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姝被他冷淡到有些寒意的视线一盯,又是难堪又是不知所措,吞吞吐吐道:“啊……是,是我欠考虑了……”
“贤侄的管家可真是尽职尽责啊!”自己女儿被一个下人怼得哑口无言,陈庆春自然看不下去,开口就有些阴阳怪气的,“不过你都出来自立门户了,怎么还叫你少爷,不该叫你老爷了吗?”
沈昱:……对哦!
小少爷没有一丝被质疑的慌张,反而有些戏谑地看向庄砚宁。怎么称呼自己这事,他是一点建议都没提过的,全由庄砚宁自己做主。现在居然出了这么大纰漏,小少爷倒要看看他怎么圆回来。
令他遗憾的是,庄砚宁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定模样,很自然地就回了话:“陈大人说的是,只是我自小和少爷一起长大,习惯这么称呼了。等少爷婚配后,自会改变称呼的。”
沈昱:……啧,真是伶牙俐齿。
“哦?这么说,贤侄还未婚配?”陈庆春却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或者说,陈家人均是眼前一亮,“怪不得这趟只身就赴任了,也没带上任何家属……”
“少爷已经定过亲了。”庄砚宁再次接话,甚至算得上打断了陈庆春的话,“只不过定亲之后,恰逢未过门的少夫人要守孝,所以暂缓了婚事。以后少夫人守孝结束,少爷便要回去完婚,并且把她一并接过来的。”
沈昱听他眼睛不眨地说出这么一大段,不由感慨:好你个庄砚宁,平时一脸正直善良的模样,胡话也是这么张口就来啊!
而且定了亲的媳妇要守孝所以不能完婚,这不是我哥的事吗?就这样生生往我身上套?太会省脑筋了吧!
小少爷一边腹诽,又一边觉得有点好笑。与他相反的是陈家人,他们的表情一下僵在脸上,陈有铭忍不住冲着沈昱再次确认:“表弟就这么定亲了?就算要很久之后才完婚,也还是……等着?”
沈昱对庄砚宁忽然编排的故事没什么意见,但对陈有铭的话很是反感。这话什么意思,在暗示自己应该退婚?可沈旬的婚事是完全没变动的,陈家这不是实际上在质疑丞相府的决定吗?
“订了婚,自然要等,我家可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家。”沈昱忍不住道,“再说她家只是有长辈殁了,又不是整个家都没了,表哥不必想得那么严重。”
陈有铭还是不死心,想了想道:“可表弟这么远行,身边总要有个照顾的人不是?或许可以考虑先娶个平妻……”
“陈少爷怕是不胜酒力,有些醉了。”庄砚宁直接借着夹菜的动作,挡在了沈昱和陈有铭之间,阻隔了对方的视线。
“少爷这里有我照顾就行,不必劳烦其他人。”
第70章 谁是意中人
这个晚上,直到沈昱回到休息的房间里,还一副消化不良的模样。
甚至一进门,他就臭着脸一屁股窝到椅子里,坐没坐相的,属于相当不在乎形象了。庄砚宁看着他少爷脾气上来的模样,不由好笑:“至于吗,沈少爷,难道帝城里没人提到过你的婚事?”
沈昱睨他一眼:“提过啊,我快死的时候有人跟我爹说,娶个人来冲喜,这算吗?”
“……”他一抬出快要死的事,巧舌如簧的庄砚宁也无话可说了,只能有些干巴地随便扯道,“那,估计等你姐姐的婚事完成后,就轮到你了吧。”
“我啊……”沈昱的视线有些虚焦,幽幽道,“有那么一天再说吧。”
“沈少爷这是什么话?”庄砚宁走近他,垂眼看着他,“即便要等沈大人完婚,你姐姐和你才能正式结亲,但定亲肯定是不成问题的。你怎么说得好似遥遥无期似的?”
沈昱想,因为就是遥遥无期啊。
前五世里,沈昱都是没等到沈家真正为自己议亲的时候,沈家就被查抄了,没多久后沈昱也死了。既不可能是沈家帮他娶亲,也不可能是他自己苟活到能娶妻的安稳日子。所以庄砚宁说的议亲、娶亲,沈昱想都没想过。
能活到三年之后,才是沈昱现在的目标。
“庄大人别说我了。”趁着这个话题,小少爷开始打听庄砚宁目前的“感情进度”,“你比我年长,那怎么你也还未娶亲?”
“我……尚无此意。”庄砚宁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回道,“我家里也不急,此事便先放着了。”
沈昱想了想,虽然庄砚宁、江邱明、徐弈等人直到这个年龄都还没娶妻,在帝城是有些特殊的。不过他们均是家中人丁稀薄、没有主要操持此事的女主人,徐弈和江邱明更是爹妈近亲基本都没了。只要他们对结亲的事不上心,还真没人逼得了他们。
除非姜承耀赐婚。
可姜承耀自己都没娶皇后呢!
