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你们的反应倒是如出一辙。”归真法师道,“既然如此,我给沈施主念的几句话,倒是也能给庄施主再念一念
“琼枝向日发,只因春时来。东风纵解意,岂是为君开。”
庄砚宁略一思索,有些松口气,又有些担心自己放心得太快。
“你的意思是,顺其自然?”
***
归真法师当然也没批改庄砚宁的“翻译作业”。
但架不住庄砚宁和沈昱私下“对答案”了。
“啊?他也跟你念这句诗?”沈昱可不知道庄砚宁是去探听自己和归真法师的对话的,只以为归真法师跟他也打哑谜了,难免有些好奇,“那你是怎么想的?”
庄砚宁倒也没瞒着:“我觉得是‘顺其自然’。”
“怎么解?”
“直取那首诗的意思。春天到了,花就开了。虽然春风吹拂,但不管风吹或不吹,花都是会开的。”庄砚宁回道,“我觉得法师念此诗,取的是不必特意等春风这个外力,时机到了,自然开花结果的意思。”
沈昱:“……”啧!
真不是沈昱盲目迷信庄砚宁的才子名声,而是庄砚宁说的好像真的很有道理啊!
可是,“顺其自然”真的可行吗?
距离沈昱前几世死掉的时间,只剩几个月了,沈昱面上看着镇定自然,天天吃喝玩乐,实际上心里还是惴惴不得安宁。他也想顺其自然,他也觉得现在风平浪静的,似乎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平安度过。可只要“可能会死”的剑还悬于头顶,沈昱的脑海就免不了总是划过一个想法是不是还能做点什么?
庄砚宁还问呢:“那你是如何解的?”
“没、没怎么解啊……”沈昱忽然感觉自己的猜测很是拿不出手,直接撒谎道,“他每次都要跟我念诗,故弄玄虚,我可不想费心思瞎猜!”
庄砚宁看出他的心虚,心底哂笑,但也没点破。想来归真法师说的“沈施主按他所想行事无甚坏处”,估计就是沈昱的推测,和法师的本意相去甚远,不过也没坏处。没坏处,就不必强逼沈昱说出来,或者强行改变他的想法,随他去罢。
庄砚宁已经开始实行“顺其自然”了。
“既然如此,那便先不管他的话了。”他果断转换话题,“对了,待会儿你和我府上那些学子见面,若他们惹你不快了,你告诉我便是。”
“怎么,一个小小学子得罪我,我亲自处理不得,还得先告诉你?”沈昱闻言,冷哼一声,“要是这么宝贝那些学子,别让我见啊。要我来见他们的是你,现在要我小心对待的也是你,你怎么如此反复无常?”
“清和,我今天带你来见常来我家的那些学子,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先前不让他们来见你不是为了提防你,而是不想让你因他们而不快。”庄砚宁回道,“今日邀请你来,我亦未提前与那些学子沟通、排演什么,我只说了今日我带个客人一道过去。所以你看到的,就是他们见到你的真实反应。”
他说得这么清楚这么坦然,又把沈昱搞得不知如何反应了:“……见几个书生罢了,我好歹也去过几个诗会,难道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是什么脾性?怎么被你说得如临大敌一般?”
“诗会上那些学子,大小有了些名气,都是见惯了达官贵人的。”庄砚宁耐心解释,“我家这些,虽是我父亲选过的潜力之人,有些才气,却大多稚嫩。他们还没考出什么实际的功名,见的贵人也不多……算了,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分辩什么。眼见为实,你见了就知道了。”
沈昱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疑惑道:“难道还有那种会叫你难堪的人?即使如此,庄博士为何将其放进庄府?我还以为要进你家门的人,品德优先,才华次之呢。”
“倒也无甚大患,不过有些微疵罢了瑕不掩瑜的事。我爹说他们只是阅历尚浅,假以年月,慢慢便磨出来了。”庄砚宁道,“当然,并非所有人最后都能出人头地,我们也可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沈昱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真对那些文人感兴趣,这么嗦做什么。”
庄砚宁颇为无奈地一笑:“我现在是怕了你的误解了。可别之前的还没解开,又多了一层。你若还有什么不解或不满,千万要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我现在就不满,觉得你太多话了!”沈昱的手指竖在唇前,“嘘,安静,不然我现在就回家!”
