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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雪山共眠计划 参悲悟念 3982 2026-08-12 15:46

  “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提醒他一句。”

  “在野外,你这种出其不意的关心要么是推销要么是搭讪,要是我理都不理你。”

  “还好你理我了。”

  怀揣着这种天真的多吉雅跑下坡去,伸出善意的手,却被无视。对上这种天真,窦棠婴无奈地摇了摇头。

  男生看样子很是烦躁的样子,窦棠婴慢慢走了下去:

  “再这么浸泡下去,你会失温。”

  窦棠婴不说还好,一说他的自尊心猛地甩开多吉雅的手,不是愤怒于他,而是愤怒于这该死的意外。

  男生固执地站在冰河里,非但没有出来,反而用另一只脚也狠狠踩进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哇哦…窦棠婴惊喜于这种不顾死活的怪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崩溃的倔强,对着窦棠婴,也对着这片天地

  “冷又怎么样?!失温又怎么样?!”

  “我按部就班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走错过一步!结果呢?还不是像个垃圾一样被扔掉。”

  刘意秉持着努力逆天改命,从山东小镇努力拼搏而上的企业中层男性,他“努力”了整个人生前期,却在踏入人生最鼎盛的中年败给了“努力。”

  努力了三十年,遵守所有规则,最后他们告诉她,他不再是公司最优解了。

  “优化,说的真好听,不过是公司里可降解的垃圾。”

  “现在连一条河都来挑衅我?!凭什么我要躲?有本事它就冻死我!”

  这一刻,他不是在踩水,而是仿佛在踩踏过去三十多年信奉并赖以生存的规则。

  然后水中流石在他小腿上割下了划痕。

  多吉雅一把将他拉了上来,卓玛奶奶不太理解年轻人的想法,只是看着他惨白的小腿上血流不止,拆下了自己的邦典裹住了男生的腿。

  第31章 飞鸟与众生

  刘意也没想到这帮人在听了自己的牢骚之后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反而很温柔地释放善意。其实这样反倒让他不自在,尴尬地撇开羞愧,用手解下了老人围在自己腿上的围裙,并掏出背包里餐巾纸随便擦了擦血后,偌大的伤口敷衍地用一张创口贴贴住,踉踉跄跄地就准备与他们的反方向走。

  窦棠婴抱胸并不理睬,然后视野里走出一人,

  多吉雅去拉住了那人。

  “你这样上山会很危险。”男人的语气平静而自带磁性,连同旷野的寂寥送进耳蜗,会是一种极致的沉静和心安。

  刘意甩开了多吉雅的手,反驳道:“我来就是为了来看库拉岗日的落日,我不可能为了一点伤就放弃!”他还在和前公司打官司,他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半道放下和舍弃的人是他。

  被放弃的人不应该是他。

  雪山下,固执己见的偏执是一种死亡的召唤。

  他愤然转身,许是因情绪激动,许是因腿伤无力,身体一个失衡,竟直接跌倒在地。尘土沾了他一身,显得他更加狼狈。多吉雅的反应快得像本能,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蹲下,用稳定不容置疑的动作将他背起。

  “伤好了再说吧。”多吉雅的语气平稳,是那种专业的、能安抚人心却也将距离保持在“施助者”与“受助者”之间的声调。

  “你也一样。”在背着刘意与窦棠婴擦身而过时,多吉雅的目光短暂地落在窦棠婴身上,低声补了一句。

  窦棠婴看着,心里某种隐秘的阴暗像被风吹动的经幡不安地晃动起来。

  对多吉雅而言,特殊是什么?

  一个男人背着一个男人,这画面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同于男女之间的、更具力量感的沉重,也莫名地,更刺眼。

  抵达一处平坦的草坡,多吉雅小心翼翼地将刘意安置在背风的岩石旁。他蹲下身观察着刘意这个同样从都市来的,带着一身刺头的狼狈的男人因为疼痛和寒冷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死死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像石头,硬生生把所有痛楚锁在喉咙里,只有呼吸的不稳定泄露了他的极力隐忍。

  “你受伤了,贸然前往高寒地方会死。”多吉雅掏出了纸巾给他。冷笑一声刘意觉得还不如去死。

  “死就死吧。”

  他接到了这个月车贷催缴的银行电话,他以为自己可以在大城市立足的时候,毅然决然地买了车,还打算再拼搏几年买套小型单身公寓,可现在什么都泯灭了。

  车贷这个月都岌岌可危…

  “死亡不是解决办法。”

  “那你告诉我解决的办法啊,说谁不会?怎么不死怎么活?我要付出多大的决心才能做到你动个嘴皮子的事?”

  他哪来的必须活下去的义务。

  他见多吉雅沉默了下来,他的样子不像是无言以对而是他在面对新视角时的思考…

  好像在他眼中,人生来就是为了活…这样刘意火冒三丈!

  “我靠…为什么你一个陌生人要劝我,为什么?我哪一点让你觉得我做得到!”

  刘意上前一步,他把这段时间的所有怒火迁怒于多吉雅一个人。这在让人看来很幼稚的行为,却是整个社会都在逼他发疯。

  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的抗争:“偶尔暖心的太阳也是能杀死人的,你怎么不去将太阳杀死,而是诘问我为什么前往有光的地方?”

