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我会游泳,一时兴起就下去了,你管那么多。”沈昱看他逐渐走偏话题,赶紧拉回来,“谁成想好心没好报,叫我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
汪贵平道:“那……我帮你找人宣传宣传呗?这事,不是找几个说书先生讲一讲,编个童谣让小孩到处乱传一番,就能行的吗?”
“想得挺美,还当这里是你们当土霸王的地方?帝城多大,要多少说书先生才能传遍这事?再说了,现在都给他扣美名了,后面又说是我,回头别人还以为我抢他的名声呢。我可不稀罕!”沈昱摆摆手,“行了,别在这瞎出主意了。回吧,少在这操心你管不着的事。”
汪贵平眼珠子一转,凑近道:“沈少爷,既然没法帮你拿回这个美名,那就……给那位御史大人一点教训吧?”
还真上当了!
“你说什么瞎话。”沈昱故作不解,“我都拿他没辙,更别说你了。我知道你因为上次的事对他不爽,但你还能拿他怎么着?他可不是你那些对付宵小的手段就能拿捏的。”
“啧,我是不能动他根基,但叫他吃个闷亏也没那么难吧。”汪贵平贱兮兮一笑,“你们帝城里的贵人从小规矩多,哪见过地方上的那些阴损招数?庄砚宁这种人,上次居然敢不带多少家丁就出门,可见他的安逸日子还是过太久了,没什么戒备。放心,这事我有经验,保证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沈昱默念:能有多阴损?最好说到办到,我还没见过庄砚宁吃亏认倒霉样子呢。
面上他却装模作样地捂耳朵:“……你别说给我听!我可不敢动他,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当没听过你说这些混账话。”
汪贵平看他这样,心里有些不屑,只回道:“行,沈少爷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他想:堂堂沈丞相的儿子居然是个怂包,真是可笑。
沈昱也想:不管成不成汪贵平都“死”定了,这活真简单,下次还找我。
【作者有话说】
好长的一章,不想分章了,就一起发出来吧~
第15章 渡光寺一遇
汪贵平的行动结果还没报来,沈昱倒是先经历五世都没发生过的“剧情”了。
他的亲娘认为自己儿子最近五次三番出事、生病,估计是“撞客”了,得上点玄学手段才行。于是丞相夫人大手一挥,不用当值的沈昭、沈昱姐弟俩就被塞进马车,带到了城外的渡光寺,烧香拜佛捐功德。
这天不是初一十五,来上香的人本来就不多。丞相夫人一来,渡光寺为了安全和照顾沈家女眷,索性暂时关闭了大门,专门接待丞相家人的来访。
沈昱一开始还挺配合,上香、跪拜、听诵经。可待了一会儿后,他发现渡光寺并没有像归真法师那样的高僧,至少,没有别的僧人会看出沈昱的怪异之处。小少爷有些失望,也没了兴致继续听讲经念佛毕竟他也不怎么虔诚于是他趁亲娘去谈捐香火的时候,溜达出了大殿,在寺里四处乱逛。
转着转着,他溜到了一处偏院。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古树和一口古井,古井旁边蹲着一个穿着旧僧袍却绑着发髻的男人,正用一个木盆搓洗着什么。除了他之外,这附近完全看不到第二个寺院的人了。
沈昱本来没想打扰对方,扫一眼就打算离开了。然而就是这一眼,小少爷忽然发觉这人似乎有点眼熟。他忍不住踏进院里,探头去看,而他的动静也终于令那人也回过头来。
“公子?”
“……还真是你?”沈昱被对方的视线“逮到”,索性大大方方跨进院里,“你怎么在这里?准备放弃读书,改行出家了?”
是的,眼前男子正是七夕时碰到的书生、庄砚宁“后备伴侣”中唯一还没发迹的人、未来的探花林湛!
