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说话大声点。”
然后电话那头,说出“我是周越杨。”
多吉雅看出,
窦棠婴在听见电话那头的消息后,气氛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他还听着电话...
而另一只手已去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针头带着一小段软管被暴力拔出,手背上的留置针创口处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沿着他苍白手背的骨节和青色血管流下,一滴、一滴,流在了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多吉雅反应极快,立刻伸手用力按住他出血的手背,同时另一只手紧紧环抱住他哀伤的身体。
“喂你好。”
多吉雅夺过窦棠婴的电话..
此时的窦棠婴,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他任由多吉雅抱着,瞳孔扩散的‘冷静’,身体里充满了巨大的、近乎空洞的悲伤。
还有一种预知痛苦来临而真的来临时的无能为力。
他体会过了,
去世的时候,
他就体会过了。
他知道她会走
可他不知道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心还是会这么痛。
不仅仅是悲伤...
“再见。”
无论电话时,还是电话后,
多吉雅都紧握着窦棠婴的手,拇指摁压在他的伤口上,另一手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用体温和力量去融化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绝望的气息。
总是让人哀叹的命运啊..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碎掉。
时间像是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窦棠婴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将额头抵在多吉雅坚实温热的肩窝里,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迷路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孩子。
然后,多吉雅听见他用了几乎全部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气音:
“多吉雅……”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是砸在多吉雅的心上。
他顿了顿,更深的绝望漫上来,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抽走。
“央金……去了。”
第70章 小麻雀与央金
清晨,
窦棠婴趁多吉雅给他去买早餐,病房没有人时候,取了车钥匙偷偷摸摸跑出了医院…
短短一条从病房到停车场的路就让失去绝大部分听力的他对这个世界不安。
但他要去见央金,这点令他无畏。
呼呼……
他一到车旁就看见主驾上躺着一人…
不必多看,窦棠婴都知道是谁。这人说是买早餐,结果在这蹲他呢!
窦棠婴打开车门:“起开。”
假寐的多吉雅睁开眼睛,起身细细端详他的眼睛,试图分辨这里面是不怕死的鲁莽,还是真的一往无前的勇敢。
窦棠婴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双眼并非心虚,是心跳得太慌,当它与呼吸绞在一起时,让耳朵阵阵发窒。
总的来说,多吉雅有让他自我崩坏的能力。
“你去哪?”
多吉雅的世界沉入一片温热的黑暗,掌心的纹路在他眼前延展,深的像雅鲁藏布江的峡谷,浅的如冈底斯山脊的薄雪。
“你要睡就回酒店睡,在人家车上干嘛?”
“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你走开。”小麻雀的嘴愈发不饶人。
多吉雅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去哪?”
“我就出去走走…”窦棠婴担心他们出于对自己身体的担心不允许他去见央金最后一面。
“你要去见央金?”
他就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点小心思都被他吃得透透的。
“多吉雅…我就是想去送送她…”他与周越杨约在九点,车程还需两三小时,眼看要迟到了。他不想纠缠,妖精说不过念经的。
“是你说的,‘你去哪,我就陪你去哪’。”他复述着那句遥远的承诺,像在念一句被遗忘的真言。
窦棠婴是一只言而无信的小鸟,怎么总是他先失约了呢?
窦棠婴觉得这不过是多吉雅的温柔刀,好让自己心软…
“你别劝我,好不好…反正我的耳朵已经这样了…我就自己去看看..”
“窦棠婴!”
他这样贬低他自己,不好。“你走你的路,”多吉雅的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我跟着。”
175公分的身量在198公分面前,如同婴孩。他惊叫一声,已被稳稳抱起。“多吉雅!放我下来!”
多吉雅将他妥帖地塞进副驾,不容置疑地扣上安全带。随即,他更近地俯身,小麻雀怔忡住的双眸又圆又大…脸颊还有一点点回春的绯红。
多吉雅低头笑了笑,眼底有星芒微漾。“我陪你去。”说完,他利落地关上了车门。
窦棠婴回神后慢慢垂下眼眸。
然后面前,明晃晃出现了一袋东西,晃荡在他面前。此刻又恰好,他的肚子咕噜噜响了……
窦棠婴羞赧地夺走早餐。
“哼……”
吃着早餐,窦棠婴问多吉雅,周越杨说的那是什么地方?
