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果然私下接触了?曹芸之跟他说了多少?!
沈昱越想越是惊疑不定,一时间也想不出怎么应付江邱明了,下意识回道:“这些好像都跟江大人没关系吧?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若你非要把手伸到丞相府里,只怕丞相府以后就不太欢迎你来了。”
他满脑子就是赶紧把江邱明支走,然后去找爹和大哥,想方设法把目前的危急之处告诉他们。可没等他赶客,江邱明就主动站了起来。
却不是要道别离开丞相府。
“别让那个曹芸之接近你。”江邱明环视一圈屋内,又走到沈昱的椅子前,垂眼瞧着他,“警惕着点,吃穿用度别经过新人之手,明白吗?”
沈昱懵了:“啊?……啊?”
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总是做好事没好报,看来以后还是得当个坏人才行,别老发散你的善心了。”江邱明说着,想伸手指杵一下这个呆瓜小少爷的额头。但想了想,他还是捏捏手指,后退两步:“行了,我去找你哥说,你歇着吧。让人看紧你的屋子,别把侍卫调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沈昱的回应,转身径直走出了屋子。
他到底要找我哥说什么?!
***
江邱明跟沈旬说的第一句话,就足够惊到这位向来镇定的将作监令了。
他说:“那个曹芸之进丞相府,怕不是来寻仇的。”
他又说:“沈昱对她没戒心,若是她以报恩为名接近沈昱,后患无穷!”
第57章 关心过界
“江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不太听得明白?”
面对江邱明近乎恐吓的话,沈旬的脸色丝毫不变,语气淡定如常:“什么‘寻仇’?怎么就对我弟弟‘后患无穷’了?江大人是正宗寺少卿,可别说没根据的话。”
江邱明闻言,心想这兄弟俩的反应真是如出一辙。
先装傻,后威胁,或许这就是丞相府一脉相承的应对风格。兄弟俩的区别在于,沈昱尚还稚嫩,那点威胁犹如小兽的“咬人预警”,对于江邱明来说就算真被“咬了”也不痛不痒。但沈旬已经带着点无声的压迫感了,不认真面对他的话,指不定他什么时候就联手他爹那个老狐狸,把对方狠狠收拾了。
所以,江邱明也一改戏弄对手的风格,不跟沈旬打哑谜和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纸,递过去。
写的正是曹芸之的来历。
她真正的老家是曲红县,地名乍看之下名不见经传,却是丞相的表侄任职所在地。这个“表侄”是沈方平的舅老爷的孙辈,真论起来算得上远亲了,沈方平本人都未必想得起还有这么一脉。但就这么浅薄的关系,也足够这个县令在小小县城当中作威作福了。
据悉,这个县令联合当地的乡绅和大地主,强行把一些小地主和农户的良田,用荒田或中田换了。他们或是巧设辞令,说是“小田换大田”“分开的田地换成连片大田”;或是直接欺负别人不怎么识字懂法,诱骗人签字画押。总之,他们就这样把曲红县的大片良田收归己有,再内部分赃。
可被换了田地的人并不能减轻赋税,甚至因为“田地面积扩大”而被迫要多交税。若是连续几年交不足税,他们连这些荒田都保不住,只能再卖给大地主们换钱抵税。很多人家就被这些人的手段坑蒙拐骗,连年下来直接倾家荡产、难以为继。
曹芸之家就是如此。
她家里原本算个小地主,但家中人丁稀少,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只剩父女俩相依为命了。一老一弱都没什么大本事,本来就只能靠着几亩田地勉强过活。县令要求换田的时候,识字的曹老爷看出了其中的蹊跷,说什么都不愿意换。可他着实也没什么反抗的能力,那些大地主还用曹芸之的安危来威胁他,曹老爷怕自己的宝贝女儿真出事,只能万般无奈地换了。
接着便是荒田入不敷出,逐渐交不起赋税,田地抵押那套了。曹家父女俩被逼得几乎活不下去,留在曲红县也只能被榨干最后一点财产。曹老爷索性一咬牙,带上家里仅剩的一些钱财,携女连夜逃出了曲红县上帝城告御状去!