“我只是借宿在此。”林湛站起身,过程中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若无其事地站直,还整了整身上的僧袍,“这身衣服……也是借用寺里僧人的,等我换洗的衣服干了就会还给他们。”
这话说得很简洁,沈昱却已推敲出了更多信息。
他以前就知道林湛出身贫苦,考中探花之前生活捉襟见肘,只是不知道对方还曾在考试前借宿渡光寺。不过也能理解,估计林湛进帝城赶考时带的钱不多,住不起帝城里的客栈。来渡光寺干点义工的活,就能免费借宿,清净的时候还能念书备考,算是不错的选择。
林湛要面子,解释得比较含糊,正常。
沈昱这会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溜溜达达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地继续瞎聊:“你来赶考,连多一套衣物都没准备?”
“准备了。”林湛的态度不卑不亢,淡淡回道,“意外弄脏了而已,所以现在在洗。”
小少爷拿眼一扫木盆里还放着的衣物,只见上面明显还有没洗干净的大片痕迹,而且水里的脏污也是墨色的。小少爷心眼子一转,顿时来了兴趣。
林湛又倒霉上了?哈哈,好看,爱看。
“这意外……还挺意外的啊?”
沈昱故意弯腰仔细打量盆里的衣服,又扭头瞧林湛:“你这是失手把整个砚台都弄自己身上了?”
林湛垂眼看看衣服,又抬眼瞧瞧沈昱,明白这位小少爷似乎打定主意要个答案。或者说,他打定主意要看热闹。林湛默然一会儿,终于坦然答道:“我……和其他借宿于此的学子起了点争执。”
“所以对方朝你砸砚台了?”沈昱毫无意外之感,林湛这人就是挺轴的,被打是早晚的事。小少爷以前心心念念但总没碰到,这一世总算见证了一次。他还上下打量着林湛,问道:“你身上伤着了吗?”
这话乍听挺像关怀的,林湛也索性坦白到底:“腿上有些瘀伤,不碍事,多谢公子关心。”
沈昱:啧,可惜了。
怎么没把他砸得参加不了考试?
“也是。伤得重的话,你也没法还在这儿洗衣服。”沈昱悠悠道,“说来也巧,七夕那天你就跟灯笼老板起了争执,今天在寺里还和其他考生起争执……”
林湛品出他的意思了,双眼盯着他:“公子这话,是说我在故意招是惹非?”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又不是在断案。”沈昱回道,“不过你们读书人打架也这么狠?到底是什么问题值得你们这样干仗?这还是砸身上而已,要是给脑袋开了瓢,一个进医馆、一个进大狱,谁都别想考试了。
“而且,要是你们有人出了事,以后其他考生也别想再来借宿渡光寺了。不然佛门净地沾了血光,这算什么事?你们前人闹腾,就把后人的桌全掀了,小心被后面的人戳脊梁骨!”
这话明显带着讽刺,林湛听得蹙眉,但也知道对方说得没错。他恰好就是那种绝不想背负骂名的读书人,打痛他了他能忍住不吭声;可要坏他名声,他肯定就坐不住了。
“公子说得是。”林湛的语调有些冷,但还算平稳地回道,“虽然我认为我的论议没错,他们也无人能辩驳过我。但我确实应当考虑别人无可辩驳的时候,是否会恼羞成怒忍不住动手。要是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那就不美了。”
沈昱心说你还挺阴险,这不是在暗指责任全在别人身上吗?
照理说、不、照庄砚宁的套路,这会儿小少爷就该顺着林湛的话,问他到底是什么论议,能叫他这样“誓死守护”了。毕竟庄砚宁和林湛在许多观点上想法一致,两人互引为知己,促膝长谈的时候不在少数。也是在这一次次的“灵魂交流”当中,两人的距离逐步拉近,情感也得到升华。而后来林湛对庄砚宁的付出,也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最好诠释。
然而,沈昱不打算走这个路线了。
他以前试过,发现这么做只会吃力不讨好。他无法做到像庄砚宁那样博览群书、兼收并蓄,也达不到这两人的辩难水平。如果他强行用这种方式去接近林湛,一旦被林湛发现他其实不擅长于此,只是在“不懂装懂”,就会被嫉恶如仇的林湛迅速厌恶。这种弄巧成拙的办法,小少爷绝不会再次尝试。
因此,眼下时刻,沈昱的回应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听起来,你对你的策论很有信心?”
