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被打个措手不及,还没想出理由反驳,林湛忽然也来了西厢。他一听说庄砚宁和江邱明都要往丞相府去,立马表示自己也去。
他甚至连个借口都不扯,以一种“既然大家都去为何我不能去”的态度说的!
沈昱还能说什么?反正已经多了一个,再多一个也没差。小少爷实在想不出借口一个个拒绝了,爱去就去吧。
总之,这支达官贵人们的车队就这样上路了。
一路上,沈昱一直颇为紧张,时不时掀开车窗帘子瞧瞧车外。他担心“剧情”不会发生了,要是这事改了日子,沈昱没能阻止和化解这次事件,一连串的反应会导致皇帝下令开始暗中调查丞相府;他又担心“剧情”真的发生了,这可是在庄、江、林三人的眼皮底下,要是被瞧出端倪,他们可都是日后调查抨击丞相府的干将……
“沈少爷,外边风冷。”
庄砚宁看沈昱老是往窗外观望,忍不住提醒他:“小心吹得你脑袋疼。”
“没关系,我戴了帽子,吹不着。”沈昱也还真望得脖子都有些酸了,转回来往软枕上一靠,感慨道,“我难得出来‘放风’一趟,忍不住多看看……见笑了。”
他这么一说,庄砚宁就不忍心继续把他叫回来躺好了。反正这小少爷戴了白毛狐狸帽,围了兔绒围脖,身上还盖了绒毯,应该……不会冷吧?
沈昱近来因久病修养,原本就略显苍白,当他几乎整个人都陷在白色毛绒绒当中时,就显得他白得好似有些透明了。庄砚宁看着他,忽而问:“我记得沈少爷房里有顶黑貂做的帽子,怎么从没见你戴过?”
“那个?那是圣上秋猎时赏赐的猎物制成的,平日里就放着,一般不用。”沈昱没多想,随口就回,“不过没想到今天圣上也在……早知道的话,我还真戴来了。”
“但要是戴了那顶帽子,倒是和沈少爷今天的其他衣着颜色不搭了。”庄砚宁顿了顿,随即问道,“沈少爷,是什么时候开始惯穿白色的呢?”
沈昱:!!!
怎么这么直白地质问我了!是我今天白色的东西过多惹怀疑了吗?!
“我、我也经常用其他颜色啊,月白、铜青、翠碧什么的……庄大人应该也见过一些。”沈昱回道,“今日恰巧大多是白的罢了。冬日雪景嘛,应个景儿罢了。”
庄砚宁垂眼一笑:“话虽如此,我还是对沈少爷穿红袍的样子最为记忆深刻。”
“啊哈哈……”沈昱心道怎么又说这个话,之前《坠河灯记》换主角扮相的时候,就说过类似话题了。这个庄砚宁,该不会想不断强调我穿红衣的模样,从而把“白衣”形象覆盖掉吧!
“庄大人应该是对我和汪贵平的对峙记忆深刻,所以才念念不忘那件长袍吧?”沈昱想了想,心上一计,“要不这样,我让人也给庄大人做一件红衣?平日里也没怎么见过庄大人穿红色,或许其实你很适合鲜艳的颜色呢?”
“……很有意思的提议。”庄砚宁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我会考虑的,不过就不必劳烦沈少爷了。或许有一天,沈少爷就能瞧到不一样的我了。”
沈昱的心脏莫名抖了一下,背脊有些发寒。
他倒是见过很多次“不一样的”庄砚宁了,在这副君子皮囊之下,城府极深、心狠手辣……
“那就,期待庄大人的新形象了。”
小少爷有些敷衍地扔下这么一句,就忍不住躲开对方的视线,再次微微撑起身体看向车窗外
等等,那边的人群是……?
中间那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她的头上,插了一根草标!
“……停车,快停车!咳咳!”
沈昱不由自主地用力拍了拍车厢壁,高声讲话导致他被北风灌了喉咙,猛咳好几下。但他不敢躺下去缓一缓,只是死死盯着人群的方向。马车缓慢停下的时候,距离人群更近了些,沈昱便逐渐瞧清楚了那个头上插着草标的女子样貌。
没错、没错,就是她!
“沈少爷,你这是……?”
庄砚宁被沈昱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又是诧异又是疑惑,凑近窗边也往外看:“为什么要停下?外面发生什么了?”
沈昱先把添喜叫过来,叮嘱了两句,等添喜走向人群时才转头看向庄砚宁:“没什么。就是看到街边有人聚集,有点好奇罢了。就……耽搁一小会儿,没关系吧?”
