具留在那边,好有个由头再来往。”

  裴枝和拍了一下脑袋,又解嘲道:“不值钱的东西,谁会惦记。”

  “所以一旦惦记了,就更证明你们哪个心里有对方。人跟人的来往,越是小事越是有滋味,大事是拿来定终身的。”

  裴枝和头一次对他母亲刮目相看。原来她搞定那么多男人真不是凭运气更证明了搞定男人没用了,否则还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想多了,”裴枝和平静地对苏慧珍撒了个谎,“我今天跟他谈了债务问题,想把我自己送给他。”

  “他怎么说?”苏慧珍急道。

  裴枝和面无表情,心里却有显然的一声咯噔。一种名为母爱的信仰,成为他缺爱的半生中难得笃定的大陆架,随着苏慧珍这一问而有了裂缝。

  比起他把自己出卖这件事,她更关心的是买家是否感兴趣。

  “他对我没兴趣。”裴枝和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已经脱了衣服,他对我视而不见,骂我污染了他眼睛,让我滚。还说如果再去骚扰他,他就让我身败名裂。”

  苏慧珍瞠目结舌。母子共荣,这些话像响亮的耳光,一记又一记扇在了她脸上,让她火辣辣地疼,眼泪珠子也滚了出来:“苍天啊,怎么会有这么粗鲁的人!没天理,老天你真是没天理,我儿子光风霁月清清白白,你让他受这种侮辱……”

  她抱住裴枝和,结结实实痛哭了一场。

  裴枝和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有一股木然,也有股庆幸。

  他没想到,送走苏慧珍的两天后,古堡里传来消息,他母亲自杀了。

  裴枝和接到电话,大脑一片空白,管家说正送医院抢救,人还没清醒。老伯爵因为打击过大,也进了医院,整个瓦尔蒙家是乱成一锅粥了,得他这个外姓子来主持局面。

  瓦尔蒙伯爵早年曾有过一个妻子,并育有一儿一女,但在他后半生,三人竟相继离世。瓦尔蒙家族人丁凋零,坊间都说是否祖上中了诅咒。苏慧珍嫁过去前也听过,但她只迷信香港的鬼神,不迷信欧洲的,就算欧洲有,她也相信香港的更厉害点,肯定会保佑她这么虔心的。

  管家在电话里道,苏慧珍是割了腕,泡在浴缸里。可怜老伯爵本来要去跟她洗个鸳鸯浴,一看满地血水,吓得当场脚底一滑。也是他命大,挣扎着爬到坐便器前,拉响了警报。若非如此,可就是两条命连着去了。

  艾丽陪他从巴黎赶过去。路上,裴枝和一直将脸埋在手心,一言不发。

  “她恨我。”下车前,看着这座连带着绵延不绝的葡萄园的古堡,裴枝和说了这句话。

  艾丽不懂。她家庭合睦,女高音唱的好好的说不唱就不唱了,家里也没人反对。天下哪有恨子女的母亲?何况哪有恨着恨着,自己先自杀的?这恨海情天的风味,彼此依赖又彼此怨恨的亲子关系,不好懂。

  管家不明白为何他到了不先去医院,更诡异的是,他来了一趟古堡,只为了取一袋珠宝。

  那些璀璨的宝石项链,几克拉几克拉的,都被一股脑装进帆布袋里,拎在手上,走路叮当响,但听着跟塑料也差不多。到了病房,苏慧珍还没醒,裴枝和听医生讲了遍经过。失血过多,凶险得很,现在命是抢回来了,但不能再刺激。

  又委婉地问,是否知道他母亲看心理医生的事?裴枝和摇头,饶是很精致利己主义的法国人,看他的目光也带上些责备了。

  面对那些病例和面单,裴枝和无话可说。苏慧珍法语刚学着,英语不算太纯熟,但大概是刚到法国起,她就在找医生了。不知道隔着语言和人种,她的不忿、偏执能否被读懂?

  裴枝和先去探望了伯爵。他还没醒,如此有福气,能在这混乱纷争中睡着躲过。

  回到苏慧珍的病房,裴枝和默默守到了傍晚。

  苏慧珍醒来时,窗外晚霞旖旎,人间感很强,让她当即淌了泪。

  不过她演电影时眼泪就是说来就来的,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桂冠。

  裴枝和把装着珠宝的帆布袋的抽绳抽开,将里头的手链、项链、戒指、腕表,一串串地拎出来,放在她的枕边。珠宝无香,正如做着这些事的裴枝和,冷着,抿着嘴,面无表情。

  苏慧珍将脸歪向另一边,不看他。

  “说你爱这些吧,你肯去死。说你不爱吧,你又真的为了它们去死。”裴枝和居高临下地开口。

  苏慧珍的卷发与一旁的蓝宝石粉钻绕在一起,又与病房形成了滑稽的对比。她紧闭双眸:“你也巴不得我就这么死了吧。”

  “为什么呢,妈妈。”裴枝和淡淡地问:“是因为你活着,会让我做一些不情愿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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