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观察到舒云缙解决完他们之后,听到这几声呼唤,太阳穴的青筋暴凸了几根…他眯着眼无视呼叫,佯装平静对着窦棠婴告别道: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声音一出,窦棠婴才从恍惚间抬头看去,
此人并非拥有多么惊世骇俗的英俊,但全身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冷冽而精准的儒雅质感。五官端正俊秀,肤色是久经风霜的浅麦色,唇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情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偏浅,像覆着薄冰的湖面,此刻正平静地扫过眼前狼藉的场面,无波无澜,却让那几名歹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如果,窦棠婴不是在这种场合下遇见舒云缙,大概会觉得他是某所高校的教授,高处不胜寒的知性感像冬季的松柏上的雾凇。
窦棠婴第一反应竟是思考自己的某夜露水情缘但很显然他记忆中并没有睡过这类型的男人,而且…
主要是他已经九个月没有性生活了,所以显然不是“那方面的扯平”
窦棠婴转念一想…哦!!很有可能是粉丝!
舒云缙若是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心路历程脑袋上的青筋一定会又多加几根,并且噼里啪啦地神经爆炸。
舒云缙抬头去看多吉雅,但他的气场骇人冷厉,他用木鸠漫不经心挑起了多吉雅的下巴,冷冷地用藏语说道“想要保护人一开始就不要让他离开你身边。”
窦棠婴一怔,又和多吉雅有关?
多吉雅把窦棠婴抱得更紧了。目光向下而无睥睨之感:“谢谢,你说的对。我不会再离开他了。”
舒云缙收回手杖这话是用普通话说的:“事不过三,我不希望再见到你们。”
舒云缙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杖,那截曾锁人咽喉的木鸠,此刻温顺地倚在他腿边。他连眼皮都懒得掀。
那倒在地上的几人被舒云缙的下属全部抓走,连滚爬带地上了警车。
回到红色越野车旁的高地上,气氛却更加诡异。窦棠婴眼睁睁看着这位刚救了自己的“舒警官”,走向一辆停在不远处的、看起来饱经风霜、漆面斑驳的……重型机车。
他正打着电话,听语气不是太好。不耐烦焦躁中又有一丝温柔的无奈:“你个疯子……”
他身旁这机车的轮廓,以及这独特的改装痕迹,让窦棠婴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
尤其是车头显眼的凹陷,仿佛被什么巨力撞击过……
霎时!回忆起什么的窦棠婴,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和后怕的热流直冲头顶!
“等、等等!”
舒云缙凌目一扫,挂了电话,坐在车座上看着窦棠婴一个箭步冲来。
死死按住自己机车的车把,眼皮一掀,只听小家伙试探性地咬牙切齿道:“舒警官…您说的‘扯平’……该不会是指你差点在公路上用这台车把我送去见佛祖,现在又顺手把我从刀口下捞回来,所以‘两清了’?!”
舒云缙带上头盔,看不见的地方嘴角上扬:
“昂…”头盔下传出一声理直气壮。
窦棠婴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舒警官…您好像差点杀人了!”
舒云缙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手,“咔哒”一声掀开头盔的面镜,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他歪头看了看窦棠婴气得发红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伫立、眼神已然冷下来的多吉雅,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是个很优雅的人,嘴巴却是淬了毒的流氓:
“你差点被我撞死,我也差点因你摔死。很公平。”
“我……!”窦棠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舒云缙的口袋嗡嗡嗡不停,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后继续说道:
“那天我在追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伙盗猎的设了路障埋伏。我逆向是为了躲开,结果拐弯处碰上了你。”
他没有说自己摔下悬崖断腿的事,只是他拍了拍身下的机车座垫,轻描淡写道,“好在这车修了修,还能骑。”
他看向窦棠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如果你没出现,或者我反应慢零点一秒,可能我就交代在那儿了。从某种意义上看,你的出现既成了让我翻车的‘因’,也是让我活下去的‘果’,”
“至于你…”他又把目光投向多吉雅,意有所指,“还有你……在我后来调了沿线所有能找到的影像中,发现你们之后也‘恰好’卷进了一些事情里,甚至和我追踪的线头产生了微妙交集。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这是某种该死的缘分,或者……纯粹的晦气。”
他重新掏出手机,看见某人短短几分钟内打了十来通电话而叹气。
他拉下面镜,声音透过盔体显得有些闷,却更加清晰:
“至于今天救你……”他发动机车,引擎发出低吼,“就当是清理一下可能干扰我办案的‘不稳定因素’。毕竟,你们要是真死在这儿,后续报告会非常麻烦。”
“所以,小鬼,我说‘扯平’就是‘扯平’。”
他最后看了一眼窦棠婴,又扫过多吉雅。
“现在,我们两清了。记住我的话”
机车轰鸣声猛地窜出,车后扬起尘土:
“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尤其是,别再出现在我的案子附近。”
“彼此都长点心,活得长。”
轰鸣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地平线。
留下窦棠婴站在原地,对着消失的车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哑口无言。
多吉雅走上前,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目光也凝视着机车远去的方向,深邃难明。这个舒云缙带来的绝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让他更为强烈的、被卷入某种巨大未知漩涡的警示…
舒云缙走前又问了他一件事
“你知道睡佛处吗?”