  多吉雅垂眸看去,从他的裤管里滴出了几滴血在地上。

  就是在这时,多吉雅抬起头,看向他因强忍痛楚而扭曲的脸,用他低沉而温和的声音,极其自然地问道:

  “会痛吗?”

  ……

  轰!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窦棠婴的脑海里炸开。

  “会痛吗?”

  这句话,伴随着多吉雅那双沉静的眼睛,如同最有效的止痛剂,它在这几日一次次熨帖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处痛楚。

  自己荒谬地自以为这是多吉雅对他独有的、超越寻常关怀的温柔。

  更可笑的是,自己为多吉雅这句问话里仿佛看穿他所有伪装的洞察力而暗自悸动。

  可现在,他亲耳听到这句珍藏于心的关心被多吉雅如此平常地给了一个相识不过几小时、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人。

  他才恍然大悟:关于彼此之间所有独特的、不可复制的瞬间,有多少是真实的灵魂共鸣,又有多少只是愚人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这个问题让窦棠婴的身体里冷不丁升起一股混合着巨大失落和被愚弄感的寒意,从心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缺爱的人都是在自己大脑里虚构出一座爱的沙子堡垒,他不管大海还是大风,以为爱坚不可摧。

  但多吉雅的慈悲,原来是如此慷慨,慷慨到……可以像阳光雨露一样,普照给每一个需要的人。以至于自己那些窃喜和悸动,显得如此凄凉和荒谬。

  窦棠婴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句话,无关紧要,脱口而出。

  谁需要,就可以给谁。

  是自己太过缺爱以及…太珍贵他了的廉价。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连带着熟悉的偏头疼也开始发作,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窦棠婴揉了揉脑袋和耳朵,如果疼痛有颜色,他现在应该血流成河。

  刘意显然也因这充满关怀的问询愣了一下。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习惯了在竞争激烈的都市里不露出丝毫软弱。

  他低下了头,男性尊严的外壳被这简单的三个字撬开了一道缝,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撇开头去看向那只自由奔跑的大狗:“……没事。”

  多吉雅得到了回应,便不再多言,只是更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开始为他进行应急处理。

  窦棠婴站在雪山下看着多吉雅专注处理伤口的侧影,看着刘意因那声“会痛吗”而微微放松、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神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尖锐而刺目。

  一个男人的脆弱,被另一个男人如此平静地接纳和安抚,这画面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被侵入领地的威胁感。他不是在嫉妒刘意,他是在哀悼自己那正在死去的、关于“独一无二”的幻觉。

  他也不过是多吉雅慈爱的众生中一人罢了…

  这股心碎让窦棠婴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心里那块岩石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无处不在的、将他归于“众生”的慈悲目光。

  自己沦为‘泯然众人’。

  沉默了片刻,多吉雅抬起眼,再次问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非去不可吗?”

  刘意接过他递来的纸巾,动作粗鲁地擦拭着自己那副早已被汗水和灰尘弄得灰蒙蒙的镜片。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摆烂到极致、近乎叫嚣的神态:

  “是啊,不过你要是真担心我的死活就背我走啊。”

  “多大的人了。”

  窦棠婴的脚步已然漫漫地走了上去,他摘下了墨镜平视眼前这个男人,嘴角微微翘起,勾勒出一个礼貌却没什么温度的微笑,眯着眼伸出手说:“我陪你啊。我听说库拉岗日有三措美不胜收,也听说若山神不允许,愚人要是不知死活地走无论怎么走下去也都是错的。我想看看究竟你能在那条错误的路上,看见什么不一样的风景?”

  刘意一怔,被眼前这人过于出色的容貌晃了一下神,这外貌像是他们公司正在极力寻求合作的某个顶流明星。他呵呵地干笑了两声,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两人竟有种一拍即合的错觉:“好啊,反正都是错的,还在乎是怎么个错法吗?”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是同病相怜的携手前行,而是窦棠婴眼前骤然袭来的天旋地转。

  “多吉雅放我下来!”

  多吉雅把窦棠婴扛了起来,不容置喙道“我同意了吗?”

  “啊!”窦棠婴又羞又恼,在他肩上挣扎起来。

  “管你同不同意,我就要去!”

  对待肩上这只不老实扑腾的“小麻雀”,多吉雅的回应直接而有效他抬起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窦棠婴的臀上。清脆的一声,带着惩戒的意味。

  “多吉雅!谁教你打人屁股的!”窦棠婴简直不敢相信,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瞬间爆红,幸好此刻无人得见。

  “阿妈。”多吉雅的回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不乖的时候,阿妈会用皮鞭抽我。”

  “你有病!”

  “别动,扯到伤会很痛。”

  “放我下来!”

  窦棠婴挣扎着呵斥,但他很快老实地垂下脑袋挡住霎红的脸,多吉雅走了几步又换了一个姿势“这样抱你,你不会痛。”

  任人摆布的窦棠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横抱在多吉雅怀中。若不是自己是个成年男性,任凭谁来看到多吉雅恨不得将他拢进自己的藏袍里带走的架势都会觉得自己是四肢残缺的废人。

  刘意笑了出来。

  羞恼的窦棠婴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但多吉雅无动于衷。

  “窦棠婴,你不可以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毛都没长齐的小鸟也妄想飞越高山,山前的神幡会制止住它的挑衅,直至它羽翼丰满,直至它展翅高飞。

  “只有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他要去我陪他去,这叫志同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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