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百无聊赖地蹲在车前。
回想起那一日车祸,仍然心有余悸。
山风上云层厚重而不动,但似有飞鸟在云层间遨游。窦棠婴双手插兜抵寒,后怕之后是一份难言以喻的惆怅,他竟和吉雅重逢了。
不可思议。
吉雅是初三那年苏藏交换过来的一名学生代表,他的母亲又是曾经教过的学生,所以当时受到他母亲的拜托每周教他三天的汉语,一来二去他们也就熟络了起来。
窦棠婴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每天像个跟屁虫走在吉雅身后。吉雅很有亲和力,他和谁都能相处,篮球打得好,字写得漂亮,人也清爽帅气,所有人都喜欢他。可他们的喜欢和自己的不一样,窦棠婴的喜欢是自己愿意把所有的零食全部只分享给吉雅一个人外还想要把自己也全部送给他。这种心情就像身处低空的云雾里,飘浮无定又轻盈的感觉。
眼神变得惆怅索然,窦棠婴倚靠在倾斜的车门上,昂首抬颌眼睛里倒影着厚重的乌云,灰白的墨色从天的那头一直一直延伸到雪山之巅,耳畔听见似马蹄的风声,但轰隆隆的风比起微弱地听见,窦棠婴更直观地体会到它打自己冲锋衣上的冲击感。
啪啪啪的撞击,比声音更用力。
抬头看天,看云层被风推着走。
站在乌云下,双手插进兜里,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
“师傅一会就到。”
吉雅骑在马上一手拽紧缰绳,只看见眼前薄雾中灰色冲锋衣的男人出神仰望此刻毫无景色可言的天空。
出神到他都没听见自己说话。
吉雅下了马,走到窦棠婴边上时,还意外地吓到了他,明丽的眼睛颤抖着睫毛抬头惊望,小麻雀面露有些失魄的神色。
见他这样,语气也不经柔和了些许:“前面塌方了,拖车队过来还需要一些时间。你饿吗?”
窦棠婴垂着脑袋摇了摇头,他没有早起吃早饭的习惯。
比起饿,他现在只感觉冷。山南这边的气温昼夜温差很大,即使夏季也是如此。
“等我。”
说完吉雅轻身一跃上马的身影一点都拖泥带水,就连衣角都显得干脆利落,让窦棠婴惊艳一瞬。
没过多久,吉雅提了一口锅来,从云雾里而来的骑士手中不是他冲锋的剑而是一口小锅。
他把马拴好,把锅放了下来路边捡来木枝,倒了些水在锅里加热:“想去采蘑菇?”
窦棠婴一怔,可以说他直接“啊”了一声出来。
“采蘑菇。”
吉雅以为是自己普通话不标准,又着重咬了这三个字的发音,窦棠婴微微一笑:“要是拖车师傅到了怎么办?”
吉雅只说放心吧。
吉雅赤手空拳地踏上山坡,窦棠婴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云雾,踩在犹如海绵的渗水草甸上越爬越高。当呼吸变得急促,当空气有了冰冷阔野的味道,他们的海拔再次陡然上升,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地方,菌菇茂密犹如自立王国。
此刻,海拔3700,温度8℃,位处在高山冰缘地带的草甸,脚下土地很湿润。
比起菌菇,窦棠婴更感兴趣草甸上的这些裹着湿气的植被,一眼扫去有几种还是曾经他从在书中指教吉雅的。
窦棠婴受到这个人影响,这些年来在家里也养了很多植物,他凝视着一种像苔藓的绿色植被含苞待放的小白花职业生涯多年,他也发过几张销量不错的专辑,可比起自己的本职大家更关注他本身,因为出色的外表自然有很多人关注到了他,可因为容貌也有了很多质疑争议,他们扒出了自己的小时候,扒出了肥胖的自己,就说他人造天才,说他是一个悲哀的被资本操控的瓷娃娃,说他靠容貌博取上位。容貌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让他名利双收,也可以让他身败名裂,他用命减下的一百二十斤却从未得到过别人的珍视。
吉雅的氆氇上堆满了捡回的蘑菇去找窦棠婴,又看见这个人蹲在石头边出神,空洞的仿佛云雾钻入他的身骨,让他捉摸不透。
当他走到他的身边,窦棠婴回过神蹲在地上真的像一只惹人可爱的小麻雀。他抬着头神色明明挂着若有所思却假装笑眼盈盈地问自己“吉雅!这个是雪灵芝对不对?”