多吉雅听完窦棠婴说的地址后,眼眸要跟着暗了:
“央金……终究没能拗过家里。”多吉雅的声音沉了沉。
窦棠婴这才知道,他们要去的是天葬台。
意识到后,酸涩蓦然冲上鼻腔。他快速吃好了早餐,仿佛在为什么而准备力量。
他蜷进座椅,望向窗外。草野苍茫,兀鹫的黑影盘旋于经幡猎猎的天葬台上空,石壁上刻画着通往天堂的“天梯”。
“那只是任青。”多吉雅指着车前,窦棠婴掀眸看去,有一只在他们车前半空低飞的兀鹫自由自在着。
“它回来了。它的雪山翻越成功了吗...”窦棠婴喃喃道。
“或许吧……”
眼前每一眼一闪而过的画面,让窦棠婴想清死亡并非一蹴而就的结果,相反它是一场庄严而残酷、对生人的一场集体超度。
央金只想留一副完整的躯体在人间,这愿望如同汉地的土葬或火化,简单朴素。然而在此地,身体回归鹰鹫,灵魂乘风而上,才是圆满的慈悲。生者与逝者的意志,在此分岔,彼此都无法渡让。
山脚下,他们见到了周越杨和德吉。德吉双眼布满血丝,沉默的悲伤浸透了她。周越杨却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冰湖她不过是央金生命最后章节的旁注,一个月的过客。
“好久不见。”
“没想到还会再见。”窦棠婴的感慨发自肺腑。旅途中的面孔,能再见第二面,已是天大的缘分。
“她在哪?”
周越杨指着高处的庙宇,“马上就到她了。”
德吉听见后,立刻撇开头又哭了起来。
周越杨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窦棠婴,我说过,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站在我这边。”窦棠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问题,总之周越杨这句话听得他云里雾里。
寺庙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可能是父母、子女、爱人或师友,每个人与之产生的关系都成为了逝者与现世的一种联结。墙边放着几个白色氆氇,里面是等待施鸟的亡者。人们脸上有悲戚,却也有一种近乎圆满的释然。
于他们,这是灵魂最洁净的归途,若在葬礼上能布施得干干净净,便是无上的福德。
德央与父母站在一起,身旁那具白袋里应是央金。他们无声恸哭,泪水淌进干燥的土地。桑烟袅袅升起,带着柏枝与糌粑的香气,直上云霄,召唤着天国的使者。窦棠婴想,哪一只兀鹫会带走央金的心?会不会将它带去一片格桑花开满的山坡?
他并不畏惧这些,相反多吉雅却远远站着。从寺庙的角度望去,山脚下的他身影沉静,不是畏惧,是敬畏。漫天兀鹫展开巨大的翅膀,投下流动的阴影,地面低沉的集体诵经声也流动着人的一生。都市里的人别无选择,只得将身体付之一炬,再谈安置。如果真的有选择的机会,有多少人是愿意保全身体,又有多少人是想一干二净,一点都不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窦棠婴想到了,如果她可以选择,那她会选择哪一种方式埋葬自己?
身着绛红袈裟的僧人身在其中正在吟诵,低沉浑厚的经文声随风断续飘来,是《中阴闻教得度》的片段,引导亡者的“识”远离痴暗,奔赴光亮。
窦棠婴也跟着喃喃念了起来……
窦棠婴想,
如果是,她大概会喜欢土葬,葬在梅雨时节里,江南的潮湿凝在土堆上生草开花,等待后人捎来三杯老黄酒、带上一罐新腌的酸梅。
如果是窦棠婴,他则希望
长命百岁。
而他自己,窦棠婴觉得自己无根无萍,山海火天皆可为冢,只要不污了这自然便好。
哦,要是能把他养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放归山野,这样的话,或许他就愿意留在它们之下成为它们的养料,替他鲜活明媚在世。
那……多吉雅呢?他会追随佛门吗?窦棠婴不知道,那该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而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