“山外有山,我不敢说我的见地是最正确、最高深的。”林湛有点不悦,他以为这个富贵小公子觉得自己迂腐,为了这点小事都要吵架动手,可见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他还是礼貌回道:“但既然我已到了帝城,我已准备以此走入考场,自然是坚信我之议论。我不会因为今日与张生讨论了一些,明日与李生辩驳了几句,就动摇我的根本。”
沈昱道:“那你何必还和其他人分辩?”
“……什么?”
“其他人都不同意你,你何必还浪费时间在这里与他们辩驳。赢了他们也不会心服口服,还导致你如此狼狈,很光彩吗?”沈昱嗤笑,徐徐道,“直接考场见真章,以功名叫他们闭嘴,不是更简单?到时候就算他们不服,还敢跟你争辩吗?到时候你说写错字的灯笼必须原地销毁,那卖灯的人敢说一个‘不’字吗?”
林湛被他说愣了。
沈昱的话,好像没错,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对。
半晌,林湛才回了一句:“……公子想必出身权贵之家。”
“废话。”沈昱的戏谑之笑更加明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事实不就是如此?倘若你没考上,那个砸你的人考上了,有朝一日你们再遇,你且看他会不会对你如此。”
“我不否认。但有一点,还请公子分明”林湛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回道,“若是他人考上了,以强权强行逼迫我认同他的见地,除非这人真有精妙之才、正确之策,不然我依旧不会认同。”
沈昱想起他被庄砚宁说服的那些场面,嗤笑道:“你的今日之见罢了,这种话谁都能说……”
“确实只是一介书生之见,那公子你,不也是权贵人家之见?”林湛说道,“想来公子身边之人从不会忤逆你的想法,公子自然也会觉得别人与你的见地并无不同。你是公子,你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林湛也是拗劲上来了,讲这些话说出口之后,就做好了会惹怒对方的准备。令他意外的是,这名看着脾气不算好的富贵小公子听完后,并未马上反驳,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少倾,林湛听到他意味深长地回道:“即便是我,也有难以发声的时候。就算那是事实,我也无法将事实澄清,只能眼睁睁看着流言遍布大街小巷。”
林湛当然不会疯到探听权贵人家的秘辛,只道:“这似乎是我不该听的话。”
“没什么不该听的。我说了,这是个事实。”沈昱垂眼一笑,“反正说给你听,也影响不了什么。你信与不信,也改变不了虚假传言已经传遍。”
顿了顿,沈昱看着他,缓缓道:“你听说过七夕那天,庄御史救了一个落水小孩的事吗?
“其实那个孩子,是丞相的小儿子沈昱,亲自跳下水去救的。”
第16章 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沈昱离开渡光寺,也没告诉林湛,自己就是沈丞相的小儿子。
或许林湛会去问寺里其他人,今天到底谁家的贵人来了;或许他会直到考上探花后,开始认识朝廷上的人,才能得知真相。不过沈昱都无所谓,林湛入朝为官之前,还算不上正式的对手,小少爷懒得为他多花精力。而告诉他七夕救落水小孩的真相,也不是为了拔高“沈昱”在他心中的形象,更不是指望他会给自己“正名”,而是试图给他心中留个扣。
庄砚宁此人,沽名钓誉。
只要林湛信了、或者不完全否认,他对庄砚宁的初始印象就不再完美。按照林湛的性格,一旦心中有隙,就很难修复,他和庄砚宁就无法轻易拉近关系。如果林湛本身抵触庄砚宁,这就能让沈昱省下许多功夫。
小少爷一边祈祷着这么做有用,一边开始忙起家里的事来。
下月初一,就是丞相大人沈方平的生日了。
主要操持这事的当然是丞相夫人,沈昱属于打下手,办一些需要主人家出面的急活。小少爷眼看着操办的事项越来越多,不由心里打鼓。
他前五世时还不知道,却在梦中的奇怪话本中看到过,其实这会儿皇帝已经暗中忌惮丞相了。丞相生日时那热闹又豪华的排场,在帝王眼中更是逾规逾矩、目无王法的证明。甚至在丞相府举办生日宴这天,皇帝姜承耀就和庄砚宁晚上私会了,两人手谈至深夜的同时,也细细讨论了丞相生日宴上的种种铺张。
沈昱知道,就算没有生日宴这茬,自家还是会被盯上。可他又觉得少个把柄,或许就能少条罪呢?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于是他直接找到了自己亲爹,表达了对大操大办的顾忌。
沈丞相闻言,只觉得这孩子实在想太多,回道:“胡思乱想,你娘会不知道规矩?有她看着,出不了错。你别是因为不想被安排跑腿,只想偷懒享乐,所以在这跟我瞎提议吧?”