吉雅扫了一眼,石堆旁除了雪灵芝还生长着宽花紫堇、珠峰齿缘草,圆穗蓼还有未盛开的多刺绿绒蒿,却说:“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被太多潮湿的空气浸润,变得冰凉疏远。
窦棠婴呆滞在原地,笑容卡在骨头上,嘴角眉眼却是慢慢落下又恢复那副空洞的若有所思的模样。
风里有远方的消息也有眼前的气味,窦棠婴和吉雅都在一阵风中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吉雅!”
吉雅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窦棠婴正站在一块岩石上使劲招手,就在雪灵芝的不远处,有一个麻袋:“你看,这些是什么!”
吉雅定睛一看连蘑菇都不顾了,菌菇洒落一地。
大步上前揭开麻袋后眉头皱成川。
就连窦棠婴看到眼前的血腥残忍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干呕了起来。
岩石下的麻袋揭开一看,出现几具被剥了皮的动物尸骨。
匪徒来不及掩盖完这土坑,一片狼藉。
吉雅直接用手刨开,窦棠婴还看不出是什么的时候,刺鼻恶臭的腐烂味道冲鼻而来。经过清冽空气洗涤过后的鼻腔比以往更要敏锐地闻到这股味道并放大数百倍,窦棠婴直接反胃呕出。
“藏羚羊的羊角和皮绒都被扒了,好肉也被割去了。”
窦棠婴强忍恶心蹲了下来,瞥见疏冷的面容此刻脸更是冷得要命,有一层冰霜覆在了此刻两人身遭。
里头不止几具,看翻土的坑口面积,可以推测这个洞极深极大,以至于那些人来不及处理好就走了。
吉雅面容穆肃冷寂,他把手轻覆在长满蛆虫的尸骨上的举动,让窦棠婴大受震撼。
“你干什么?”
而后,窦棠婴看见了他极其自然地将指尖沾上的一点鲜血,轻轻点在自己的额头上。这是一个极其原始、带有土地信仰意味的动作,吉雅沉默地跪在尸骨洞坑前,双手合十开始为生灵低语祈祷。
窦棠婴的心和呼吸都为此刻而变缓慢,薄雾间只有低吟声萦绕在雪山之下,旷野中有个人怜惜悲悯万物,风月照在他身上不悲不喜,眉间血在此刻犹如雾中香,星星一点渡亡魂至彼岸。
几语之后,吉雅便用双手将它们彻底埋好。
“山南的边境靠近尼泊尔,很多无人之境中存在跨国交易。猎杀走私牟利高,只要有钱就有人铤而走险翻过雪山践踏法律,为了利益可以漠视生命草菅人命。”
“我在祈愿他们下地狱。”
吉雅起身后又把掉落四处的菌菇全部捡了回来覆在了洞口上借以为花祭献给它们。
他从窦棠婴身旁走过,窦棠婴感受到了灰雾般的悲伤。想要给予安慰的手却在刚刚抬起的那一瞬间,空荡的衣袖从自己的指尖飘过,灰雾又怎么才可以被触摸,阳光之后他就会消失了啊。
这一刻,窦棠婴害怕雪山把吉雅带走,又崇敬这样的他是一个不辜雪山期望的众生人。
满山皆是如此,翻滚的云雾都像他的哀愁,旅人无法抽离又无法自拔地孤独中。
第6章 飞鸟下山
窦棠婴下坡后,看见吉雅正在给马轻柔地抚梳鬃毛,他好像变得更珍惜这匹马了。
耳垂上的红珊瑚仿佛是那一刻的眉间血落回耳边,把他无能为力的悲悯叙之在耳。
吉雅去给牧民还马,只留给窦棠婴无声的孤离背影。
窦棠婴无声靠在车旁静观背影,他的心事有一座雪山那么沉。
从镇上到这里平日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但前方塌方加上路政抢修,大卡车根本无法通过,修车行又只好原路返回换了一辆小皮卡,这一折腾来回半天就这么过去了。
在藏地很多时候,天说了算,地说了算,心急不来。