“这……”放在以往,庄砚宁可能真觉得没什么关系。可眼下车上还有沈昱,后面还跟着江邱明和林湛的车。街边出现了这样聚集的人群,车队就算不停也会被迫减缓速度,庄砚宁不由得多想几分。
幸好就在庄砚宁还犹豫的时刻,两个侍卫已经分别站到了车窗边和车门前,其他下人也围过来等候吩咐。庄砚宁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但还是把沈昱往回拉:“那沈少爷躺下来等吧,别凑在车窗边。街上人来人往,停下来不安全。”
沈昱犹豫稍倾,依言后退,暂时躺回去了。
反正,只要这次我先下手为强,把她控制住……
***
后车之中,江邱明在车速减缓的一刻,就立即唤人去查看前面的情况了。
待车队彻底停下之后,下人很快回来禀报:“前边有个年轻女子在卖shen葬父,围观的民众不少。沈少爷许是瞧见热闹,便停车让人去了解一下情况。”
“这大冬天的,年轻女子在街边卖shen葬父?”江邱明眯了眯眼,“侍卫守好前车了吗?让人盯着点周围,再去向庄砚宁问问情况。街上情况复杂,沈昱现在这样,不可在街上久留。让庄砚宁不要由着他的性子随便停下,该走就走。”
“是。”下人又转身走开了,这次去得久了一些,回来时车队都开始重新启程了。
“江大人,沈少爷说是要做好事积点德,让人去给那个女子一些银钱了。”下人向江邱明汇报道,“有个丞相府的下人跟着那女子一块走的,说是要去一块处理她葬父的事,应该还要安排那女子的去处。毕竟是沈少爷出了钱,这人应该就是卖给丞相府了。”
江邱明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吩咐道:“查一查那女子的来历,搞清楚她的目的。若是别有用心……先不要惊动沈昱,让人盯紧那个女的,回来跟我汇报。”
“是。”
第56章 一查到底
这天晚上,沈方平和沈旬也知道自家小少爷买回一个女子了。
沈旬作为代表来跟弟弟谈心,一上来就是最直接的问题:“你想纳妾了?”
“……咳咳咳!”
正在喝水的沈昱惊得一口水全喷了出来,一群下人赶紧来手忙脚乱给他收拾。好一会儿后沈昱才恢复镇定,瞪着亲哥:“哥,你说什么呢!”
“不是吗?”沈旬倒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坐在弟弟的病床对面,淡然回道,“你居然在路边买了个卖shen葬父的女子,以前你可从不会这样大发善心。甚至还要把她安排进丞相府,不就是看上她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最近实在太倒霉,想做点善事罢了。”沈昱很是无言,“而且我买她回来是当下人的,怎么就谣传成我要纳妾了?”
“下人和妾,区别大吗?”沈旬瞧了一眼来上茶的大丫鬟珑翠,淡淡道,“若是放在你的院子,以后又进了你的屋子,变成你的妾也不奇怪。就是本来你屋子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要是随便从街上买来的人……”
“我没想要纳妾!”沈昱忍不住打断亲哥的话,“随便给她在府里找个差事就行,不用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沈旬喝了一口茶水,问道,“你确定不需要?我听说那个女子样貌不错,你不是因此才动了恻隐之心的?”
“真不是,哥,你……还有其他人,都别瞎想了。”小少爷愈发无奈,“我连她叫什么都还不知道,你觉得这像看上她了么?而且她就卖二两银子,我给这点钱需要思考吗?”
这当然是谎话,沈昱知道那女子叫什么,甚至对她的来历一清二楚。可眼下,他只能当不知道,甚至装作对她不感兴趣。
“你当二两银子很少?”沈旬只当这个弟弟还是不谙世事,叹道,“你知道现在买个丫鬟才多少钱吗?”
“大概知道,但那又如何呢?”小少爷望着亲哥哥的眼睛,缓缓道,“我就想花这二两银子,我就花了,那又如何呢?”
“……哈哈,不愧是我沈家人,说得不错!”沈旬被弟弟怼了,反而还挺开心。的确,这点钱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不少,对于丞相府来说又算什么呢?砸这点钱,就能让修养中的弟弟心情好一点,心安一点,那也挺值。
“好吧,既然如此,那买了便买了。”沈家大哥继续道,“只是还有一点,如今是非常时期,对你来说危险隐患尚未完全消除。就算那女子只是做最简单的洒扫洗衣,也得先查清楚她的来历,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她进府里了。”
“这……”沈昱下意识想要拒绝。毕竟他的原计划是,确认这个女子就是那个引发后续一切的“开端”后,就想办法拘束她的行动,甚至……想办法让她永远“无法开口”。沈家其他人不必知情,不必搅和进来,沈昱悄无声息将她处理掉就行了。
可事到如今,丞相府都开始传谣说小少爷想纳妾了。沈昱觉得自己要是再说“这事你们别管”,那真是跳进河里都洗不清了。
于是他只能尝试绕着圈地婉拒:“其实,我已经让人去确认她的来历了……”
“你是说,让下人去直接问她的那种?”沈旬也不批评自己弟弟,只是耐心引导他,“人是会说谎的,清和,她说出来的未必是真话。你若是信了,可能会后患无穷。”
“……”沈昱想,可我就是做做样子啊。
我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她说不说真话,和我怎么处理她,其实没什么关系。
沈旬又道:“你的人做这些经验还不够,我会让人去处理,然后告诉你结果。如果你想学这些,等查出结果来了,我再对应着一一教你,嗯?”