中途如何艰辛还未可知,但其舟车劳顿可以想象,原本就旧疾颇多的曹老爷,更是在刚到帝都后就病倒了。随后没多久,曹老爷便在帝都入冬之时去世了。由于远行和治病已经花光所有钱财,曹芸之在人生地不熟的帝都也借不到钱,实在无法,只能卖shen葬父。
然后她就遇到了恰巧路过的庄砚宁、沈昱等人的车队。
……
“江大人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薄薄两页纸,就写尽了曹家父女的一生一死。沈旬神色冷淡,心绪毫无波动。他一目十行地阅览完了,把信纸往旁边茶几上一放,语气如往常般镇定:“江大人擅自调查丞相府的下人,又是何意?”
江邱明看他丝毫不意外的模样,就知道丞相府果然也是知情的,至少查到过一部分。
“沈大人用不着对我如此警惕,我若是要对丞相府不利,何必登门给你看调查结果?我直接告诉御史台,甚至禀报圣上,不是更好?”江邱明嗤笑,但他也理解沈旬的防备。说实话,这种亲戚在外地贪得无厌、徇私枉法的事,江邱明见多了。他就是查这个的。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何况攀上的还是丞相这门亲戚。
这曲红县的县令,比起江邱明经手那些所谓“皇亲国戚”干的破事,还是小巫见大巫了。要是江邱明连这种阿猫阿狗都伸手管的话,那他不用再留在朝中当官了,上到皇帝、下到百官都得削死他。
“我先前只是觉得这女子出现得过于巧合,有些蹊跷了,便命人简单调查一番。谁知越调查越深,查到曲红县县令与丞相的关系这层,我便让人停下了。”江邱明边说边把信纸拿回来,折好收进怀里,“那县令完全不瞒着他和沈丞相的关系,甚至整日挂在嘴边、大肆宣扬,全县上下众人皆知。那曹芸之,自然也不会不懂。在这种情况下,原本想告御状的她,进到了丞相府当下人。沈大人,你觉得她待如何呢?
“这,可是夺家杀父之仇。”
“江大人不必说得如此骇人听闻。”沈旬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冷声回道,“如果你是真关心我沈家人的安危,那就劳请你把那些纸烧了,再把这件事忘了。”
沈家当然不可能放任曹芸之,可如何处理她,甚至如何处理曲红县那些无法无天的亲戚,总不能跟江邱明这个正宗寺少卿完全坦诚。不然沈家要是真动了什么手,被江邱明、或者其他什么人抓到把柄,那才是真的引火烧身。
“行,既然你们沈家有打算,我也不便插手。只是这事你们需迅速些、隐秘些,不然那天可是两个七品侍卫目睹一切的,圣上来了兴致一问,我不可能帮你们瞒着。”江邱明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还有沈昱那儿,你们怎么完全没跟他通气?一个年轻姑娘在他面前晃啊晃的,他若完全没防备,岂不是很容易被坑?”
“这点不劳烦江大人操心,自从曹芸之进丞相府,还没跟清和见过面。”沈旬回道,“就算她身上什么事也没有,丞相府也不可能让一个新来的丫鬟,直接进主子的屋子。”
江邱明不解:“就非要把她放在府里?丞相府就算买了下人,扔在外边不也很正常。只要她人在这里面,动手的机会就很多,不要小看一个女人的手段。”
“之前是清和非要这样安排的,拗不过他。”沈旬道,“先把那女人放在府里的边边角角,再悄无声息地处理这事。日子久了,清和自然会忘记。”
江邱明蹙起眉头:“他莫不是看上曹芸之了?他在马车上第一眼见到曹芸之的时候就挺激动,不会那个时候就……”
“他说不是。我问过他房里的人,他确实也没再见过曹芸之。”沈旬这回倒是认真回答了,“我同清和谈过,他应该是这大半年来倒霉的次数实在太多,想要做好事积德,所以才决定管到底。正因如此,就让他一直认为自己做了善事罢,不让他知道真相就是了。”
也就是这个原因,沈家父子才会在过了大半月后,还跟沈昱说“没查清楚”。实际上,早已查到八九不离十了。
江邱明闻言有些咋舌:“……丞相府未免对他有些宠溺过头。”这点事都瞒着,怪不得沈昱快二十了还没怎么在官场上见他!