而恰恰在这种看似被动的等待把浮躁的无能为力转化,整日压着责任和职责的紧绷肩膀反倒沉了下来,生怕自己出错的提在嗓子里的气呼了出来,在都市大厦里打电话来回踱步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天给自己彻底发会儿呆。
发呆后,天还是这个天,地还是这个地,所以别急,等待没什么的。
等拖车师傅赶到,猫腰检查右侧前后车轮发现:路沟卡在轮框里卡着导致车轮无法挪出,这情况比他们预想得糟糕,但此时天气和路况已经不允许他们掉头回去再换一次设备。正当大家束手无策。
就连窦棠婴打起了退堂鼓,想着要不就算了,让吉雅回寺庙别陪他耗着的时侯,只有吉雅二话不说地直接上手拿着铁锹弯腰铲土,让师傅和他一块往沟里填土后再把牵引绳捆在车轮处指挥道:“你上车发动,我们几个往旁边向上推试试看。”
吉雅拿来千斤顶,在车窗前嘱托了窦棠婴一句:
“挂手动1档,方向先往左大一点,起步的时候走一点点迅速打左!记得稳住油门。”
此刻,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车旁五个人拖车师傅、吉雅,还有另外三个藏族汉子,彼此递了个眼神,同时俯身抵住车身。
窦棠婴点火的一瞬,众人齐声吼着发力大呵一声!车身猛地一颤,车轮碾着刚填实的土堆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车尾突然白烟腾起滚滚!
千斤顶垫高前轮空隙,轮下垫了很多很多石头借力,
“再来!!”根本没有犹豫没有泄气。
这一声喊得像号角,所有人再次发力,汗珠砸进土里,手臂绷出青筋。前方的拖车油门轰到底,窦棠婴也咬牙将踏板一脚踩死
就在一瞬间,轮下泥土簌簌作响,轮胎猛地蹭住路边实土,借到力量的车身奇迹般地猛地回正!
“可以了!”
窦棠婴从车窗探出头来,喘息间吉雅的手借靠在车窗上,他弯腰大口喘气,胸膛起伏。
汗珠挂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沾着他的眉睫愈发郁黑深邃,扒在车旁透着一股凉薄的野性十足。
车上只剩一箱水,刚好够给所有人分,窦棠婴把最后一瓶水交给吉雅时,还做了一个大胆的行为他踮起脚给他擦了汗:“辛苦了。”
吉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喘息逐渐平缓,但声带更加低沉:“没事。”
这声音就在耳边呼吸,让窦棠婴下腹某处有了一团隐隐的燥热。
呼吸是创造万物的上帝之灵,是心的车乘,此刻他的呼吸就是脊骨里自带的爱恨嗔痴。
窦棠婴退了一步,这个人就是妖孽,无法禅定的欲望。
“你走吧…谢谢你。”
窦棠婴坐回了车里,吉雅站在他的车门前,比车高出了好多,双手肘靠在车顶而弯下腰探去:
“你听得懂他们说话吗?被坑了怎么办?接下来知道怎么走吗?”
“往有路的地方走,往指示牌的地方走,听不懂又怎么样,世界上听不懂人话的人多了去了,他们都活着好好的,我怎么就不行了?”
窦棠婴面不改色,只是面颊泛红眼睛蕴着羞恼,两人之间忽然无声…
吉雅稍稍偏头:“你怎么还急上了?”
“因为你看不起我。”
“我?”
“不和你说了。我开车跟上他们就行了。再见。”
窦棠婴没想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离别场面。
钥匙一转,车把一拉,车门想要关上,但被男人的身躯挡住了。
这只小麻雀还真容易炸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