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看空间,不能照搬,这面墙是面向朝拜者的!”
“我知道啊。”
“你现在先不要碰了,你出去自己好好想想吧,这样的你会毁了菩萨,寺庙会遭殃的。”
“我...”
两个人之间藏汉口音明显,被赶出来的应该是个学徒,窦棠婴觉得他最多不过18岁。祁宁佑被赶出来时,刚好与他对上了视线,他的眼睛里没有羞恼,只是不理解和少年心气的高傲。他攥着尖笔从窦棠婴的反方向走去,他怎么知道菩萨的眼,她的心要怎么画。书上怎么写的他就怎么画,难道有错吗?
“阿宁小子,你又被强巴老师骂了吗?”占堆师傅看见气鼓鼓的少年走出,习以为常地念了一句,祁宁佑见有外人来,只是无视地走远
“阿宁小子,别跑远了!一会儿吃蛋糕!”
占堆喇嘛试图喊住他,也无济于事,祁宁佑走得越来越远。
禅房里不冷不热,有股修缮时飘浮的尘木味道,让人鼻子痒痒。窦棠婴坐在其中,没想到还有几位志愿者阿佳和阿克,他们一起给达桑喇嘛过生日。
没过一会,窦棠婴发现那个少年被强巴老师抓了回来,他们两个的争执并没有影响这场生日宴会的快乐。吉雅特地做了一个双层大蛋糕,把扎西开心坏了,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看的蛋糕,然后他们在聊天时居然提到顿珠上师和小罗布,前几天他们在往拉萨的路上看见了他们,不过他们应该不是要去拉萨,调皮的小罗布一只鞋掉了,顿珠师傅好像要去给他买鞋。
说着,窦棠婴笑了。他们真的是一对十分有生活气息的爷孙般的师徒。
说着,他们给窦棠婴分蛋糕,窦棠婴凑在吉雅身边没能忍住不理他,问了出口:
“他们能吃动物奶油嘛?”
“他们吃的是植物奶油。”
“你要不要尝一口?”一勺蛋糕就在自己眼前,窦棠婴撇过头去他要克制...
窦棠婴馋得要命却还是坚定得摇了摇头。
他是坚定不移的,
他是意志坚韧的,
他是毅力不拔的。
送到嘴的蛋糕都不吃,窦棠婴觉得自己战胜了痴念,沾沾自喜时耳边眼前的这个糌粑让窦棠婴犯难了。他还没吃过糌粑。看着吉雅递来的眼前的粉状物质,窦棠婴“啊”了一声接过,可他不会吃糌粑...而且他现在手很脏,他看他们顺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就快乐地吃糌粑。
但窦棠婴做不到,他跑去洗了一个手....路上碰见祁宁佑蹲在自己的菩萨前不知道在凝望什么....
“喂!”
祁宁佑看见了墙上晃动的人影,转过头来叫住窦棠婴,但他发现这人不理他。
“真是没有礼貌的家伙。”祁宁佑念叨道。
“你说我什么?”
祁宁佑吓了一跳。窦棠婴只是听见身后嘀嘀咕咕的声,转过头去发现少年趴在窗边,看着他。
“我说你进来。”
窦棠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一扇门窗。
“为什么?”
“你进来看看我的画。”
窦棠婴不想,他现在饿得要命。
祁宁佑拉住了他的手,“拜托了,就一会儿。”
窦棠婴走了进去,四面墙全是唐卡,地上还有颜料和宝石碎砾,四面的神明修罗皆是待完成的半成品,一半线条一半红,神明有眼而无睛,修罗嗜血而嘴中却无肉骨,环视一圈像是进入了光怪陆离的梦。
“你坐这。”
祁宁佑盘腿坐在地上,窦棠婴不想,地上很脏。
但祁宁佑拍了拍地上说“很干净的。”
窦棠婴蹲在地上,仰头而去...