小少爷问:“要是她……真有问题,会如何处理她呢?”
“那就要看她到底有什么问题了。”沈旬说得云淡风轻,可又有些讳莫如深,“有时候可以高抬贵手,有时候,又不必心慈手软。”
沈昱听到最后那句话,放心了。
他要是查到了这女子的来历,就不可能再让她去跟别人说那些事了吧?
应该还会跟爹商量彻底处理那些事,以绝后患……
“好,那就劳驾大哥你帮忙,彻、底、查一查了。”
***
这女子的来历,还真没那么快就能查清楚。
她的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她自己说的籍贯地又未必是真话。没有人牙子在中间作保,调查她的人就得多方核查。这一耽搁,就过去大半个月。
而在这期间,女子还是进丞相府当下人了。
这安排是沈昱主张的,他的想法也挺简单,就是在家里人知道对方的来历之前,得把她看好了。尤其是,别给她接触庄砚宁、江邱明那群人的机会。一旦给了她“上达天听”的可能,她绝对就要把那些对沈家不利的事全说出来了!
这么一合计,还是把人放在丞相府里是最安全的。不能自由活动,不能随便进出,就算非要进出也有记录。而且每天一块活动的下人很多,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总不敢在丞相府贸然行动。
沈旬一开始不是很赞同这样安排。他觉得这人还没查清楚,先放在外面,对丞相府比较安全。可小少爷这回坚持己见,沈旬犟不过,便给弟弟让了步。反正就把人放在离府中主子们最远的地方,让人暗中盯紧了,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于是人就这么进来了。
沈昱不久后还听说,其实这女子一开始听说买自己的是丞相府,说什么也不愿意来。可没过多久,也不知道是她实在没钱可赎身,还是想通了,总之就答应进府了。她本身似乎不怎么会干粗活,但挺愿意学习,干活也主动。没进来几天,她也逐渐开始适应丞相府的生活了。
沈昱隐隐觉着,这女人只怕有了新的对付丞相府的计划。
只能让人暗中盯紧一些了。
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比较自然地跟爹和哥哥透露、或暗示一番,这女子的来历呢……
没等沈昱想出个妥帖的办法来,江邱明忽然又登门了。
一开始沈昱以为他又是来把自己当玩具,逗闷子用的。这男人自从夜闯丞相府之后,时不时就会找个由头来丞相府探访。说是探望沈昱、拜访沈旬,实际上就是来把沈昱招惹一顿,等沈昱不耐烦了开始挂脸时,江邱明就愉快离开了。反复几次后,沈昱都习惯了、麻了。
这算是跟他搞好关系了吗?可他和庄砚宁相处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无耻啊!
今天江邱明又来探访,依旧先是先跟沈昱随便瞎聊。就在沈昱放松精神,随意敷衍之时,江邱明冷不丁问了一句:“前些日子你在街上买的那个女子,还在丞相府里吗?”
“……啊?”小少爷一下就回过神了,但也不愿多聊那个女子,有些不情不愿地囫囵回道,“在吧……应该。”
沈昱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话题,反问道:“江大人这么关心丞相府的下人做什么?”
难道是那女子还是想了什么办法,偷偷联系到了江邱明那边?江邱明想找个借口把她带走,但又不想惹得丞相府怀疑?
江邱明又幽幽问道:“沈少爷真把她接进丞相府,是准备把她收进房里吗?”
“哈?”沈昱还以为谣言传出丞相府了,错愕道,“怎么江大人也这么说,这都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她一介年轻女子,在街边卖shen葬父,你发善心帮了她,这不都是民间说书的套路?”江邱明嗤笑,“但现实终究不是话本。她出现得如此突兀,府里可查了她的来历?”
“查了。”
“查了?”江邱明显然不太相信沈昱的答案,“沈少爷,怕是没查清楚吧?”
这话实在意味深长,越听越像是在印证沈昱的猜测。他的心跳不由加快,面上却维持着镇定:“江大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且丞相府的事,自有我家里人操持,似乎也轮不到江大人来质疑。”
“究竟是你家里人查了但没告诉你,还是你们真这样草草了事听信她的话了?”江邱明蹙起眉头,“你说实话,那个曹芸之真的还在丞相府里?你平时会见到她吗?她负责干什么活的?”
他知道那个女子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