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男声传来,沈昱艰难地循声看去,只能在昏暗当中勉强辨清脚的方向有个人影。怪不得刚才想伸脚却蹬到了什么,原来是有个人。
这人的声音很是陌生,饶是活到第六世的沈昱,也分辨不出这是谁。但不管是谁,沈昱都不能坐以待毙。当街敢掳丞相的儿子,绝对是来者不善,且胆大包天。
沈昱很紧张,可脑子还是冷静的。
“这位……壮士。”
小少爷的腹部还痛得令他晕眩,而且每呼吸一下都会更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也不会追究。我怀里有银票,你们拿走吧,把我扔下车就行。”
“你这人,有点意思。”对方一边语气讥讽地回着话,一边凑过来拉扯沈昱,“我还想着你要是太吵,再给你一下得了。你这么识时务,倒是叫我省了点力气,你也能在‘上路’之前少受点罪。”
原本沈昱感受到他来拉自己的衣襟,还以为这人拿了银票之后能谈放人,正暗暗松口气。可听到最后一句,沈昱立刻绷得更紧了。
他听得出来,这个“上路”,指的是“上西天的路”!
目的是为了杀我的话,为什么还要先费劲巴拉地把我掳上车带走,还五花大绑?
是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或者是他们背后的人面前,再收拾我吗?可之前我从没遇到过这件事,这都第六世了……居然还有新的死法?
不行,我得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至少死个明白,这样下一世也能有所提防!
“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沈昱终于问了这个一睁眼就想问的问题。先前他为了保命,知道得越少越好,才什么都不过问。如今要是只有死路一条,那就必须拼死也得问个清楚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这样对我,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男子闻言,不答反笑。沈昱听得烦躁,不知是砸在马车顶的雨声太大还是他听错了,他总觉得好像还有另一道若有似无的笑声,正在从别处传来。
“沈昱……这种时候了……你、咳、还在逞丞相府威风……”
沈昱没听错,就是有另一道声音,就是在他背后!
而且就算那道声音暗哑难听,还有气无力,有些部分极难听清,沈昱也还是认出来了
“汪贵平!!!”
沈昱意识到,和自己背对背绑在一起的,就是汪贵平。他也愈发想不通,什么人会把自己和汪贵平都抓走?而且汪贵平不是已经要死了吗,抓他有什么意义?
“哈……原来沈少爷还记得我……”汪贵平大概是真的过分虚弱,沈昱只辨得出一部分他的话,“我还以为你害我入狱……见死不救……早已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汪老四,是你派人袭击朝廷命官,还波及到我,你好意思说是我害你入狱?”沈昱真是被气笑了,他知道汪贵平愚蠢,却没料到他愚蠢至极,“你还诬告是我让你动手的,企图把我也拉下水,事到如今还想倒打一耙?!”
“我分明是为你报仇!”汪贵平的气性顶上来,讲话难得清楚了两句,“你却跟他们出卖我!”
“你是替我报仇?你分明是想报复庄砚宁,只是扯我作借口罢了!”沈昱的反驳声音一高,腹部也扯得生疼,“而且你值得我出卖?我不过是说了实话!”
“呵,之前还与我谈笑风生,转头就把我们之间的话告诉别人……不是出卖是什么?堂堂丞相的儿子,也不过表里不一、两面三刀之辈!”汪贵平也是咬牙切齿,“若不是你,根本不会查到我……那两人我早就处理干净了……!”
“可笑,你当帝城的人都是吃素的?你那些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天过海?而且我告诉你,就算别人不查,我家也不会放过你!你害我伤了腿,还想要我帮你?做你的春秋大梦!”沈昱早就想跟汪贵平当面对质了,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实现。事到如今,他也不想跟汪贵平追究了,当务之急是先跟绑匪这伙人谈话:“跟你这人没什么好说的。你都要死了,汪成都特意把你接出来待终了,可你却还是被绑了出来。由此可见,你这人就是不得好死。”
这话狠毒,汪贵平听了却未进一步动怒,反而放肆大笑:“哈哈哈……!咳咳、咳……哈哈……蠢货!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以为……我是和你一样被绑来的吗?”
沈昱闻言,不妙的预感愈发浓重:“你说什么?”
“把你绑来,要弄死你的……就是我啊!”
汪贵平想桀桀大笑,可他实在没气了,喉咙里一抽一抽的,好似要随时背过气去。
“我就要跟你绑在一起……反正我也要死了,我要拖着你一起跳河,把你拖到河底当水鬼……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挣扎都没用……!”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第44章 投河
哗啦啦的雨声中,沈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汪贵平的话,一下都没弄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息后,小少爷想通了,震惊了,破口大骂了:“艹!汪贵平你疯了!你是不是嫌死你一个还不顾,想要你汪家全给你陪葬?!”