很美的一尊救苦救难观世音像,那点点睛之笔还未添上却已有几分神韵。窦棠婴看向祁宁佑,他眼睛里却无半分对自己作品的满意,明明前面还和他的老师辩驳的人,此刻根本不是前面那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可他眼底是一片淡漠的无情,只是在纳闷自己到底哪里画得不像。
“是不是眼部线条不够飘逸?还是嘴边的那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不够立体?她的发丝是不是还要再细一些?”
祁宁佑虽然只是个志愿者,但他仍需要旁人的建议。他给窦棠婴递上画册,这本书里基本涵盖了藏式唐卡的所有佛像法相。
“你知道你在画什么吗?”
“菩萨啊。”
祁宁佑觉得这人是个白痴。
“你在画女人,而不是神。”
“哈?你胡扯。”
祁宁佑把书从窦棠婴手中夺走。窦棠婴一脸嫌弃:“你懂…”
“你行你来画啊。”
“哎哟…”窦棠婴在沙地上用指腹滑啊滑,祁宁佑更是嫌弃地上一一张大饼脸是什么东西啊。
“我不行,但我也要说。”
“你在画女人的情态动作,你在勾勒一个女人面对人时的精致,你没想过你在画神,你心中并没有对一个对人间疾苦悲悯的慈悲心的神虔诚的心。重要的从不是她的着装她的一颦一笑,而是朝拜者在跪拜她时抬头的那一瞬间。”
窦棠婴跪在地上,他仰头而去,神明会给予朝拜者内心的平静和感动,如果是面前的画,他认为世人跪蒙娜丽莎也未尝不可。
祁宁佑说“要不我画你好了,反正你和菩萨都是男身女相。”
“你在发什么疯?”
“诶…我认真的,反正菩萨也是人想象的,画师把自己的感官映射投入在画上,谁知道第一个画出菩萨的人到底怎么想的,我要说可以是你,也不是不行。”
说着,祁宁佑这个疯子竟真的开始在墙上用铅笔开始描摹,窦棠婴夺过他手中的笔“你到底有没有信仰,我虽然不知道第一个画出菩萨的人是谁但他一定是最虔诚的信徒,那是他的神明,不是他的意淫!你这个白痴!菩萨看的是众生,看的是人间!”
“你说的和强巴好像。但是,我不明白。”少年看着自己指缝里的青金石和朱砂的颜色...祁宁佑凝望着那一撇抹出去的以外…
“我不明白,什么是悲悯和慈悲。我不明白,感动是什么,我也不明白,菩萨到底在笑还是在哭,”
“我不明白人的表情,那是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懂的。”
此刻,祁宁佑的秘密终于显露一角。他是同龄人眼中的天才,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情感障碍让他画不出“人”。不是不会画肌肉走向和明暗关系,而是他无法理解那背后翻涌的、名为“情感”的混沌之物。以前他觉得没关系,他会“伪装”,他会“描摹”。他的素描技术厉害到可以犹如复印照片一般。
所以他以为,自己只要练习得足够多,看得越多,他就能在脑海中建立一个关于“人类情感”的面部架构,在这里面他就能对照着绘制一切,包括灵魂。
他是这么认为的,直至
有人和他说,你笔下有万物,可它们都是死物。
那一瞬间,一切把自己洗脑的信条分崩离析,是啊,一个画家的情感透过笔传递给观众,然而他流露出来的一切都是刻板的标准的死物。
他自己的信仰崩塌,以至于,
他的艺考全毁了。
这一年他辗转了多地,最后来到了拉萨遇见了正在办画展的强巴老师,他立刻拜他为师,少年的坚持感动了强巴,他把他带在身边学习佛法和唐卡,可是少年是没有感情的器皿,他只会接收而无法吸收。外界的悲喜交加,对他来说就是为什么?
即使站在大昭寺的佛像面前,他也只是喃喃一句,佛像的比例很好。
“你没想过放…换一行吗?”
“为什么?”
祁宁佑转头问道,他仿佛从未想过他的病是他会放弃画画的理由。
“与其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不如就此收手,去逃避自己的缺陷。”
“你逃避过?”
