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之后,他们准备就在路旁小亭憩息,吉雅把车停在无人的爱心驿站,在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火堆给他烧了一杯85℃就沸腾的温水,这温度泡泡面都是夹生的,但身体却暖了不少。窦棠婴坐在车盖上,看见了拉林铁路上的绿皮火车正缓缓向北看去,头顶漫天繁星,身边还有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人,手中还有一杯热水。这世上没有比更幸福的事了。
吉雅坐在车上,他的面前是窦棠婴的背影,他在银河下仰望星空。
“哦!是你们啊。”
没想到和刚刚的自驾自行车的女孩又见面了。车灯照射她衣服的反光条很亮,她的围巾几乎蒙住了整张脸,只有一个眼镜框在外面,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自己的自行车站在明亮的车灯前,和有过一面之缘的旅人打招呼。
周越杨骑着自己的超重装自行车连夜抵达了这里,她准备在这里搭帐篷住一个晚上后就结束此次的山南环线,她和窦棠婴选择反方向,她从贡嘎出发南下,先去了羊湖后绕着山南环行,她就属于慢慢来的人前后用了一个半月游玩山南。骑骑走走,慢慢停停。开始是轻装上路,结果到了终点成了超重装。即使负重前行,也还没有找到自己理想的目标,此刻3℃的山南,她已经没有任何期冀了。
有些沮丧的周越杨看见一杯不锈钢水杯明晃晃出现在自己面前…
“喏。”
窦棠婴坐在车盖上,给她倒上了一杯热水伸出手递给了她。但周越杨谨慎地没有接下,窦棠婴喝下了那杯水后说道:“那里有火堆你可以用哦。”
本来有些沮丧的周越杨笑着道谢后,就独自一人去了爱心驿站里搭帐篷。里头没有灯,只有她的手电筒正在工作。
窦棠婴跳下车盖,走到了车旁:
“我们走吧。”
他打开了主驾车门对着吉雅说道。
自己完全没有睡意,索性就出发吧。吉雅累了和他交换着开。吉雅刚放倒的靠背,唰的一下又回正了。
所以趁着月夜,他们又出发了。
多吉雅问道:
“你是觉得我们在,那姑娘不方便?”
窦棠婴不以为然道:
“只是坐着太没意思无聊了,我想去前面看看夜里的加查雅江大桥。”
吉雅撕开一包薯片,自己吃了起来。
窦棠婴睨了一眼,真是自来熟地毫不客气!
不过耳旁的声音变小了很多,他可以不再分心。
黑夜里,大卡车倒是比客车多,视线不算很好,车灯照着的地方可以看见尘土在空中飞扬,耳旁还有江水的汹涌声,还没开多久就下雨了。雨刷器扰人,雨水唬人,密密麻麻的打在车窗上,吉雅也没了睡意。
“你不相信我的车技?”
窦棠婴余光瞥见吉雅也不打瞌睡了,眼睛不眨地直盯前方。
“深夜驾车很危险,我不希望你疲劳驾驶。”
“切。”
“难道...”
忽然吉雅凑近问道...
“我开车的时候,你就不担心我吗?”
窦棠婴险些急刹车,比起疲劳驾驶比起意外事故,元吉雅才是窦棠婴驾驶生涯最大的安全隐患!
“所以,你现在是在担心我?”
窦棠婴紧握方向盘,尽可能让自己呼吸平缓。
“是啊。我很担心。”
吉雅自若地靠回座位上,后颈贴着靠背昂着头有些痞里痞气的语气。
窦棠婴白了他一眼,恨不得现在就把他踹下车,滚进雅鲁藏布江里。
雨时,路上就泛雾严重,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窦棠婴感觉有点像当时自己发生车祸的模样,他有些害怕,于是停了下来。
“怎么了?”
窦棠婴不肯说自己的胆怯,只说就在这里休息吧。
路边是只有两户人家的帐篷,他们没有去打扰人家,只是安静地停在路旁,窦棠婴坐在后座,避开了吉雅的目光。
“这里可没有爱心驿站和露营点,你确定在这里停下?”
“嗯。确定。”
“我说,你真不饿吗?”