多吉雅将窦棠婴揉进怀中,自己埋在他的脖颈间才能冷静下来…
睡佛处…
睡佛处…
阿爸死掉的地方,
他怎么会不知道…
第50章 飞鸟在尼玛
阿爸,死在了盗猎团伙手中。
阿爸追踪云豹近十年,死前还在研究云豹和高原生态的保护研究,但其实令人讽刺的是比科研人员更先知道高原云豹踪迹的是跨境而来的盗猎团伙…买卖金钱不等人。
临近过年的一场暴雪中,被围剿的穷途末路的盗猎份子在我国和不丹的边境无差别地进行枪弹扫射,为了保护生命,阿爸付出了生命。他最后死在了一丛野草上,红艳艳的血浇灌了它们两天两夜。
去领回他尸体的那一天,天上听说出现了幻日。阿妈没有哭,在回去的车上抱着阿爸的尸体说了一天的话,回到家山坡前满天繁星,阿妈一个人独自喃喃道“吉雅…阿爸的太阳落山了。”
那一天,多吉雅还在从几千公里外的南方赶回家的路上,从南方到拉萨再到家花了三天时间,看见的已经是干净的阿爸..…
“噢啦!小伙子,你的油。”
粗犷的喊声将多吉雅从记忆的深潭里拽回。他定了定神,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塑料瓶不是什么正经油壶,而是装满了汽油的“可口可乐”瓶子,一共三瓶,瓶身被液体坠得变形,触手温热。
他付了钱,转身走向那辆红色越野。抬眼便看见,他的小麻雀正屈腿坐在引擎盖上,仰着脸,对着一碧如洗的苍穹,露出一副恨不得把天瞪出个窟窿的怨怼表情。
那张生动的,气鼓鼓的侧脸,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底盘踞的阴翳与沉重。方才回溯往事带来的滞涩苦闷,在这一瞥之下无声无息地消融了几分。多吉雅自己都未察觉,一丝笑意已已悄然爬上他的嘴角。他拎着油瓶,朝那个发光体走去。
“哼!我这次出门肯定没看黄历,”窦棠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天塌下来的委屈,“水逆!绝对是水逆!什么破事儿都让我赶上了!”
窦棠婴觉得自己得找个寺庙拜拜了,什么好人家一个月的时间里遇到国际刑警两次,还都‘撞枪口’般碰在人家执行任务的时候,要不是他根正苗红,窦棠婴自己都要认为自己是不是参与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非法活动…还是被多吉雅这个中间商蛊惑的那种。
说完窦棠婴偷偷一撇多吉雅的反应
他心情不好?窦棠婴敏锐地察觉到了多吉雅周身比往日更沉静的气场。这个男人总是沉默,但窦棠婴已经能分辨出他沉默里的不同质地。比如现在,多吉雅没接话,只是熟练地旋开油箱盖,将刺鼻的汽油注入,心事重重的氛围,像此刻弥漫开的汽油味,无声地包裹着两人。
加完油,两人回到车上。窦棠婴关上车门,安全带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引擎重新唤醒。
“刚才他们有没有伤到你?”多吉雅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已恢复平稳,“这一路有卫生站,我们可以停下检查。”
他大概自己把那些负面情绪消化完了。窦棠婴摇摇头,心里却不喜欢他这副把一切都闷在心里的样子。
他们是“伴侣”,不是吗?
“我有事,你就没事吗?”窦棠婴反问,目光扫过他,“你刚才扑过来,就没擦着碰着?这路上你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多吉雅顿了顿,将右手掌心朝上摊开示意。上面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破皮,沾着些沙土。“没事。”他说。
窦棠婴哼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
“你也该小心点……留疤就好看吗...这样也很痛啊...”窦棠婴心疼而不自知,他低声嘟囔时从随身的包里翻出碘伏棉签和创口贴。
那只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和刚刚沾染的、微凉的汽油味。多吉雅心头一暖,垂眸一直凝望着担心他而喋喋不休的窦棠婴,他好像不知道他在说方言,嗫嚅着的嗔怪,南方的小腔调很是可爱。
“真是个不省心的…完蛋的手。”
窦棠婴低下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那一点点破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微凉的碘伏触感让多吉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处理完右手,窦棠婴刚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小垃圾袋,身体靠回椅背,瞥见多吉雅缓缓伸出了左手,递到他面前:“这里……”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磕巴、笨拙的撒娇:“更疼。”
窦棠婴动作一顿,缓缓抬眸。
这人榆木脑袋,呆呆的神色透着有些不自然,长睫低垂,耳根还漫上一点极淡的红。
摊开的左手上其实也只是小擦伤甚至还没有右手严重…
窦棠婴心里偷乐,但他偷笑着没表明,只是重新坐直,再次握住那只递过来的手:“知道疼也不说,哪有你这样让自己受委屈的人?身体跟着你真是苦了。”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人细微的肌肉紧绷…
窦棠婴低下头对着他的伤轻轻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像羽毛搔过心尖一瞬,多吉雅的身体猛地一颤,指尖几乎下意识要缩回,却被眼疾手快的窦棠婴更紧地握住:“别动,扯了怎么办?”
然后窦棠婴又拿起一根新的碘伏棉签,微凉湿润的棉头极其轻柔地在皮肤上轻撩撩地拂拭着。
触感很轻,微妙的痒意和凉意一路顺着皮肤,钻进血脉,搔刮在多吉雅的心脏上。他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另一只放在方向盘的手悄悄握紧…
此刻,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风口狂风的声响,以及车内彼此心照不宣的同频呼吸。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偷瞥然后观察,最后目不转睛…
心里只觉得,
窦棠婴怎么这么好?
他真好…多吉雅一时入迷,就连自己笑了也不知道。
窦棠婴贴上了创口贴后抬眼看向多吉雅。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了然的、温柔的狡黠:“还疼吗?”他问时声音很轻很柔。
他的声音犹如另一根棉签拂拭在他记忆深处的伤痂上。
窦棠婴迎向他的目光,这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有微光晃动。他的笑意里带着甜滋滋地幸福:“我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