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他们是什么计划、什么目的。
好在庄济之没打算跟他打哑谜,很快就详细解释道:“的确,我也很是惊奇。而且他问的时机,正是前一阵你们还……有嫌隙的时候。”
沈昱有点反应过来了:啊,果真还是被梦境影响了么?
他在我面前时装得那么坚定,那么不在乎,总是说梦是假的。可其实,他也因为梦境疑惑了,他也曾无法分清究竟一切功名是他凭借能力得来的,还是只是命中注定要给他这个人而已吗?
沈昱忍不住打听:“可庄博士来问我,又是为何呢?我并不清楚你说的这些,而且我想,庄大人也未必会乐意你告诉我这些吧?”
“三月时,隐霄办完吴亦洲的案子,有一夜凌晨出门,说是去丞相府找你了。自那时起他便经常若有所思,也是至此以后,你们关系突变,他的状态也变了。”庄济之回道,“直到前一阵,归真法师来庄府,你们分别于与他密谈后,隐霄的状态又不一样了。先前隐霄是坚决不同意让你见那些学子的,今日却安排了你们的见面。只不过,刚才有人的行为颇不得体,这并非我与隐霄的本意,还请沈少爷见谅。”
他这么一说,沈昱也不讲什么“其实我才怕拒绝狠了会得罪你们”了,径直道:“那不算什么。以前也有别人,用更冒犯的方法来通过我接近我爹,今日那位李生至少还算讲理。”
“隐霄正是担忧其中有人居心不良,令你不快,以前才特意叮嘱不让你们碰上。不过如今他的想法忽然变了,所以,我才疑惑你们这几个月究竟遭遇了什么,归真法师又给你们开导了什么。”庄济之看着这个沈家的小少爷,轻叹一口气,“我本来也无意打探你和他,究竟与归真法师说了什么。但你们在这数月内变化太多,隐霄他的一些行为甚至变得有些……极端。这对你、对他的将来,都是个隐患。所以,就算沈少爷隐瞒了什么,不想告知我,也请你务必要自清自醒。”
沈昱被他这些大段大段的话绕晕了,想了好一会儿,才提炼出一个核心思想。
“庄博士说这些……难道是在提醒我,注意提防庄大人会对我不利么?”
难道他是知道他儿子整天去蹲守我了,担心庄砚宁会有什么极端行为,甚至伤了我,进而得罪丞相府?
可庄砚宁做出这种行为的原因……不正是我吗?
不管是怀疑自己是否当之无愧,还是做出经常去默默蹲守观察的行为,甚或倒贴了那么多东西来给别人攒功德不都是跟我有关吗?
庄济之这么好心?
“以隐霄的为人,我并不担忧他会做出无故危害沈少爷的事。”庄济之还是给自己儿子说了句好话,随后道,“我只希望,不管你二人将来的结局如何,即便是……也能好聚好散就最好了。年少时的无端悸动,即便以后不如当年,也不必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沈昱边听边有些走神:又感觉更像是想让我们分开,提前铺垫一些话……
咚咚!
庄济之话音未落,房门被敲响了。
外面传来庄砚宁的声音:“爹,清和,你们可在里面?”
第193章 一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我爹想劝我们分开?”
庄砚宁边说边亲手给沈昱倒了杯茶。他把沈昱带回了自己院子,还屏退左右,这会儿只能亲自服侍了:“你没跟他说,现在其实是我单方面一直找你么?”