“对,你还真说着了……!”汪贵平也不知在笑还是在哭,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了,“我爹怕被连累,救我一下都不肯,认罚之快,犹如我是他仇敌一般……我既要死,那还管他的死活……一起死了最好!哈哈哈……咳咳!”
顿了顿,他又嘲讽道:“你现在知道怕了?哈……我还以为你沈昱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你既然知道怕死,又为何不知给我留条生路?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今日一切,便是你昨日种种的报应!”
“呸!”沈昱知道啐一口肚子又要疼,可他实在忍不住,“你个杂碎装什么装?你的罪是我定的?你的案是我审的?你若真不怕死,真要报复,你抓庄砚宁、抓江邱明去啊!把我抓来算什么不畏生死之辈?”
“哈哈哈,谁让你天天上街瞎逛,活该你倒霉!……咳咳咳!”汪贵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嗬嗬嗬地干喘半天,终于又能勉勉强强地继续发出声音了,“叫人蹲你几天,你居然还真被抓来了……可见也是上天注定要你死!你踏马就是活该,你就是该死!”
沈昱总算听明白了,合着就是被他盯梢盯到的。这几天自己正好每天都出门选礼物,就被这狗玩意儿钻到了空子。
都是江邱明的错!没事过什么生辰!
至于汪贵平嘲讽的那些“怕死”“上天注定要你死”,对沈昱来说却是不痛不痒。他本来就死了五次,本来就是次次注定要死,如果不是天意,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如今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还能醒来的话,他便再次抗争;如果再也不能重来,那也好,一了百了。
不过,若是再有下次,汪贵平是绝不能留到现在还能苟延残喘了。
再到判他的时候,沈昱绝对会使劲浑身解数,让他直接干脆地被打死!
“跟你这种临死也要拉着全家垫背的畜牲,没什么好说的。”
小少爷搞清楚了前因后果,眼下也没法自救,索性敞开了骂人:“出事之前,你汪家也待你不薄,不然你这蠢猪也活不到今天。你爹甚至还顶着惹上面生气的压力,把你接回家待终。你就是这么回报你汪家的,当真是养你不如养条狗,畜生不如的东西!”
“你……你……!”汪贵平不是不会骂回去,是他那口气又上不来了,沈昱甚至一度怀疑汪贵平会就这样被自己气死,死在自己背后。遗憾的是,汪贵平大概是进入了回光返照,过了一会儿又冒出动静了。
“富贵!给我打断他的手……折断他的脚!”
汪贵平这次说话的对象却不是沈昱了,而是车里第三个男人。他还极为恶劣地说道:“对了,帝城的公子哥,比你碰过的窑姐可金贵多了,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尝尝滋味的……你还不爽一下?”
说到最后,他甚至怪笑起来:“不用在意我,我不会出声的……嗬嗬嗬……”
沈昱听得又恨又紧张,比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的一刻更甚。
这种时候,小少爷甚至忽然开始庆幸,庄砚宁那些人就算装,好歹还是有底线的。即便他们数次弄死沈昱,口头上骂过他无数次,也从没动过先“侮辱”再杀的念头。
手脚的疼痛尚可忍耐,但如果真发生那种事……我宁愿立马咬舌自尽!
啧,若还有下一世,我一定要随身带能随时随地自杀的东西……
沈昱尚在决断是否要咬舌自尽的时候,只听脚边那男人嗤笑道:“汪少爷,你还以为自己在汪府哪?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什么……”汪贵平着实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男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怒火就冲着对方去了,“你也背叛我?!”
“汪贵平,你一个瘫子,离了汪府你狗屁不是!何来背叛?”男人嘲笑道,“答应帮你劫走丞相的儿子,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活了。要不是你出手大方,给的比我们在汪府干一辈子都多,老子才懒得鸟你!现在给你如愿跟他绑一起,已经是我们仁至义尽,还想我再解开帮你干这干那?别踏马没事找事!”
沈昱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哈,看来被绑在一起投河也不全是坏事!
不过,要是这俩落草为寇的已经不把汪贵平当回事,沈昱还是想再次争取一下:“反正你们要跑,他也不是你们主子了,何不直接现在就把我们抛出马车?多我们两个,马车还跑得慢。把我们俩扔了,你们就能直接骑马跑了,目标还小,岂不更妙?”
那男人讥讽道:“你也别装聪明。就算要把你们抛了,也得捅死再抛。既然已经把你们带出来,你们就一个都别想活!”
沈昱眉头紧蹙,能答应汪贵平干这种事的亡命徒,果真不是好商量的。
男人又讥笑道:“不过,既然答应汪少爷让你们一块被淹死,老子就最后做一次‘善事’,成全他这个心愿……艹,怎么这么臭!”