据说他扔了一堆奏请娶后纳妃的奏折,还变相惩罚提起这些事的大臣,久而久之,大臣们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多神奇,就因为这些人可能要和庄砚宁谈情说爱,上天给他们创造了一堆看似合理的有利条件。
等等,如果那些奇怪天音说,哥哥也应该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该不会我哥哥那个未过门的妻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守孝、先不结亲的吧?!
啧。
沈昱差点咋舌出声,他仰头对上庄砚宁的视线,忍不住问道:“庄大人所谓的‘意’,是指‘意中人’吗?”
“嗯?”
“庄大人不轻易娶妻,是想和意中人结亲吗?”沈昱斟酌着措辞,绕着弯地打探道,“庄大人的意中人……是还在等待他的出现,还是已经有了呢?”
这次,你选谁了呢?
庄砚宁低头看着沈昱那双又黑、又带着些光亮的眸子,总觉得这个问题别有深意。
他的本能告诉他,不可轻易回答这个问题,否则一定会后悔。
“……沈少爷真是说笑,说什么‘意中人’,难道你又听说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传闻?”庄砚宁轻轻一笑,“我还未考虑过要与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不过要是如沈少爷所说,找一个意中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想来也很不错。”
沈昱想了想那几个男人,怎么都不可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吧!
于是他不由得追问道:“要是那个人……不是你想的这样呢?”
庄砚宁当真思索了一番,回道:“这样的话,也不错。”
“‘也不错’?”沈昱微微扬眉,“庄大人,难得你这样没坚持原则。”
“别的事,我向来坚持自己的看法。但是‘意中人’这种唯有心证的事,我也不敢说一定会按照我原本的设想来。”庄砚宁望着他,徐徐回道,“万一有个人,和我原本预计的完全相反,可我就是钟意于他,难道我还能强行改变自己的想法、或者改变他吗?”
沈昱:“……不愧是你。”
怪不得每次都能完美适配不同的男人!
庄砚宁倒是不知道他在夸赞什么,莫非是自己对于婚配的观念很赞同?
“沈少爷怎么忽然对我寻觅良缘的事感兴趣了?”庄砚宁终于问道,“难不成,其实是沈少爷已经有了心悦的对象?”
沈昱瞥他:“我能有吗?我敢有吗?”
庄砚宁反问:“怎么就不能、不敢了?到底是哪家的小姐,连丞相府的小少爷都不敢高攀?”
“没有哪家小姐!”沈昱有些无语,“庄大人,这大半年来只要我出门,都是找你或江大人,或者是和齐晓白他们玩儿。有几次我跟别人玩时还碰到你们了,你看我哪次提到别家的大小姐了?是你家有未出阁的小姐、还是江大人家里有?”
庄砚宁闻言,隐隐冒出些念头,一时间却没抓住。
沈昱却不想继续跟他辩论了。眼看庄砚宁还想说什么,小少爷赶紧扯借口说“我累了,今天到此为止吧”,下了软逐客令。
庄砚宁只好告辞。
他虽然名义上是贴身照顾的管家,可也不能真的在沈昱房里当值。沈昱还客客气气地亲自把他送到门外,庄砚宁无可指摘,甚至还忍不住反过来劝慰他,不必忧心明日如何应付陈家人,只管放心早日休息即可。
“多谢‘庄管家’。”沈昱冲他一笑,“你也好好休息,别琢磨那些烦人精了,明日事明日再说吧。”
庄砚宁不由跟着笑:“好。”
……
临睡之前,不知怎的,庄砚宁脑海里忽地闪过沈昱之前非要去冬日诗会,还非要跟自己搭乘一辆马车、同进同出的场景。
还有小少爷那句:“都是找你或江大人……”
“我跟别人玩时还碰到你们了……”
“我能有吗?我敢有吗?”
莫名其妙地,庄砚宁总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关联。
该不会……?
***
第二天,陈有铭来找沈昱来得很积极。
陈庆春没来,估计是自持长辈的身份。沈昱对此摆出了一副不甚在意的态度,吃早点、游览园子的时候,都兴致缺缺的模样。而且不管陈有铭跟他聊什么话题,他也没了昨天的热情和侃侃而谈,回话时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陈有铭不由得暗暗有些着急,向“阮贤表弟”各种旁敲侧击也没得到答案后,终于忍不住问了庄管家。
庄砚宁便“悄悄”跟陈有铭透露,自家少爷不太喜欢谈及婚配之事。昨晚的交谈令他精神疲惫,心情也不好。而且阮贤是从帝城来的,习惯恪守某些男女之间的基本礼仪;既然陈家的表妹是要一块吃饭的,少爷觉得很不方便,所以打算歇两天就提前走了。
“别别!”陈有铭一听就急了,一把扯住庄砚宁,“昨天只是接风的宴席,我妹妹和我娘平日都不一块吃饭的,别担心。跟表弟说再多歇几天呗,他远道而来,歇好了再继续出发不好吗?”