“……这我怎么说得出口!”沈昱没好气回道。要是按照庄砚宁的说法,他还得先说自己和庄砚宁眼下也不算在一起了,是庄砚宁还坚持想要恢复从前,所以总去找他。而想要好聚好散,这事找他没用,得找庄砚宁。可是这个解释流程过于麻烦,指不定庄济之还会顺势打听两人究竟为何吵架分开,沈昱真是想想就头疼。
“你爹还以退为进,说你这几个月变了许多,甚至还干出了一些极端的事。”沈昱还道,“我听他的意思,与其我俩像现在这样搞得场面难看、两人也难堪,甚至将来有可能撕破脸皮相互伤害,不如好聚好散。”
庄砚宁把茶杯放在他手边:“消消气。”
“我气什么?庄博士和颜悦色,我岂敢生他的气?”沈昱把茶水咕咚咕咚几口喝了,顿了顿,放下茶杯仔细瞧了瞧里面的茶叶,“……这是什么茶叶?我竟没喝过。有清凉感,还有一股花香,挺适合夏天。上哪弄到的?我也去要一些,正好给家里人消消暑了。”
庄砚宁闻言,眉眼中带上了些笑意:“你喜欢?就是特意给你制的。”
“啊?”
“从今年春季那会儿起,我就请人来商议了用料和香气,反复试制和试喝后,才确定了制法。这是最近制出来的第一批,量不多,我本来就准备都送去丞相府。”庄砚宁解释道,“你若喜欢,我便放心让人大量制茶了。要是你介意是我送的,就让茶舍从下一批开始给丞相府开单子就是。”
“……”沈昱听懂了,又是庄砚宁从春天开始准备的一件礼物。他总是这样,冷不丁掏出一件东西,不见得名贵、也未必稀罕,但基本都是沈昱用得上,甚至挺喜欢的。然而沈昱不细问,庄砚宁也不会邀功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并不会因此给沈昱压力,只有沈昱追寻来源的时候,庄砚宁才会将过程细说一二。
说贴心自然是贴心的,但庄砚宁越好,表现得越完美,沈昱心底某处就越难藏波澜。
他长叹一声,放下茶杯。
庄砚宁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多谢你的茶,谢谢你特意费心。”沈昱先说了句客套话来过渡,随后也没给庄砚宁留个气口,紧接着就道,“其实我觉得,庄博士说得也没错。”
“嗯?”
“你是否曾想过……因为我,你变得都不像自己了?”沈昱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荒谬,好像是他口出狂言似的。前五世的经历,以及沈昱这一世一开始带着目的主动讨好,总让他时不时有种“德不配位”的感觉。
因此庄砚宁定定望着他没答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增加解释:“比如之前你的马车经常在我附近出现,你以前绝不会这么做的,对吧?你一介君子文人,干出这种事,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害我还得帮你圆……呃。”
他忽然卡住了,庄砚宁就顺势抓到了他的字眼:“帮我圆什么?”
“没什么。总之这种荒唐举动,以后肯定会变成你的秽迹秽史的,到时候你可别把这些当成我的‘罪证’!”沈昱才不会说,自己跟其他人解释的都是“应该他也是来玩而已”,从不承认庄砚宁是来蹲自己的。只不过其他人怎么想,沈昱就管不着了。
好在庄砚宁没追究那个圆场是怎么回事,只道:“你说得不对。”
沈昱静等他的解释。
“我并非因为你而变得不像自己,其实,我也没觉得我变了多少。”庄砚宁徐徐道,“我就是这样的,我下那些决定、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未觉得勉强和屈辱。你用来对比的那个我,只是你梦里的我,而不是现实里的我。”
“又说这种话。”沈昱可算找到反驳他这种话的新理由了,立马回道,“庄博士亲口所言,你这几个月变化多端,不正说明你原本不是这样的?”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即便是我爹,也未必真的了解我。”庄砚宁垂眼笑了笑,“我爹连我是如何审犯人的都不甚清楚,在他面前,我自然还被套在他从小对我的印象、对我刻意培养的那个壳子里。然而,我就只能当君子吗?我就不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吗?”
沈昱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对啊,庄砚宁就一定是那些奇怪话本里,自己前世记忆里的模样么?自己了解的,也不过是其中一面。算起来,沈昱前几世跟庄砚宁的接触,总是要到关系紧张之后才开始面对面。所以沈昱“亲眼见过”的庄砚宁,总是森冷的、端着架子的、高高在上睥睨人的。可这不就跟庄济之对自己儿子的“固有印象壳子”一样吗?
