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明:“圣上虽然评价你鲁莽冲动、少年心性,但我从语气分辨,应当还是对你颇有赞许的。”
沈昱:“啊???”
你这判断准不准啊爹!怎么听着像是江邱明当乐子说的,然后这兄弟俩当你面笑话我,给你找不痛快呢?
“怎么就知道‘啊啊啊’,没一点长进!”沈方平锐评了一句小儿子的反应,又道,“正是说起你,圣上才想起我寿诞要到了,便说到时把霁蓝釉描金云纹贯耳瓶当寿礼赐予我,应当也是包含着对你的嘉许之意。”
沈昱立马否认:“不不,爹,我觉着是你想多了。”
“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成天傻乐!”沈方平的手指一怼他的侧额,“我看,不如找个机会禀明圣上,等御赐的圣旨一来,容许我带你一同进宫谢恩。如果圣上同意,就说明他正是此意。你也正好正式认认脸,省得下次在外头遇到了,御前失仪就完了!”
沈昱被怼得一歪:“……哈?”
这么早就要考验我演“你居然是皇帝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在此谢罪”的一幕了?!
***
接下来几天,沈昱就在一边跑亲爹的生日宴事项,一边暗中苦练将来觐见皇帝时的神情。
这也不能当众练,更没法问别人的意见。小少爷只能每天抽空屏退左右,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一会儿张嘴诧异一会儿瞪眼慌张,简直比大梦三天三夜后刚醒来那阵还像疯子。有那么几次,小少爷的脸都要抽筋了。
就这么心惊胆颤地过了几天,沈昱难得在生日临近前得了半日清闲。他正躺在廊下的榻上,享受着清风阖眼小憩,却听不远处在浇花喂鸟的丫鬟轻声聊天道:“……那新订的鸟笼和食盒,快到了吧?我记着就是这几天?”
“哟,还真是。今儿是二十九,那就是明天得差人去取……”
沈昱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没往心里去。可不知为何,丫鬟说了日期后,这个数字老在沈昱心底徘徊不去。明明过两天就是亲爹寿诞了,大家伙都是一天天算着日子办事的,不该对日期这么不习惯。可沈昱就是莫名觉着自己好像忘了某件事,某件和日期相关的事。
七月廿九、七月廿九……
“……啊!”
沈昱猛地从倚床上惊坐起,吓了丫鬟小厮们一大跳,赶紧过来问:“少爷,您怎么了?”
“没事!我马上要出门!”沈昱边说边飞快地站了起来,“添喜呢?添喜!”
小厮添喜快速跑来:“哎,少爷,您吩咐。”
“备车,找个熟悉城南的车夫。”沈昱说着,已快步进了自己屋里,“我要去城南一家叫‘云山小筑’的酒楼,问看谁认识,赶紧把我送过去。”
“是,我这就去。”
小厮小跑着出了屋子,沈昱便在屋里更衣。如今丫鬟已经能自觉地找出浅色衣装给他换了,沈昱一面放心地让她们摆弄着,一面默默走神,心里飞转刚刚想起的事。
今天,是庄砚宁的生日啊!
沈昱很早就知道庄砚宁的生日是哪天了,但前五世里他并未在意过,毕竟这跟他又没什么关系。可在梦中的话本里,庄砚宁生日是重要的剧情之一!
庄砚宁会在这天先独自去一个小酒楼,喝一种店家自酿的独特小酒这是他每年过生日的习惯。然后他就会做出下一步行动的选择,每个选择对应姜承耀、江邱明和徐弈当中的一人。
沈昱早就想过这天要怎么应对,可最近为了亲爹的生日忙晕头了,他忘记了!他这几天光去思考之后要怎么应付面见姜承耀的场面,忘记“今天就是廿九”、“今天要阻止庄砚宁的剧情”了!
还来得及吗?他还在酒楼吗?
不会他那边早就走完剧情,跟某个男人已经在卿卿我我了吧?!
小少爷十分担忧,忧心忡忡地上了马车,一直催车夫快点快点再快点。好在车夫还挺有能力,架着马车到城南后,没转几个街道,就找到了沈昱指定的“云山小筑”。要是把时间都浪费在坐车于城南街道上转悠,沈昱真是要把自己怄死。
当车夫把车停下,都没来得及说一声“少爷到了”,沈昱就迫不及待地自己跳下车了。他也来不及等添喜跟上,只一路快步进了酒楼。店小二见状,赶紧迎上来接待:“公子万福,咱们楼上楼下都有位置,您想坐哪?”
沈昱却没管他,而是环顾了一遍四周。云山小筑的一楼不大,一眼便可一览无余,沈昱确定这层没自己的目标,又果断撩袍迈步上了二楼。
二楼没雅间,只有几个屏风把桌子隔开。虽然这里安静得很,不像有客,沈昱依旧自顾自地转了一圈。结果就是,二楼果真一个人都没有庄砚宁还没来!