庄砚宁面露迟疑:“还有娶妻的话题……”
“不说了,不说了。”陈有铭本来挺关心妹妹找婆家的事,现在面临错失自己当官之路的可能,自然以自己的前途优先,“我会跟我爹说的,我们不会再提这个话题了。对了,庄管家,不如就让表弟好好休息,你跟我聊聊就行吧?”
庄砚宁不卑不亢地问道:“陈少爷想跟我聊什么?”
“这话说的,昨天表弟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陈有铭压低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讨好,“就是表弟他……能当上官的办法啊。”
“哦,这事。”庄砚宁瞧他一眼,也低声且神秘兮兮地说道,“但容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就算知道了方法,要是财力不够雄厚……”
“这点应该没问题……吧。”陈有铭回道,“不过到底要花多少?庄管家,你先给个数呗?”
“这就要看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官了。”庄砚宁说得煞有介事,“陈少爷若是有空听,我能大概说一说不同俸禄、不同地方的官职,需要付出多少。只不过此事属于绝密,陈少爷、还有陈家的其他人,可千万别往外声张。不然不仅是陈家,阮家也要倒大霉。”
“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当然知道这事得守口如瓶。”陈有铭拍着胸脯道,“若是事情真成了,阮家就是陈家的大恩人。对了,庄管家,若是你能助我获得个一官半职的……我给你这个数!”
他说着,伸出一个巴掌。
庄砚宁往日最看不起这种“交易”,可此刻,他一副了然的神情,笑了笑:“……陈家与阮家有血缘之亲,我自当尽力。”
这话就是应了陈有铭要求的意思,听得陈有铭心花怒放。
庄砚宁更是趁机道:“另外,各位……‘推荐人’的喜好也有所不同,陈家若是没有对应的物什,我知道些获得东西的渠道。我还略懂精算,陈少爷若是有需要,我也可以一并帮忙参谋参谋。”
陈有铭笑得更欢心了:“那就有劳庄管家多费心了!”
第71章 搭配干活
接下来几天,庄砚宁就在不断用一些官员职位的信息,从陈有铭手里交换、打听或者说诱骗陈家的情况。
庄砚宁在这方面的准备太充足了,毕竟是出身御史台,本身就积累了海量的各种卖官鬻爵信息。每当陈有铭表现得“这个价,我家能负担”的时候,庄砚宁就会再“想起”一个更贵、更好的官职,让他考虑要不要再努力一点,拿下个更好的位置。
沈昱还在旁边敲边鼓:“这还用犹豫吗?表哥,刚才那个你说能负担,就能咬咬牙去争取这个。这个多好呀,好处明显多出一大截,任职地方也好……”
陈有铭面露为难,叹道:“表弟,我们还是不如你阮家阔绰。我父母也年纪大了,妹妹还没出嫁,总得留些资产……”
庄砚宁道:“陈少爷,这些资产又不是给出去就回不来了。先前投进去的多,以后的日子才能更舒坦,现在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才是短见。”
沈昱跟他一唱一和的:“就是。表哥,等你以后当了官,难道还怕捞不回这些投入吗?到时候你只要稍微拿出点来孝敬姑父他们,老人家能享受的可绝不比现在少。至于你妹妹的嫁妆……”小少爷左右扫了一眼,凑近陈有铭压低声音道,“我说句实话,你别嫌不好听啊。”
陈有铭点头:“你说。”
“就曲红县这么个地方,就算表妹嫁人,能嫁到哪里去?费心准备那么多嫁妆,没意义啊。”沈昱一副二世祖的口气,又嚣张又轻蔑,“再说了,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不管她嫁给谁,以后还不是得仰仗你这个哥哥的地位,才能在婆家过得好?与其要表哥现在为了她的嫁妆,瞻前顾后的,不如让她、让陈家全力支持你。你发达了,以后陈家的日子才好过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表哥,姑丈这辈子撑死也就是个县令。可你还年轻,凭什么你就得为了你爹、你妹,一辈子被拴在这个小小县城里?机会只有一次,你得为你自己想想!”
这话太自私、太混账了,却恰恰好说到了陈有铭的心坎上。
像是一些早就想过千万遍,只是勉勉强强掩藏的想法,借着“阮贤表弟”的口终于袒露出来。而且既然“阮贤表弟”也这么想,就证明他陈有铭的想法没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