“爹,咱家是守规矩,可谁知道其他宾客是不是都守规矩?”沈昱不死心道,“万一有人为了讨好你,就送了个什么稀世珍品呢?万一咱府里一开始也没注意,不小心把东西随便就收了,后来又被别人认出是逾制的呢?万一还有人知道后,悄悄跟圣上告状了呢?”
“你哪来这么多‘万一’?”沈方平搞不懂小儿子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他又不可能猜到沈昱“通晓未来”,只会别有推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若是如此,你直说便是,跟爹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没有没有,没人跟我说什么。”沈昱看亲爹完全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只能另出奇招,凑近后神秘兮兮地说道,“爹,其实我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你的生日宴排场巨大,珍奇无数。但宴会后半程时,竟然引来了一群妖魔鬼怪,把生日宴和沈府搅得一团乱。爹,我感觉这不是吉兆,不然今年就……简单一点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荒唐!”沈方平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你在渡光寺上香时不够诚心,身上的邪祟还没去干净?要不我再派人给你找找高僧?”
“爹!”沈昱急道,“你就可怜可怜我,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听我一回吧。你也不是整岁大寿,到了再办不行吗?到时候我肯定尽心尽力,帮忙办得风风光光的!”
“你可真是……!”沈方平被他这通胡乱撒娇搞得脑壳疼,沉吟片刻,终于叹了一声,“唉,那我就……”
沈昱一喜:“裁撤繁文?”
“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去繁就简,尤其是今年不能!”丞相大人没好气地伸出食指杵了一下小儿子的脑门,“但话说在前,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你千万得保密,别出去就跟你那帮小子们四处嚷嚷。等到了日子,该知道的都会知道,也用不着你说。”
“这么严重?”沈昱闻言,神情瞬间变得担忧,“爹,咱家不会真的……”
“快闭嘴,晦气话还没完了!”沈方平打断他,“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其实圣上已经说过,要赐我一个贺寿礼了。但圣旨还未下,这事便不可公开说。如今家里准备宴会、款待宾朋,皆是为了迎接御赐之礼,让众人一并瞻仰圣恩。要是仪式简陋、随随便便就将其迎进来,你自己觉得这像话吗?对得起圣上的恩赐吗?”
“……啊?”
小少爷听懵了,跟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这是要干什么?哪来的御赐寿礼?之前五世我听都没听过啊!
姜承耀不是在忌惮丞相,在厌恶丞相府的铺张浪费吗?怎么反而要送寿礼了?
该不会……是个陷阱吧?!之后会拿这个寿礼来做文章吗?!
“爹,这不逢九不逢十的,为什么圣上今年忽然要送你寿礼啊?”沈昱忍不住确认道,“这里头,别是有什么诈吧?”
“口无遮拦,说这些不想要命了!”沈丞相轻拍了一下他的嘴,“圣上关爱臣子,臣子谢恩都来不及,岂能容你这样质疑?而且究其原因,这事和你还有点关系。”
沈昱一指自己:“我?”
“正是。”沈方明道,“前日在御书房,江邱明主动提起了你跳河救人之事。”
沈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