沈昱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错过。可很快他又意识到,还不能放松。
庄砚宁到底是没来,还是不来了?
这次的“剧情”,到底对不对?
小少爷正沉思着,冷不丁店小二又往他面前一蹿:“公子,您来找人的?要不您跟我说说,我帮您找?”
“……不用。”沈昱先下意识拒绝,随后想到什么,又话锋一转道,“哦,那我问你,今天是否来了一个人……”
话没说完,只听楼梯处又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名月白长衫的公子正慢步上楼,他一抬眼,视线就恰好对到了沈昱这里。
庄砚宁!!!
沈昱的心情先是一喜,又是一沉。庄砚宁现在才来,自己跑到他前面了,还被他逮个正着!这下再想跟踪就困难了!
庄砚宁看到沈昱在此,也怔了一瞬,随即走近道:“沈少爷,真巧,你也来这吃饭?”
沈昱还能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我来跟踪你但不小心跟到前面了”,于是只能回:“啊,对,我来吃饭的,哈哈。”
庄砚宁微微一笑:“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也是来吃饭的。你已经吃过了吗?如果还没吃的话,我对这家酒楼的菜色和酒水有点心得,沈少爷想一块吗?”
沈昱鬼使神差地反问:“可以吗……?”你不是要先一个人喝酒的吗?
庄砚宁望着他,微笑:“当然可以。”
第17章 耗他!
虽然不是第一次和庄砚宁单人面对面坐下吃饭,但沈昱还是头一回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毕竟这次不用盯梢白猫了。
他这次的策略是,想办法套出庄砚宁待会儿想去哪,或者直接采取更极端的手段:拖到庄砚宁没时间再去下一个地方。
将一切扼杀在诞生之初!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小少爷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绞尽脑汁找一堆话题跟庄砚宁大聊特聊。他原以为,庄砚宁会很快主动提起今天是自己生日。没想到等庄砚宁熟门熟路地点完酒菜,开始聊天,话题也完全没扯到生日相关的事。
庄砚宁头一件问的是:“沈少爷的身体,如今已大好了么?”
“好了,多谢关心。”沈昱随口回道,“对了,还得多谢庄大人的慰问礼。”
庄砚宁继续问:“沈少爷可喜欢?”
沈昱根本没认真看礼单,哪知道他送的什么,只能囫囵回道:“试了些,还行,庄大人费心了。”
庄砚宁:“如此?看来沈少爷还挺喜欢《太玄寰藏》的图绘版,下次再找到类似的书籍,我也可以推荐给你。”
沈昱:“……那就,提前‘谢谢’庄大人了。”
怎么送的是这种诘屈聱牙的玩意!这是探病慰问该有的礼物?你们这种大学士自己留着研究不行吗!
而且强调“图绘版”干什么,瞧不起我?讽刺我没文化?
“沈少爷客气了。”庄砚宁跟没听出小少爷那一丝咬牙切齿似的,还要再问,“对了,不知沈少爷是否还记得,那天你把我的外袍穿走了。如今那衣服……”
沈昱有点懵:“我记得。但我没注意那件衣服去哪了……”
他是真不知道那件衣服的下落。当时回府后所有人都着急忙慌的,沈昱身上的湿衣服很快就被扒掉了,后续怎么处理的,他根本没问。不过实话实说,要是早让他想起来,指不定那件衣服已经拿去当擦布了。
谁要保存庄砚宁的白色衣服啊,看到就会提醒自己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烦人。
庄砚宁的回复还挺贴心:“没事,沈少爷当时顾不上也正常的,改日找见了再议便是。不见的话,就算了。”
沈昱:那你还问,说得像是我故意不还一样。
啧,这下真要找了,找不出来估计还得赔一件……
小少爷再次确定,就算庄砚宁还没开始针对自己,自己也和他八字不合,完全处不来!
此时,店小二端着托盘来上第一波酒菜了,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这小二放下酒瓶和小菜后,也没倒酒,揣着托盘转身就走。沈昱正要把他叫回来,庄砚宁却道:“不必了,是我以往都叫店家不必在旁边服侍的,想来他是习惯了。”
说着,他主动给沈昱和自己都倒了酒,又介绍道:“这家的桃花酿是掌柜的家里自酿,挺特别,沈少爷尝尝是否合胃口?”
沈昱拿起品了一口:“……甜水?庄大人喜欢喝这种‘酒’?”
“沈少爷别小看,现在尝不出,喝多了也上头。”庄砚宁与他举杯,微微一笑,“慢慢喝着解闷,不是更好?”
