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开车。”窦棠婴下山,对多吉雅说。
多吉雅微怔,仪式尚未开始,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撑不住了要回去?这个念头让多吉雅紧张起来,窦棠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很好!”
然后他又重复一遍:“把车开过来,我准备走了。”
多吉雅仔细看他脸色,终是点头去开车。他担心他难过,担心他承受不住,担心他只是嘴硬。
多吉雅把车开来时,他看见窦棠婴正站在山坡高处伫立等待,静立时回头凝望天葬台方向,侧影似有不舍。
多吉雅正要叫唤他时,就听见有人大喊一声!
“窦棠婴!!!”
周越杨的嘶吼从山上砸下,被旷野的风扯得变形,层层回荡。
车里的多吉雅瞳孔骤缩。风带来的不仅是眼前泥沙满天,还有狂烈的情感!
车前的陡坡上,周越杨背着一个白色长袋,不顾一切地从山坡冲下!
德央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央金的亲属们,人群如决堤般涌来。他们在桑烟、兀鹫与漫天风马旗里围剿着有关生离与死别的伦理和理想。
接着他就看见窦棠婴像草原猛兔,倏地冲了出去!然后对着多吉雅大声吼道:“多吉雅!!!快!!开车过去!!!”
“窦棠婴!!稳住!!!”德央拼死拦住了父母,却挡不住汹涌人潮。窦棠婴在前接应,周越杨在后狂奔。
他们两个是触犯神圣禁忌的“盗尸者”,正被愤怒与信仰的信徒追剿。
央金的家人们在后面涕泗横流,口液唾飞,而他两在风沙里直冲不回头。
追兵渐近!多吉雅眼神一凛,油门一踩,车身恰好横拦在他们前路!
窦棠婴与周越杨合力将那长袋塞进后座。
“快开!”窦棠婴急喊。
多吉雅将油门踩到底。后视镜里,只剩下被车轮掀起扑天盖地的黄色尘暴。
红色越野咆哮着冲出土路,卷起漫天黄尘。摔倒在地的德央抬头,望着那抹消失的红色残影,只喃喃道:“……姐姐…扎西德勒。”
后座上的两人腿间横着那具沉默的长袋。多吉雅明白了里面是什么。
周越杨大汗淋漓,近乎虚脱,两人都出现了缺氧的高原反应,瘫软在后座,贪婪地汲取着氧气。
全车沉默得只剩轰轰车响的几分钟后,周越杨缓过气,轻轻拍了拍那塑料包裹,发出沉闷而真切的响声:
“成……成了..!央金,我们成了。”
“为...为什么...”窦棠婴快要说不上话了,他在氧气罩中艰涩发抖地问道。
“哈…哈…什么?”
周越杨把头凑了过去,窦棠婴把面罩拉了下来又问了一遍…
周越杨笑着倒回靠背,看着车窗的山峰如浪越来越远。
她满足道:
“她不想被老鹰吃掉,她要留在人间。那我带她离开,带着她一起去找我心中的纯粹骨头。我带她去看人世间她来不及看的人生百年,我带她去体会世界不同的信仰和文化,我带她去看形形色色的人。”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她。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能呼吸了。”
某天夜里,周越杨起夜时看见央金坐在床头望月,她吓了一跳,央金此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可以让她做出起身这个动作,但她如今就坐在月下,空空地望着天。
“你怎么…”
平时央金的脸一点都没有血色,但今夜的她格外柔和,有一股慈爱的温柔,像是天使。
“我想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像也有执念?是什么?”
周越杨一边穿起外衣…一边在想她说什么胡话?她来到她身边,也坐在病床上。
“执念是生老病死不同阶段的具象化表现。”
她们面前好大一轮月亮,海拔高的地方也不是一无是处。周越杨从小就是一个很怪的人,可她觉得自己很乖,但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怪人,因为她太乖了。像个按部就班的低端机器人,家长说什么她就输入口令般去做,听话懂事地去做事是她觉得一件很好玩的事。她觉得当机器人很棒,脑子空空地不会去想很多事…
这么看来自己的思想真是从小超前,现在大家说的躺平她从小就在做。
只是…那一场车祸让她看到了别样的有趣。有个姐姐为了救一只狗被车碾死了,一只狗诶…她就站在雨夜下的红绿灯旁,看着十字路口大雨倾盆下被冲刷的骨头,洁白!那一节尺骨洁白得刺眼!那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白色为什么是纯洁的颜色,她第一次满心欢喜地解刨大体老师时,她却失望了好久…不是她当年看到那种惊艳的洁白。这是她第一次反抗家里人的结果骨头是乳白色的…乳白色…而不是纯白。
不是犹如天使下凡的白。
而只是乳白,物质的白。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目标换了,她要寻找纯洁干净的灵魂,恰逢研究所标本骨骼坏了,需要一副新的大体老师,于是她接下了这个任务,在别人看来是个很轻松的活儿,她却找了三年…世界第三极,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片净土,应该可以满足她的愿望吧?
