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指缝、关节……一节一节
犹如自己之前对他的那样。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羞赧的笑打破了寂静。窦棠婴就这么观察着多吉雅的神色心里觉得好玩极了,他内敛又腼腆…眼神坚定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是用手帮了他而已…就这么纯情呢?
他的笑声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笑什么?”
小麻雀用手背掩笑不语,多吉雅穿好裤子后回头看去多吉雅看了一眼他,他就把脸往被子里埋去,只露出一双调皮可爱的圆目,试图用可爱去伪装对他的挑逗和方才那番“不矜持”的大胆。
可他眼角眉梢流淌出的、餍足而慵懒的风情,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多吉雅觉得他大概走不出这方玫瑰池了。
待两人收拾妥当走出帐篷,窦棠婴坐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让高原清冽的风吹散脸上的热意。一抬眼,却看见那位石导演又凑到了多吉雅身边:
“早啊兄弟!”
多吉雅接过饮料,没喝:“早。”
“多吉兄弟,”石导搓着手,眼神发亮,
“你看羌塘这么美,我们是不是值得为她纪录一下?”
“这样,咱们这也算共患难了。我实话和你说,我有个想法我这部纪录片想拍点原生态的、真实的藏地生活。你看你能不能……出个镜?不用多,就几个镜头,讲讲你怎么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怎么应对这些危险……”
好了伤疤忘了疼。
石天文觉得不能让上帝递到嘴边的饭给砸了,他急道,“你看你昨天那身手,那经验,还有你的容貌绝对…!我们这片子预算虽然不高,但能给你报酬,或许还能让你一炮而红”
石天文画饼技术一流,
“导演!”助理跑过来脸色尴尬地拉了拉石天文,“这样不礼貌…”
多吉雅没有理会他们,转身径直朝窦棠婴走来。他把石天文给的那瓶饮料给了窦棠婴。
“聊什么呢?”窦棠婴掂了掂手中的铁罐,挑眉道。
“他们想让我出镜。”
“那不是挺好?”窦棠婴晃了晃腿,语气听不出真假,“说不定你会成为像我一样的‘大明星’。”
他正打算剃胡子,
多吉雅在他面前站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唇边:“我有一颗‘大明星’就够了。”
窦棠婴一怔。
多吉雅已自然地从他手中拿过剃须刀和泡沫,微微俯身。他的手指托起窦棠婴的下巴,窦棠婴“诶”了一声,多吉雅轻声提醒:“别动。”
冰凉的泡沫涂上皮肤,然后是剃须刀轻柔滑过的触感,动作熟稔得像给他做过千百遍。
窦棠婴顺势将手臂勾上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将自己完全交付:“我这张脸可是有保险的,你要刮坏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勾勒出多吉雅专注的侧脸。他垂眸时,眉骨投下深刻的阴影,几乎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完全笼罩。
他的眉眼真好看。
多吉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和手上专注着动作,刚睡起声音还有干哑的磁性:“嗯?怎么不继续说了?刮坏了我会怎么样?”
窦棠婴就这么望着,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从锋利的眉骨到挺直的鼻梁。
一时忘了言语和万物。
他们的身后,藏色岗日雪山与布若岗日峰静静矗立,巨大的山体沉默而永恒。他们被冈底斯山脉、昆仑山脉、唐古拉山脉这些地球最雄伟的脊梁温柔地环抱其中。
人在此处,渺小如尘,却因身旁的体温而无比真实。
“姐……”葛畅蹭到正在打字的姜觅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边那瓶冰红茶。
姜觅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考察数据精准录入这关乎她至关重要的出站报告。她叼着吸管,含糊道:“去拿杯子。”
葛畅欢天喜地地跑去拿了杯子回来。姜觅这才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将“冰红茶”倒入他杯中。
葛畅满怀期待地灌下一大口,又直接“噗”地全喷了出来,整套动作有些过于流畅:“师姐!!你这瓶子里装的什么啊!”
“中国劲酒。你真浪费。”姜觅眼皮半抬,语气平淡中带着这人糟蹋好东西的嫌弃。
“大清早你就喝酒?!”
姜觅掀起眼皮,手上键盘照打不误,一本正经道:“感谢我吧,你今天不用开车了。”说完,她一嗦把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队里没人对她大白天喝酒发表意见。大家都知道,她年底开题在即,压力如山。
人总要找到某种方式,与自己、与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压力和解,为自己发点“疯”,是被理解的。
窦棠婴觉得那么一刻,他找到了知己。
今天的目的地是冰川,是齐斯达的主场。
尽管昨天经历了狼群环伺的惊魂时刻,齐斯达此刻表情很是平常。她一边利落地套上厚重的连体防寒服,一边闲聊般提起:“以前我的车被发情的牦牛顶翻过,整台车直接掀飞。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举着快熄灭的火把趴在车底上,连遗言都录好了。”
她拉上拉链,转头对窦棠婴笑笑:“所以,跟那个比,昨天真的不算什么。”
旁边正在检查冰镐和安全绳的姜觅插话,语气轻松:“我们正打赌,今天谁第一个在冰面上摔个四脚朝天。”
“吉利点行不行?”有人笑骂。
“昂…是掉进冰缝,还是掉队迷路,二选一?”