祁宁佑一语中的。他看窦棠婴没说话,这个少年用他18年的人生经验告诉这个成年人:“逃避而已又不会怎样,但我们要的是拥有重新面对的勇气。这世界上谁都有缺陷,人类不会因自己高度不够就不去仰望星空,科学家始终在用自己的缺陷去弥补不断攀及以抵达星星的高度。我也一样,我知道我的缺陷无法弥补抵达人类灵魂的半分,但我始终坚信只要我活的够久,我自身灵魂本自具足时,什么线条我无法掌握,什么情感我无法企及,哪怕到时候我瞎了,我的手依旧能凭借着肌肉记忆画出菩萨。我不怕有缺陷,我只怕我会死,或者我不爱画画了。到那时候,有画没完成的我,有缺陷的我该怎么办?我不怕的,缺陷而已。”
祁宁佑又把窦棠婴手上的笔拿了过来,他跪在窦棠婴面前,凝望着他对向自己的垂眸,嗯…还蛮有那种动人的美丽。
窦棠婴退后了一步,
少年拥有十八岁该有的热血和向往,
可成年人会逐渐泯灭这份明亮。
如果星空就在眼前,而自己无法企及的话,他会很痛苦。他窦棠婴宁愿再也不看天空。
“我说,你如果逃避过应该知道远离自己梦想是多么痛苦的事,当你背对阳光,只有阴霾接纳你。”祁宁佑举起画笔,打横对向窦棠婴的眼睛,他这双眼睛真漂亮…
窦棠婴仰头望着线条中的菩萨,他的侧颜中眼角带泪:“没办法了,它快要死了。”
只是,当他此刻听着窦棠婴用那样丰富的、他无法理解的语气说着“就要死了”时,
脑海中灰色的裂痕里,没有颜色,没有线条,只有窦棠婴这双因情绪而过分明亮的眼睛。
他确实不是菩萨…拿着画笔的手垂了下来。
窦棠婴转过头来:“你现在的表情就有点像佛祖的表情,他接纳众生的苦而唯有慈悲才能解渡人,你的无能为力的善良有那么一分神似。”
“如果你能体会到这份善良,我想你会了悟菩萨的垂眸。”
窦棠婴走了,只留下祁宁佑一人…他摸着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他时又是怎样一副表情,以至于会让那人如此苦楚哀凉。
第24章 飞鸟与幸福
窦棠婴回到位置上时,恰好响起藏语般的生日歌,大家欢聚一堂给扎西小师傅庆生。窦棠婴见他们也是这样过生日,心中多了几分亲近感,吉雅问他去哪了这么久,他只说上厕所。
只可惜窦棠婴觉得他还来不及伤感和祁宁佑的对话,大家就剥夺了他悲伤的资格。大伙来教他学会唱藏文版的生日歌,窦棠婴对他们的热情招架无力,却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求助多吉雅:“好吉雅快帮我说说....”
他哪好意思开口露怯,窦棠婴迫不得已羞怯的时候被吉雅护在身后,大家转移注意说让吉雅唱普通话版的生日快乐歌助兴,吉雅没想到火力对向了自己,而且窦棠婴在这个时候也把他推了出去。
没良心的小麻雀。
但窦棠婴没有听,他实在没有心情而偷偷跑了出去。
在城市里吹到的被摩天大楼过滤过一遍的风和这里完全不一样,这里的风太空了,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喧嚣,它就是从太空而来。但是它很冰冷,不近人情,直面它需要用一整颗心去迎接。
窦棠婴没有,所以他蹲在草丛里不去见人不去闻风,他就是一张都市里的海报,风一吹是垃圾不是隆达。
忽然,他的头顶压下一片力量,仿佛盖上了一片天,这片天很有温暖,他立马擦去眼泪抬头看去,模糊的视野里,衣服外头蹲下一个人。
那人端着一个完好的小蛋糕,吉雅看着小麻雀悄悄掀开衣缘一角,他单手托腮说:
“奶油蓬松、丝滑、毫不黏腻的清甜,如果吃上一口奶油瞬间在舌尖化开,像一口温柔的云。”窦棠婴咽了咽口水,这人真的很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