“江大人说笑了,清和是丞相府的孩子,自有府中长辈管教。他长到今日,可一件大错没犯,反而全是功劳。”沈旬虽记一笔江邱明的好,但也不可能放任他插手自己弟弟的事,三言两语挡了回去,“你要是真觉得清和还算与你交好,不如也不要向他多透露此事。他如今旧疾未了,要是知道自己大发善心却给家里惹来麻烦事,只怕又要烦忧。大夫说了,心绪不安定,不利于休养。”
江邱明心道晚了,我来之前似乎就漏了两句。沈昱虽然平时看着咋呼稚嫩,可心思也机灵,未必听不出门道。
不过,江邱明也认为,沈昱知道了并不是全是坏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多几分提防也是没错的。纵然丞相府有本事能护住沈昱的人,和他的心情,可给他知道些自家远亲作出来的幺蛾子,也能让他多些戒备……
江邱明心里转着这些事,面上则对沈旬的话不置可否,反而换了个话题道:“还有一事,不知府上一并调查没有。或者说,可问过沈少爷细节了……”
“什么事?”
“就是‘冬日诗会’那天,他和庄砚宁的来回路线。”江邱明问道,“可是提前商定过的?”
“……”沈旬没马上回答,而是反问,“江大人可知道,这问题代表了什么?”
“知道。但是与不是,总归要弄清楚。”江邱明的语气凉薄,“和‘他’无关最好,要是有点关系……沈大人,我可听说那天,是沈昱非要跟着庄砚宁的马车同进同出的。他如此信任庄砚宁,如果这‘碰巧’并非真碰巧,那要提防的……可远远不止曹芸之。”
这话里他来他去的,若是没仔细分辨,一时间还真容易弄错。
“巧了,这事我还真问过清和。”沈旬却是盯着江邱明,“清和说,他不知道路线是怎么定的,可去程和回程的路线确实不一样。然而按照当天庄砚宁的说法,回程路线反而是临时改变的,因为跟着的车马人员忽然都增多了,所以才换了一条更宽敞的道路。”
江邱明微微一眯眼。
“你……不,丞相在怀疑我?”
诗会那天突然提出要跟着一起走的,可不就是江邱明吗?
“江大人说笑了。你看,你忽然说要跟上,但因此决定换路线的是庄大人,这不都是碰巧么?”沈旬笑了笑,可江邱明听得出这是客套话,说不清丞相府真正怀疑的是谁,“好了,感谢江大人今日特意来提醒我们,改日有空我再登门道谢。接下来我爹和我会处理的,就不劳烦江大人再费心神了。”
江邱明听出他话里的“赶客”之意,嗤笑道:“听起来,我难得想做一次好事,也被‘好心没好报’了?”
“哪里,江大人言重,丞相府还是很欢迎你来看看舍弟的。”沈旬徐徐道,“毕竟这大冬天的,他闷在家里,成天都是那些人来来回回。他看得也腻,是不是?”
江邱明哼笑一声,听出沈旬的嘲弄和警告了。
愿意来丞相府,那就老老实实陪沈小少爷解闷去就行。
丞相府其他事,外人一律不准插手。
第58章 与她面对面
江邱明去找沈旬的时候,沈昱一想到他可能要跟自己哥哥说什么,就挠心挠肺的。小少爷在自己屋里着实待不住,好似要被温暖的空气闷死了。于是他一挥手,就要去园子里透透气。
不过是亭子四周带着挡风厚帘子,只给沈昱开一人多宽的口子,看一会儿又要关上的那种。
沈昱就这么望着那个时开时半关的口子,视线落在冬日的庭院中。
其实冬日的园子大多是枯色,这几日也没下雪,整个园子就呈现出一片灰扑扑的颜色,没什么好赏的。沈昱有些百无聊赖地把枯树看了一遍,又望了望还算蓝的天空,最后开始观察在园子另一边在打扫的下人了。
看着看着,沈昱瞧出其中一人的不对劲了。
那不是曹芸之吗?