庄砚宁终于闭嘴了。
***
今日聚集在庄府的学子们,活动依旧为日常的分韵赋诗、谈经论史。
虽然庄济之和庄砚宁只是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沈少爷”,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哪个“沈”。众人看到沈昱出现,有些意料之外,又觉着情理之中。学子们即便没怎么亲眼见过他,也心知肚明,庄砚宁和沈昱的关系可是好得如胶似漆。他们还不太清楚这两人曾吵过架,所以看到沈昱的想法基本都是:庄大人还真把这丞相的小儿子带来了。
庄大人的好友,林大人的准妹夫。
据说学识文采都不怎么样,整天吃喝玩乐,及冠了也没个正事。
好像还做过些好事,然后就排了一出大戏为他歌功颂德。其为人,犹如他的红衣,特别张扬……
而沈昱对他们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他望着眼前那群滔滔不绝、甚至争辩得唾沫横飞的学子们,轻轻一振折扇,掩着嘴偏向旁边的庄砚宁,低声道:“他们平时……都这么激动吗?”
“有时会。”庄砚宁也学着他开扇子,偏头跟他说话,“是不是觉得太吵了?还是因为不知道前文,所以没明白他们究竟在辩论什么?”
“还行吧。”沈昱的功课基础其实还行,不至于完全听不懂,“大致能明白在吵什么东西,就是觉得那么细微的事也要吵,还要找你和你爹来当裁判……你这一天天的,在御史台断案还不够,回家还得‘升堂’啊?”
庄砚宁听得好笑:“也不太经常找我,我来得不多。至于我爹,他通常不太会判定谁说得对,只提双方说得有理的部分。”
沈昱微微挑眉:“哈,这也要公正……”
两人话没说完,一名年轻书生忽然走近。沈昱以为他要找庄砚宁,噤声转了回去。没想到,这书生停到沈昱面前,拱手行礼道:“沈少爷。”
沈昱差点“啊?”了一声。
找我啊???
不过他没动弹,只是保持着冷淡语气问:“有事?”
那书生问道:“沈少爷可知丞相大人数年前提出的‘强干弱枝’之策?”
沈昱轻轻一眯眼。
他能不知道吗?他可太知道了!这个由他爹早年提出的策略,在前几世的最后可都应在沈家身上了。
庄砚宁也神色变冷了一些,但并未擅自插话。
沈昱没正面回应书生的提问,只道:“有话直说。”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边递向沈昱,边说道:“我写了一篇策论文书,书中拙见皆是针对‘强干弱枝’之策未尽之处,斗胆劳请沈少爷帮忙转交于丞相大人一阅。”
“哦?”沈昱收了扇子,好似下一刻就要伸手接过了。然而他只是望着那看似不卑不亢的书生,悠悠吐出两个字。
“不帮。”
第192章 跟家长的单独
“为什么?”
或许因为是沈昱的拒绝太过干脆,震惊的书生下意识就问出口了。在他看来,沈昱和庄砚宁关系如此亲近,应该会看在庄砚宁的份上,至少先把文书收下才对。
然而这个丞相府的小少爷,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了书生的文书。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丞相府落个“不惜才”的名声,也不在意庄家人的反应,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沈昱听到这书生的提问,更觉不可思议:“你居然还提问,你真想听我回答这个问题吗?”
在场的学子们已经不再争辩了,都沉默下来静观沈昱和书生的交流。书生骑虎难下,只得拱手道:“望沈少爷赐教。”
沈昱看了一眼庄砚宁。
庄砚宁眼神示意他“请”,不用顾忌什么。
沈昱想了想,还是决定别把话说得太难听。得罪这个书生事小,但毕竟在庄家的地盘,沈昱可不想真把庄家这父子俩一块得罪狠了。
于是他张口道:“挺简单的道理:你若对你的策论有自信,早就交给庄博士和庄大人了,庄大人就会转交于我、甚或直接呈递到我爹案上。然而你只想通过我直接交给我爹,恰恰说明你对这篇策论未必有什么信心。”
书生闻言,面露难堪,他总不能说“我就是不想先给庄博士看”吧?他只得道:“此篇策论是我最近刚完成的,还没来得及呈递给庄博士审阅……”
“哦,那你按你原本的计划做吧。”沈昱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知道上次通过我递信的人是谁吗?”
书生忍不住问:“是哪位?”
“是科举探花林湛!还是他已经高中探花,骑马游街之后!”庄砚宁终于忍不住开口,“李生,丞相府门客众多,光是他们给与丞相的策论、建议,就不知凡几。可就连他们,也不是能随时与丞相论及国策的。你今日作为,未免过于鲁莽、不够周全,今后务必更谨言慎行才是。”
这话其实说得挺重了。但庄砚宁也没说错,要是这些学子都想仗着庄砚宁和沈昱的关系亲近,借机向沈丞相传递什么信息,一旦出事,庄家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就算没出事,今天李生,明天王生,一个个都求沈昱帮忙的话,这是把沈昱和庄砚宁的关系看成什么了?