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在马车内蔓延,男人赶紧打开车窗通风。一些天光终于照进来,大雨也当即往里飘,正正打在沈昱脸上,冷得他一个激灵。不过好处是疾风冲脸,那股恶臭还真消散不少,沈昱一时憋住的呼吸也悄然放松。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汪贵平遗溺了。
这蠢货被打到瘫痪后,下半身没了知觉,肯定会失禁。平日还有汪府的人料理他,他出来时一身清爽也正常。眼下在马车上颠了这么久,早该颠出来了。
沈昱可是跟他绑在一块的,一想到待会儿那些恶心的东西很可能浸透衣服,沾染到自己身上,就恶心得不行。
即便是往日汪府的下人,那个叫富贵的也相当嫌弃。他盯着汪贵平骂了句“废物”,随后撩开马车帘子跟外面的车夫说话。沈昱听不太清,只依稀听到两人在说怎么解决车里两个累赘。
“……怎么还没找到河……马车太明显……”
“我看了地图,记得出城后这个方向有河的,谁知道哪去了……把他人随便扔了算了……”
“……臭死了……等下再找不到河,一人给一刀再找个林子抛掉……”
沈昱听着,望了望窗外那乌沉沉的暴雨天,心知这一定是已经跑到城外很远了。就算丞相府动用所有关系全力搜查,想在这些匪徒出刀之前找到人,只怕也回天乏术。
看来这次要落得曝尸荒野了。
居然没死在那几个人手上,真是阴沟翻船,还以为这次有机会逃出生天呢……
不过往好点想,这次运气好的话,至少丞相府还能给沈昱收尸,给他风光大葬。前几世他都是最后死的,还不知道死了之后怎么处理的,指不定草席一裹就扔乱葬岗了……
沈昱正苦中作乐,冷风冷雨、腹部疼痛、马车颠簸逐渐让他失温、失觉。他感到自己好像浑身都湿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汪贵平的原因;他又觉着自己似乎全都麻木了,感知和思维正在飘离身体,仿佛灵魂出窍……
哗哗哗
恍惚之中,沈昱隐约听到了比瓢泼大雨,更密集的水声。下一刻,他听到了车夫的高声喊:“有河!哈哈,我就记得这边有河的……!”
富贵闻言大喜,撩开车帘道:“快停到河边!”
车夫道:“哪那么麻烦,直接过桥,从桥上抛到河中间不就完了?这车再过会儿也扔了,这样人冲走了,车子又远,他们急着找人就没空追我们……”
“还是你想得周到,就上桥扔!”
沈昱感到马车减慢了速度,闭上眼。背后汪贵平应该也听到了,遗溺带来的羞耻感一下被他抛之脑后,他想畅快大笑,却已很难发出清晰的笑声,只有身体的震动传到了沈昱背后。不仅如此,沈昱还听到他在拼命地想要嘲弄自己:“沈少爷,绝望吗?马上要死了,丞相也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哈哈哈哈……!”
他想要惹怒沈昱,想要“看”到沈昱的崩溃,可沈昱的反馈是没有反馈。他沉默着,甚至开始复盘这一世哪里做得对,哪里还需要改进。一回生、二回熟,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沈昱的确很熟悉死亡了。这种时刻想用死亡来逼迫他崩溃,那真是异想天开。
“你不敢吭气了,是不是?”汪贵平却不依不饶,他明明就快要如愿害死丞相的儿子,心里却还是不够爽快,“你是不是吓哭了,啊?富贵,他是不是在哭……!”
就在他嚷嚷完这句时,马车彻底停了。
流水声就在下方,清晰无比。车帘被掀开,富贵探了出去,随后沈昱就感到自己的脚被抓住往外扯:“少爷们,上路咯”
沈昱和汪贵平被富贵及车夫像扛麻袋似的扛下车,又被直接扔到石桥的地面上。
“呃……!”
沈昱恰好出于偏下方,坚硬的石头和成年人的体重夹击,砸得他头晕眼花,不由得闷哼出声。他可能流血了,可他满脸满身都是水,眼睛也被水糊住难以睁开,已然分不清了。
富贵才懒得管他们的反应,直接扔下桥面是因为这桥没有围栏,他只需把人踢到桥边,再踢下去就行。可这两人绑在一块还有点难踢动,而且暴雨扑脸,富贵连眼睛都难睁开。他一抹脸,招呼车夫下来,两人一起蹲下使力,连连猛推
嘭!哗啦!
一袭白衫,被湍急的白浪淹没。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不对!
第45章 复生
我还……不想死!!!
“哈……!”
沈昱刚挣扎着猛吸一口气,就支撑不住地栽下去,河水再次灌入他的眼耳口鼻,水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轰鸣。他昏昏沉沉,随时要失去意识,求生的本能却像一直无形的手,拽着他往上伸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