被雪山纯粹浸染的纯洁之人,应该就在这儿了吧…只可惜也没有,她要的很纯粹,就是白色…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没有白色!为什么为什么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一点令人心疼好像呼吸就要停下快要死掉的白!!
“相较于你的,我的顶多算梦想。”
央金摩挲着自己手背的针管,若有所思道:
“是啊,天底下善良的人很多,纯洁的人也很多,你想找到的人一定是全世界里最好的那个。”
周越杨想过,她就算每天见一万个人都要花费两千年的时间,“两千年。”
“我要用两千年的时间才能找到那个人,如果是你,你会继续下去吗?”
央金向她提了一个要求,载着她再去寺庙转转。现在想来,那一夜应该就是央金的回光返照吧?
她一下就拔掉了针头,那一夜她们一起转了未完成的寺庙,对着寺庙吹下了那一口不甘屈服的气。
周越杨开口:
“窦棠婴”
而脑海中还在播放央金的生前:央金笑着说‘其实,你要找的干净的肉|体骨头是向往那种人吧?’
“谢谢。”
‘是梦想中的你自己吧?幸福的美好的纯粹的你。’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窦棠婴撇开头,他不是站在周越杨这边,而是在帮央金。
‘我祝福你,你会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我也祝福你,成为这样的人。’脑海中央金的模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一夜,央金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用尽力气也要看月光,坐在月光下的她面容呈现出一种超越病痛的、近乎透明的宁静。
那一夜,她们谈论执念与梦想,谈论需要两千年的光阴的追寻与一刹那的领悟。
那一夜,她说自己寻找的骨头,也许与肉|体的极致无关,而是灵魂未被红尘垢染的本来面目,是她内心对纯粹与美好的投射。
那一夜,央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黑夜下她给她推轮椅时,念了一路的经文,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念诵经文,她祈愿世界和平,爱与自由同在。
那一夜,她成了她在世间最后的朋友。
周越杨打开了裹尸袋再最后看她新朋友一眼,车厢里没有腐烂味道,没有消毒水味道,来之前她作为专业人员,已经帮她全身清理过了…
永远干干净净的央金。
窦棠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凝视死亡。他以为自己会恐惧颤栗,可当看到央金宛如陷入深眠的安宁面容时,一种深沉的平静裹挟着悲伤,淹没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在指缝间陡然炸开。
这双曾经默默凝望注视自己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这一刻,窦棠婴才恍然大悟她为什么会那样小心翼翼地注视自己……
守护着转瞬即逝的幸福,一定很辛苦吧…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塑料上。
车窗外,青藏高原见证了这场微小而惊心动魄的逃亡,以及承受住了其中无法言说的、生命的全部重量。
如果可以,他会回到那天夜里,和她说“你好,我是樾棠,谢谢你喜欢我的歌。也谢谢你让一片贫瘠腐朽的平野轰然出一座雪山矗立。”
他轻轻吸了口气,一段旋律自然而然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不是站在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樾棠高超的炫技,这个声音里充满着缺氧和情绪而磕绊、走调和啜泣,不成曲调:
“小孩,你看啊天上有云,地上有风,
小孩,你看啊天上有太阳,地上有草场,
风催云走日头下,妈妈在身边小孩悠悠自在,
去在抬头望天空啊,会好,会自由的,
生命应该在那里好自由,长风吹向哪,云朵飘向哪,心就在哪自由啊,
去伸出双手,去踮起脚尖,拥抱它说天空是海,是大地吧
小孩啊,远方再远,旷野再无边
长风尽处是花香,云雾散尽是人间
来看看人间,人间好圆满,
天空会看尽人间,人间也是天空的天空”
人间好圆满,人间好圆满……她这么喜欢这首歌……
其实对于窦棠婴自己来说,这首歌不是在讲自由,也不是在歌颂人间,更不是美好的那种歌曲……反而,当时的自己已经有了生命意识崩溃的苗头,他一直一直一直在向自己自救,他一直一直一直在告诉自己
人间很好啊,人间很美好。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死……
你可不可以再看一看这人间……
你可不可以多一点这样或那样活下去的念头……
去看看人间,人间好圆满。
而央金,她真的把这首歌当作了慰藉自己枯竭生命的源泉,她是真的真的觉得人间很美好……
她因为爱着这人间,继而爱这首歌,
因为爱着这首歌,继而她对樾棠有着朦胧的寄托。
这一刻,车上只有窦棠婴歌声,艰涩的发音可以说比跑调还令人痛苦,可是痛苦的不是耳朵,而是心,是再也见不到,是永远失去的,无法再重来一次的心。
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死亡时送上了自己最朴素、最直接的抚慰与送别。
窦棠婴看着周越杨把央金的心留在了拉萨河畔,火化后她就带她走了。
窦棠婴问她们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