之前庄砚宁不让这些学子见沈昱,其中之一的理由就是这个。
而被庄砚宁严正警告的李生,讷讷好一会儿,终于垂头拱手认错道谢,随后带着愧色离开了现场。
沉默下来的沈昱:这不是我的错吧!
他瞧了眼庄砚宁,庄砚宁以眼神安抚,表示没事。
这件事虽是件小插曲,但也让还留在原地的其他学子绷了绷状态,再重新开始讨论时,也不敢再多大声地高谈阔论了。沈昱又坐了一会儿,感觉收敛下来的学子们更无趣了,便起身去更衣。
一去一来,沈昱在回程的路上,碰到了庄济之。
沈昱以为只是巧遇,还颇有礼貌地打了招呼准备让他先过,没想到庄济之道:“沈少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昱轻轻一眯眼。
“沈少爷不必忧心,不是隐霄让我来的,隐霄也不知道我会来找你。或许稍后会知道,不过眼下,我想先与你聊一聊。”庄济之道,“这边请?”
他的语气放得自然且随意,听起来很无害。但沈昱不会轻易相信,反而愈发警惕。
开玩笑,就算前几世这人没直接出面伤害沈家、伤害自己,但他可是原来的太学博士啊!称得上“帝师”的人,是能轻易小看的么?
沈昱的警惕神情,让庄济之看得好笑,又安抚了一句:“别担心,不是什么要紧事,随意聊聊罢了。只是往时难有机会与你独处,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趁现在说几句。”
沈昱还能说啥?他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好继续驳了庄博士的面子,只好点头答应。
就说得罪这父子俩没好事吧,现世报真是立马就来!
沈昱跟着庄济之到了旁边的空屋,两人并排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庄济之也没叫上茶,只让人暂且出去,看来真是要速战速决。
等房门关上,庄济之第一句话就是:“沈少爷,近来与隐霄产生龃龉了?”
沈昱:……
幸好没喝茶,不然真是要一口喷出来!
纵使有了些心理准备,但沈昱是真没想到庄济之会这样直接地谈及这个问题。说实话,虽然他和庄砚宁的事,算庄砚宁起的头,可他见到庄济之还是难免心虚。而且沈昱很确信,庄济之肯定也察觉自己的独苗苗和沈昱之间的“情感纠葛”了。只是沈昱一直吃不准,这个别人口中特别有见地、特别有智慧的大学士……到底怎么看这段“离经叛道”的情感呢?
前五世的庄砚宁虽然也选的男人当伴侣,但他们都是位高权重之人,要能力有能力、要地位有地位。庄济之就算反对,也没法将对方如何。而换到这一世的沈昱……除了亲爹,沈昱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条件,能拿得出手。在一位前太学博士面前,他简直算一无是处。
所以在庄砚宁讨好沈昱几个月后的现在,庄济之忽然这样提问,沈昱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要替他儿子来声讨自己了?
话虽如此,沈昱面上还是挺镇定的,而且深谙回答不了的问题就不要回答,将问题抛了回去:“庄博士来问我这问题,似乎不太合适。不如去问问庄大人呢?”
“说来惭愧。”庄济之回道,“我的确问过,不过隐霄表示他会解决,让我不要多置喙。”
沈昱没回话,但神情很明显:那你还来找我问?
“沈少爷不必如此提防,我并非要对你说教或是声讨。”庄济之看出他的反应,说道,“沈少爷与隐霄的事,既然已在圣上面前挂了名,那我也无可置喙。不过,听闻你曾被丞相家法教训过,若不是隐霄乃朝官,带伤上朝乃大不敬,他应该也会被庄家家法教育。毕竟他年长于你,无论如何,不该如此不清醒。”
沈昱对他这个说法有点意外。不过转念一想,或许前几世也是有皇帝在正面或背后,有意无意地护着庄砚宁的情感交际,才让庄济之也无可奈何。
庄济之又道:“我真正要说的是,隐霄曾来问我:他如今的功绩,究竟是他自己赢来的,还是上天平白赏给他的?”
“……啊?”沈昱这下是真有点懵了,“他、他真这么问?”
其一,沈昱震惊于庄砚宁会这么想;其二,沈昱震惊于庄砚宁居然会向别人问出口,还是问的他亲爹;其三,也是沈昱最震惊的,庄济之居然把这事跟自己说了!
这父子俩在干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