亲爹都不一定了解儿子,自己又有什么理由说“我了解你的所有”呢?
就算是沈昱这样不聪明的,亲爹沈方平都没法知晓他的全部秘密。
沈昱望着庄砚宁,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庄博士还说,你也曾怀疑过自己:到底是凭实力得到的今天的一切,还是像梦中那般,一切都是上天注定要给到你的而已。你看,你不也混淆梦境和现实了吗?”
“……他连这都跟你说了?”庄砚宁一怔,“看来我爹,也未必是真催着我们分开吧?”
“啊?”
沈昱没明白,但庄砚宁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解释这点,只继续之前的话题:“不过,那只是我一时的迷茫,如今我已经想通了。”
沈昱望着他。
“出生入死的是我,斩杀犯人的是我,殚精竭虑的也是我。这就是我真真正正的付出,所以我得到的,也是我应得的。”庄砚宁的语气笃定,好似在说已然经过验证的真理,“至于我们一起做的那个梦,我已经有了新的解读。”
他的自信和坚定仿佛能发光,一下恍住了沈昱,沈昱下意识问道:“新解读?”
“对。”庄砚宁喝了一口茶,放下后,给两人都续了茶,“梦之后,我终于看到了真正的你、你的另一面;而梦之后,你看我这些所作所为,也应该能区分出梦里的我和现实里的我大为不同了。
“清和,在我看来,你一直是爱憎分明的。就算你因为梦境的预言,不得不委曲求全,但情感这件事总是不一样的,不是么?以你的脾气,如果你真的在这一世跟我的日夜相处中,还一直对我恨之入骨,那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跟我这个仇人在一起。就算你口头上答应了,也绝不会帮我逃出生天。
“你若是对我毫无感情,在知道我可能会在边疆遇袭的时候,就应该彻底冷眼旁观。你若还恨我,甚至应该给我假消息,故意陷害我掉入敌人的陷阱,巴不得我早点死。可你帮我了,你冒着危险,把最正确的‘预言’写给我了。所以,你心里肯定有了我的一席之地。”
庄砚宁把沈昱的茶杯拿起来,抓住沈昱的手将其放到他手心,又合握住沈昱的手:“别刻意忽略它,再认真想想它,好么?”
沈昱的掌心传来温热。这一刻,仿佛庄砚宁送到沈昱手里的不是茶杯,而是他的心。
沈昱垂眼,看着茶杯里轻然飘忽的茶叶。
两人就这么沉默许久,没人动,但也奇异地没觉得尴尬。
渐渐地,茶叶不转了,轻轻立在水中。
沈昱忽而问道:“在你的梦里,我哥的大婚办成了吗?”
“……没。”庄砚宁回道,“我印象中,梦里还听说他被退婚了。”
是啊,沈家风雨飘摇、注定落败之时,谁还会把女儿嫁到丞相府?前五世,包括以前那个奇怪话本的梦里,沈旬从来没成功大婚过。有那么几次,他还在沈家出事的节骨眼,被退了婚。
沈昱从没见过自己的哥哥姐姐真的大婚成功,即便他们都曾定过亲。
“那就这样吧。”
沈昱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舒出去。庄砚宁知道他即将要说很重要的话,眼底带着希冀,但握住他的双手又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我大哥的婚期定在九月。”这个时间也是前几世沈家出事的时刻,那时沈家人只能想着如何保命,已经无暇顾及结不结婚了。换句话来说,沈昱的死期也马上就要到了。
“要是……要是我大哥顺利完婚的话,我就……”沈昱顿了顿,想要选一个更合适的表达。可他的脑子乱糟糟的,想不出什么有水平的话,唯有这个决定下得果断。他只好用最直接的词句道:“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庄砚宁被他中间那个停顿吓得呼吸都屏住了,听到最后,眉眼一下就扬了起来。
“真的?!”庄砚宁立马确认,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喜气,好像要大婚的是他似的,“只要沈大人完婚,我们就能继续在一起?”