小少爷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一口喝完,放下酒杯不予置评。他玩得多见得多,什么好酒烈酒没喝过?这种甜味小酒,对他来说实在不够看。
庄砚宁就拿这种东西假装自己独自小酌啊?太符合他了,不会喝又要装腔作势。
“对了,既然说到七夕那天,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教。”沈昱反手给自己和庄砚宁都添了酒,语气听似随意地问道,“就是我、跳河、救了那个小孩后,我爹发了好大脾气,也一直不乐意告诉我后续情况如何。庄大人可知道?能告诉我吗?”
庄砚宁闻言一怔:“这事,我倒没多关注。”
“是吗?”沈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可不信,心道这人铁定是心虚。是啊,救人者移花接木变成庄砚宁了,叫他现在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确没问后续,那天孩子上岸时还好好的,和父母一块走了,我便没多想。若沈少爷想知道,怕是要花点功夫查一查。”庄砚宁也拿起酒杯,神色淡定如常地回道,“听说江大人在圣上面前也说了此事,或许江大人更了解,不然我改日问问江大人是否知道后续情况?”
“那倒不必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不必劳烦到这么多人。”沈昱疯了才会给他们制造接近的机会,当即拒绝。这个话题说到这也足够了,看这状况,就算沈明说了“抢名声”的话题,庄砚宁也会直接回复“不知情”。既然如此,沈昱也懒得再多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别说他不可能认,他就算认了,沈昱又能拿他一个朝廷命官、皇帝好友怎么着?
恰好店小二又来上菜。这次他也是只简单报了菜名,没说太多就走了。庄砚宁又主动担当了菜品解说,沈昱都搞不懂他到底是真的有耐心,还是因为“抢占名额”的愧疚,才装得这么周到。
脸皮真厚。
小少爷心里暗骂着庄砚宁,决定再把话题拉到他本来的目的上套出庄砚宁之后的安排。
“别总聊我了,我还没问,庄大人今天怎么会独自来此吃饭?”
“我不是说了吗?这地方我常来。”庄砚宁依旧没提自己的生日,示意沈昱吃菜,又四两拨千斤地反问回来,“倒是沈少爷,怎么也一个人来这里?似乎还不太熟悉,第一次来吗?”
那种似乎被看穿的感觉又来了,沈昱的心跳有点快,但编瞎话的本事还是在的:“我嘛,就喜欢四处瞎溜达,正好逛到这附近了,就想找点东西吃。要是好,下次把齐晓白那些人也带来。”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很巧。不过这地方我虽喜欢,大多数时候还都是我自己来,没怎么和别人一块来过。毕竟这里的格调简朴,地方也小,只怕有些……不适合招待太多人。”庄砚宁徐徐说着,话锋一转,“当然,沈少爷朋友多,喜欢热闹也正常。”
沈昱:我又觉得这家伙在嘲讽我了!
觉得我们太吵,不适合这种清净地方是吧?!
小少爷嗤笑:“不适合就算了,我不强求。”
“我随便说说,沈少爷自有决断。”庄砚宁望着他,忽而道,“说起来,我和沈少爷上次在一张桌上吃饭,也是在你抱恙痊愈后,碰巧遇上的。这次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还真是巧上加巧。”
沈昱闻言心底一咯噔,怎么,难道庄砚宁看出端倪了?
但有些时候还真不是我刻意安排的啊!
好在沈少爷深谙富家子特有的表面功夫,面上的镇定还是能维持住的,淡定回道:“庄大人说这话,好像我不倒霉就遇不上你似的。要是庄大人在之后也出了什么大事小情,可别怪我给你传染了丧气……哎,我这张嘴太快了,说话没过脑。不是咒你,别忘心里去。”
他才不是说话没过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还边说边举杯朝向庄砚宁,假惺惺道歉,就等着看对方的反应。庄砚宁倒是接得轻巧,与他轻轻一碰杯,笑道:“沈少爷多虑了,我也有倒霉惹是非的时候,上次还是你帮我解的围,合该我谢谢你才是。”
沈昱听他提这茬,感觉还是解释一句比较好:“说来那个汪贵平,后来混到我们这群人里吃过几次酒,倒没敢再跟我们拿乔。”
“……沈少爷不必跟我说这些。”庄砚宁笑了笑,“他是他,你是你,别人是别人。我又不至于因为谁和谁一块吃了饭,就把所有人都看做一丘之貉。”
沈昱:我这不是提醒你,整他的时候可别迁怒我吗!
不过我可是“奉旨跟傻子玩”的,庄砚宁就算要告御状找帮手,皇帝他们也知道跟我没关系的吧?
但既然话都说到这了,小少爷心思一转,又冒了两句出来:“总之我们这群人就是这里聚一聚,那里逛一逛。庄大人应该也有经常聚会的友人吧?比如今天这顿饭吃完,若是时间还早,庄大人准备还找谁聚一聚吗?”
庄砚宁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才回话:“没计划,沈少爷怎么这么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