“我说,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吃。”
元吉雅也没多客气,把一包非油炸薯片向后递去:
“我吃挺多的了。你也吃点?”
短短车程副驾上的零食,几乎都要被元吉雅吃光了。
“我不要!你再这么吃下去,小心中年油腻!”
“我才二十四诶。”
话虽如此,窦棠婴却觉得吉雅吃比自己吃进肚子还有满足感,恨不得把所有的零食都分享给吉雅,但这样太不矜持了。会被看出来的,有关他对他的小心思。
没过多久,窦棠婴从后座悄悄探出头来,只发现吉雅在副驾上睡着了,他从后探身,偷偷窥探他的睡颜,很近都能看见他的雀斑,由于自己离得很近,自己的呼吸都能让他的睫毛倏地猛颤一下。
窦棠婴立刻缩回身子,抱膝坐在后座上,假装无事发生。吉雅换了一头睡,窦棠婴只能看见他的耳廓和他的耳坠。
碰一下?
窦棠婴伸出食指,缓缓靠近,呼吸都轻一半,就要碰到时,他却收回了手。
在熟睡之人的耳边轻道一声晚安。
第9章 飞鸟与桑耶寺
清晨薄雾下,一场雨刚刚洗涤过这个地方,视野清亮极了,吸进肺里的空气不多,但是冰气钻入食道的感觉。
他们在寺庙外的一家茶馆喝了杯甜茶和一碗宽粉,抵御了这似是而非的寒气后,就往寺里走去。
外围是白墙,有很多人在绕寺念经,有少数的信徒正在磕长头,还有游客在找那传说中人与非人围建的墙,他抬头看去,墙上还有似宝塔的装饰。
嘭的一声,窦棠婴的天空目眩三层,身体踉跄向后倒去。
“贡巴唐瓦那若,kila咕噜玛行塔”①
那女孩下意识伸手,窦棠婴瞥见她的手背上有紫红色或蓝紫色的斑疹,不过只是眨眼间,那女孩就把手缩了回去,好像是窦棠婴自己的错觉。
“不好意思!”
浏览时窦棠婴没注意到前方的行人与她相撞在一起,所幸自己被身后的吉雅护在了怀中,可那病弱的藏族姑娘却没那么走运,被他这个男人直接撞倒在地,窦棠婴立马过去想要将她扶起,可那女孩的身体颤抖不已,只说不要碰她,不要靠近她,吉雅拦住了窦棠婴翻译道。
窦棠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不见女孩的容貌,她的整个人被一张厚重的羊毛毯子罩盖住,什么都看不见。
只见吉雅蹲下,用温柔耐心的声音询问,而那女孩支支吾吾时,身后又传来惊呼一声:“阿佳!”
是这个姑娘的妹妹,她穿着轻薄的藏服,五彩艳丽的围裙和姑娘迥然不同的生机活力,但显然她惊吓住了。她立马推开了吉雅,扶起自己的姐姐。眼里急得就要哭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们两个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个场面窦棠婴认为本应该是自己极力道歉,可不知为什么,却颠倒了过来。
那姑娘身上盖着一条极厚的羊毛毯子,她的妹妹用她极为崩溃羞愧的语气说着抱歉。仿佛她的姐姐做错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丑事一般,几乎都要跪下了。
“对不起对不起”那姑娘替自己的姐姐疯狂道歉着。此时,他们的身上已经扫过不少的目光。
“哎呀,我都说了不要带你姐姐来啊!”
“对不起,我们不是恶意的。”
此刻又来了一人,显然他的年纪要比姐妹两个大很多很多,这老人并没有责怪窦棠婴他们的意思,反倒怨怼着姐妹两个,苛责的语气太过明显让人听得不太舒服。
女孩没了声音,是她的妹妹不断自语,就像做错的小孩不知所措: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没事吧?千万不要有事!”