“……我选活着。”
“对咯~”
一阵哄笑。笑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窦棠婴看着他们哈哈大笑,每个人收拾着的背包都很沉,都很重。而在这些看似嬉皮笑脸、互相调侃的话语底下,他听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把曾经面对过的巨大艰辛与危险轻描淡写,转而化为独属于他们的黑色幽默。
他们把可能面临的死亡都包裹在玩笑里,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剔透而致命的蓝色冰川。
今天,全员都将向冰川进发。
第62章 飞鸟与藏色岗日冰川
海拔5500米,藏色岗日冰川。
光是靠近冰川边缘,就已耗尽窦棠婴的全部力气。他戴着氧气面罩,落在队伍最后五六米的位置,每走一步都是拖拽自己沉重的肉身前进。
前面,科考队员与纪录片导演石天文等人的身影在刺眼冰光中晃动,像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呼……呼……呼……二氧化碳熨在自己面罩上,只有这一寸的皮肤是温热的。
“我们休息一下吧。”
多吉雅的声音犹如隔着面罩,低沉发闷在窦棠婴的耳边。窦棠婴一下就坐倒在冰原延伸出形如巨人舌尖的岩石上休息。
这……他们的体力真好……身体好健康!
寒风裹挟着草甸与冰水混合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冷意穿透层层衣物。
他分不清是严寒还是缺氧让四肢麻木,只能看着眼前散开的队伍他们身上连着安全绳,像一串散落在冰坡上的念珠,却又各自专注。
每个人各司其职,带有各自的任务和使命,就连吉雅也不例外。
白玛老师看窦棠婴在休息,特地跑到他身边关注他,又怕他无聊时不时和他搭话:
“冰川是地球最敏感的体温计,”白玛吉央边记录数据边说,“我们脚下这片冰川在过去数十年,末端已经后退了10平方公里。你或许没有概念,这么说吧,
相当于几百个足球场消失了。”
窦棠婴一怔,垂眸看向脚后跟的白色雪泥,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和视野中白茫茫的一切相融。
原来,它们也会消亡。
他站了起来,然而看似光滑的冰面,实际上脚下不平坦。每走一步都有摔倒的危险。
白玛说这是因为坚实的冰面上其实分布着许多不起眼的小孔洞冰裂隙。
齐斯达揭示底层秘密,它们是冰川运动的证据。
多吉雅也有任务。
他在自己眼前不远处蹲下,正用小铲和镊子,手中极小心地试图采集到高山冰缘带植被的种子。
很难想象,种子小如尘芥,却是生命的另一类极端。
窦棠婴被他们的氛围感染也没闲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专业录音设备,四处走走停停像串门般去记录下这片冰原的声音,冰镐敲击的脆响、对讲机断续的指令、队员之间简短的交流、还有某人的呼吸…
他很喜欢一种声音,薄薄的冰层下水流而过的流动,空灵而寂寥。
此刻,他的心很平静。
录音时窦棠婴还会帮忙,姜觅接过他递来的工具时冲他眨眼:
“大明星,谢了。”
窦棠婴摘下氧气面罩想回应,立刻被冷空气呛得咳嗽,又慌忙戴回去,脸颊憋得微红。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竟有种与这严酷环境格格不入的可爱生动。
大家都很疼爱窦棠婴,纷纷要他小心一些。
“哈哈哈你快戴上吧。”
石天文的镜头也不由自主地对准了他。起初他对这位“流量明星”并无好感,但此刻,窦棠婴在冰川背景下的每一帧喘息时睫毛凝结的冰晶,专注录音时微蹙的眉,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都充满了故事感。
“哎呀…要不人家是明星呢…”
石天文起初觉得窦棠婴这张商业化的脸并不符合纪录片朴素而坚韧的风格,但眼下他的坚韧明丽成了镜头里意外的亮点。
随后,窦棠婴感觉脚下冰原微微震颤,随之传来沉闷的深处的轰鸣。
窦棠婴竟直接趴下将左耳贴向冰面,地底的声音……耳边像有巨兽沉睡中的心跳,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古老的生命力。
这种声音让人莫名惆怅起来。
这或许就是冰川在移动,在呼吸的声音,是时光在亿万年的里缓慢流淌而过的声音。
岗巴老师蹲下来解释道这种声音是源于冰下河,冰川融水沿裂隙下渗,在冰与岩石之间形成薄薄的水膜,正是这层水,让数百万吨的冰体得以在重力作用下,如同慢放的河流,缓缓向前流淌。
所以窦棠婴听见的是类似地球脉动中的血液所流动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