她换上了粗布麻衣,正在洒扫,这陌生的模样使得沈昱一时间没认出她来。没想到她居然被安排来打扫园子了,那确实距离沈昱够远的。
大冷天里,曹芸之穿得也不算太厚,就裸着一双手在那边廊檐下一直扫。先小笤帚扫窗户,再大扫把扫地,她干活似乎还挺认真。添喜没注意沈昱的视线,想着去把帘子暂时关上,沈昱还阻止道:“等会儿,先别关。”
添喜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瞧了瞧,心下了然,笑着低声道:“是。少爷,这是你那天在街上买回来那个姑娘吧?”
“……少废话。”沈昱知道他大约误解了,但也懒得解释,只是想看看曹芸之的活动。或许因为刚才和江邱明谈到她,这会儿把曹芸之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小少爷反而觉得安心许多。
可望着望着,沈昱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了。
要说曹芸之对沈家有罪,其实也没什么罪。
即便在前五世,曹芸之也不过是把自家的悲惨遭遇告诉了庄砚宁。别的她基本什么都没干,她也没本事干别的。曹芸之,或者说曹家的悲剧,不过是一个理由、一个台阶。
沈家也是。
前五世,都是庄砚宁在诗会后意外“捡”到了曹芸之,然后他的“御史”身份一亮,就得知了曲红县的事。
庄砚宁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皇帝姜承耀,姜承耀便派他去曲红县“暗访”。在那演了一番“扮猪吃老虎”后,庄砚宁把曲红县查了个彻底,随后这事莫名就成了沈家目无法纪、只手遮天、甚至妄图以下犯上的证据。姜承耀下令暗中彻查,可谁又能完全干干净净?何况很多人说是和沈家有关系,实际上沈家人根本鞭长莫及,别说管理,甚至不知道对方在远处干过什么勾当。
姜承耀却并不这么认为。总之,从沈方平这个表侄开始,沈家的关系网、网里每个人犯过的大小错误,全部成了沈家的罪证。扳倒沈家之后,庄砚宁成了最大功臣。沈昱曾听说姜承耀有意把他提拔为新一任丞相,不过沈昱从未活到过此事变为现实的那天,所以也不知道后面庄砚宁最后是否真的官拜丞相。
沈昱也不想知道结果。
他已经明白了,沈家昔日再荣华富贵,也不过是为庄砚宁准备的“台阶”。庄砚宁就是要踩着沈家,才能名正言顺地平步青云,升到“一人之下”的地位。至于沈家这么多人变为枯骨,也不过是“剧情”当中的一句话罢了。
沈家,何其无辜。
沈昱越想越心里发恨,他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今日今时,庄砚宁居然被江邱明怀疑了。
要是给他知道,他绝对要扬天大笑三声,感叹庄砚宁也有今天。他甚至会想方设法,把怀疑的种子越种越深,最好搞得这些人相互翻脸,彻底打破他们的联盟,撕得越响越好。
“……站住!”
背后的亭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低沉短促。沈昱回过神,这才发现眼前的园子里已经没人了。他转过头问道:“外面怎么了?”
添喜去撩帘子问了一通,转回来,神色带着些促狭地回道:“少爷,刚才在园子里打扫的丫鬟来了,说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说完,添喜又加了一句个人猜测:“她是不是想来跟你道谢啊?”
沈昱感觉不是,但他还是顺着添喜的话道:“那让她进来说话。”
我倒要听听,她想跟我说什么。之前几辈子还没跟她面对面说过话呢。
添喜“哎”了一声,出去叫人。然而回来的是侍卫之一,他面容冷肃地看着沈昱:“沈少爷,不便让那个丫鬟接近你。”
他说得隐晦,沈昱明白他应该是得了沈旬的吩咐。可小少爷记忆中,感觉这个女人不至于对自己动手,于是回道:“没关系的,我就跟她说几句话。”
侍卫道:“那也不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