“我是说再信你一次,你怎么一下中间跳过了那么多步骤!”沈昱瞪着他,“就算之前,我们也还没亲密到……那什么的地步,你休想趁机诓我!”
“我们之前还没亲密到那步,是因为你说要慢慢来,我愿意等你适应。只是我当时不知,你心中竟然有这么大一个坎。”庄砚宁道,“不过,只要你愿意重新信任我,那就说明这个坎消失了吧?或许,这也代表你承认你对我其实是有情的?”
“!”沈昱的调门都差点控制不住,讲话也急起来,“我不跟你辩论这件事!不许再说了!”
“好。”庄砚宁也见好就收,可他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那就这么说定了。沈大人大婚之时,我一定会送上厚礼的。”
沈昱:“别说了!”
第194章 准备大婚
沈昱提了一个确定的“复合时间点”后,庄砚宁的精气神一下就起来了,就跟碰到了什么喜事一般。
甚至他来帮沈昱一起办采买的时候,也一直勾着嘴角,令别人难以忽略。
“你能不能别笑了?”沈昱终于忍不住放下册子,扭头瞪着庄砚宁,警告道,“到底是我哥要成婚还是你要成婚啊!”
这些话还不方便让在场的其他人听到,沈昱不得不凑近他压低声音抱怨。庄砚宁闻言,不仅没觉得不快,反而生出某种愉悦感。他没把心底的回答说出口,只是含着笑,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沈昱。
小少爷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再次压着声音道:“有话就说!”
庄砚宁轻声道:“怕你听了不高兴。”
沈昱:“你故意不说我就高兴了?”
“好吧。”庄砚宁有些无奈,又有些愉悦地低声道,“鉴于你给我的承诺,我觉得……我的心情与沈大人或许区别不大。”
沈昱:!!!
小少爷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一个朝官,只得瞪了一眼庄砚宁,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册子:“可不敢再劳烦庄大人帮我看了,庄大人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罢!”
庄砚宁也不跟他拉扯,只笑盈盈提醒:“我瞧那页上标的漆器,若是得匹配之前页数的所有应用之物,怕是差了几件。你打发人回家问问,这数到底对不对?”
“啊?真的?”沈昱顿时抛开了“个人恩怨”,赶紧展开册子又凑回去问,“哪里没对上?你跟我说清楚。”
他最近可是身负重任,要帮忙办大哥婚礼所需的很多采买事项。不仅事务繁杂,也不容有失。要是真在重要器物的数目上有所缺失,到时候要临时补上,一来没那么简单,二来可能会丢丞相府的脸。因此庄砚宁一说数目不对,沈昱立刻就顾不上生气了,立刻请教。
而庄砚宁还真不是诳他,细细跟他说了前因后果。沈昱听完,把下人叫来,将庄砚宁说的那些来龙去脉简化了一番,随后打发他回丞相府去跑一趟。下人应是,这就出了店铺。
沈昱吩咐完一扭头,发现庄砚宁笑得更明显了,而且简直是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笑。小少爷也是被磨得没脾气了,有些无语:“你又笑什么呢?”
庄砚宁悠悠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清和总结得很好,倒显得我刚才的话有点多了。”
“你那些长篇大论,指望一个没读过书的下人能全记清楚吗?不如一开始就只告诉他重点,省得他跑一趟回去还说错话……”沈昱先下意识回了话,末了才反应过来,“你会不知道这点?故意看我笑话呢是吧?”
“怎么会?”庄砚宁一笑,“只是感慨你其实很有才能,不过以往能让你发挥的机会太少了。”
沈昱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