场面有些莫名其妙的夸张放大,明明只是小事来着。
羊毛毯子下的女孩只露出一双没有生气的眼睛,她通过毯缘一条缝窥探外面的世界。
窦棠婴摇了摇头,他让吉雅帮忙问道:“你有没有伤到哪里,不要这么紧张,是我撞了人,应该我说抱歉。”
但这家人全然把错怪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这件事在他们一家看来是件天塌下来的大事。
女孩摇了摇头,但一摇起来连带着她那件宽厚的毯子一起摇动。
女孩很快被妹妹带走,她不让妹妹触碰她的身体,妹妹只能攥住羊毛毯子的一角把佝偻的她带走,继续勉强地转经。窦棠婴看着她们沧桑的背影,忽然心里酸酸的。
“真的没事吗?”
窦棠婴心里过意不去,他想要上前去,却被老人拦住,嘴里念叨着什么,直到他走后吉雅才说是不干净的意思。
这个插曲结束后,窦棠婴他们来到了寺门前,抬头一看寺门上写着“宗乘不二”。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门巴人,珞巴人,康巴来的,阿里来的,甚至尼泊尔,还有印度人。当然,除了异域特征明显的外国人,其他少数民族的人都是吉雅说的。
当然最多的还是藏族人,信徒和游客占满空阔的广场,桑炉香烟袅袅,羌姆场地就布置在广场中心,顶上有诺大的一张藏布覆盖遮光,其上还有如意纹,人们站在被栏杆围住的外侧,等待着这场神明之舞。礼乐布设华丽,红白之色,金顶辉煌。
他们很早就到了,但只能站在人群外围。窦棠婴时不时朝后看去,也不知道那姑娘怎么样了,有没有进来,还是已经走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有些酸涩又有些撞击后的恍惚感。
索性吉雅拉他去寺庙里朝拜一圈,看看这座西藏第一座佛法僧俱全的寺庙会如何消除他的烦恼。他们在殿前转经一圈看身旁的近百米壁画嘴里念着六字真言,吉雅跟在窦棠婴的身后跟着他的步伐拨转经筒。
“吉雅,我怎么都没听你念过‘阿弥陀佛’?”
吉雅站在经轮筒旁,侧颜冷洁锐俊,垂眸只说“这世界上阿弥陀佛的事太少,所以人人心心念念,而我并没有阿弥陀佛的事,所以从来不念。”
主殿乌孜在四方山群的簇拥下雄伟壮阔,三层三式藏汉印文化交融的瑰宝,站在三楼镂空的窗栏前,见群山浩荡,见天空广袤,听说桑耶寺的布局就是一个曼荼罗坛城,那现在他们就处在整个宇宙中心的须弥山之巅,刚好此刻的广场上铜钦声甲林声如浩渺佛音在这大千世界响起,似把虚空一切尽收眼底。
站在这里怪不得旅人会由衷的惊叹一声桑耶。
走到楼下,先映入窦棠婴眼帘的是一种黄色丝带,上面打着金刚结,丝带上两面印着一章四方印,吉雅说是庇护世人的莲师降魔印。这里处处都能眼见耳闻莲花生大师的事迹,一楼有个如我一般像,就是他愿众生解脱。窦棠婴献上哈达,他没有什么大发心,他只愿他的早脱苦厄之境,早早脱离这狗屁人间。
主供殿有一条没有灯的内经转道,黑暗阴深可怖,相传是中阴之道,窦棠婴站在其中,居然在想尽头会不会看见自己的,吉雅却以为他吓得不敢走了,绕过他走在他的前面,握住了窦棠婴的手腕。
然后轻声在他耳旁说,这里是佛的身后,不要怕。
他把他的手放在一块凹陷的地方,那里是佛的正后方,是众人顶礼的地方。窦棠婴在这昏暗的地方险些笑了出来,他紧紧反握住吉雅的手,在这黑暗看不见尽头的如愿众生解脱之地朝着光明走去。
从主殿出来,一如心中所想,今天会是好天气。他们走出来后,佛殿就不让进人了,此刻的僧人正在佛殿里内先是主持修供仪式然后又是诵经调器乐。窦棠婴发现吉雅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仿佛在凝视什么?可顺着他的视线过去广场的人只是越来越多,乌泱泱的五彩斑斓。
他看裸露的山脊绵绵长长,吉雅说那里是哈布日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