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锐利逐渐显露,一句句犹如利刃,只想将坚如磐石的法师插出些反应来:“甚至于,你先给了我希望,却又一次次叫我失望,这比旁观的罪孽更深。你可以不救我,可这也是你造下的业,必会伴随你终生!”
“阿弥陀佛”
归真法师长长念了句佛号,似是要涤清沈昱那阴恻恻的气息,也终于转头看向他:“沈施主,我若说你至今为止完全错了,你可会改?”
“我全错了?不可能!”沈昱惊得站起来,“这明明是我最顺的一次……!”
归真法师默默抬眼望向他,不发一言,但眼神似乎在说“你看,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我不是说我肯定对,别人肯定错。但我试了这么多次,至少分得清楚什么是顺利,什么是困难。”沈昱垂眼盯着他,“你若说我全错了,至少要给个原因吧?空口判错,谁能服气?”
归真法师道:“人各有命,没有孰对孰错。”
“所以我每世惨死,也是我的命?总说‘我佛慈悲,普度众生’,难道独独我沈昱就不在‘终生’当中?”沈昱冷笑,“也罢,我早该知道,你上次就什么都不肯说,这次也不可能性情大变。是我犯了糊涂,还想着过了一年,你是不是能帮我一把。高僧,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管什么佛法、什么天机、什么人生哲学,你就是你。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归真法师不仅没回答,反而再次垂眼拨珠,默念佛号。
“不答?好啊,那我就换个约定如何?”沈昱走到他面前,弯腰盯着他的脸,“我们就约定,每年夏天帝城见一面。反正你什么有用的话都不肯说,我们就喝杯茶,如何?”
小少爷盯着依然不抬眼的归真法师,徐徐道:“就算我死了,我也会来见你的我让人把我的尸骨一把火烧了,然后把骨灰送给你,如何?”
如此惊世骇俗之语,终于把归真法师惊得抬眼看向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沈昱微微一笑,站直了,徐徐道,“云游四海的时候可得带上我啊,高僧。”
……
庄砚宁回到茶室,感觉沈昱和归真法师之间的氛围很是奇怪,便随口问了一句:“二位聊得如何?”
“尽兴极了!”沈昱放下茶杯,笑道,“归真法师答应等我死后,带着我的骨灰踏遍大好河山、四处开光呢!”
庄砚宁蹙起眉头:“什么?”
归真法师:“……”
***
虽然沈昱后来表示“骨灰送高僧”只是玩笑,但庄砚宁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生死和身体,人一生最重要的两件大事,怎么能随意拿来开玩笑的?沈昱再怎么纨绔,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用这些来说笑,对象还是一位得道高僧。何况,沈昱和归真法师的年龄差这么多,他要把自己的骨灰交给法师,岂不是说明……他认为自己会死在归真法师前头?
归真法师的态度也很奇怪。
其实他以往向来是不理会什么纨绔子弟的,可上次庄济之说丞相府的小公子有难,想请他去一看,他很快应了。这次庄砚宁又提出沈昱想来与他一叙,他也没有二话,直接同意了。庄砚宁以前以为这是看在自己父亲的面子上,可仔细一想,不对。
归真法师好像毫不意外沈昱会来找自己,当见面要求被提出,他就顺势而为地应了下来,并不因为是谁提出的而改变结果。就算沈昱对他开过分的玩笑或许那根本不是玩笑法师似乎也对此很包容。
他对沈昱的态度,就仿佛……对待跑到寺院里的小狗。不管小狗在院中扑蝶,还是在凶人吠叫,又或是在撕咬着他的裤脚玩耍,归真法师都可以一直接纳包容,且一直默默注视着他。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归真法师停留在庄府的几天里,庄砚宁状似随意地问过他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我与他的关系,和与庄施主的关系,无甚不同。”
庄砚宁知道他不想正面回答,但还是试图继续打探:“我只是好奇,法师与他可是探讨了生死相关的佛法?我平时……从未听他说过那样的话题,开过那样的玩笑。”
“你认识的是他,我认识的也是他,不管他在你我面前分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都是他。”归真法师依旧回得有些不知所云,“施主何必非要分个清楚?”
庄砚宁只好叹道:“说来惭愧,他这一年出生入死,大多与我有关。我听他提起‘死’,难免心中忧虑。恳请法师为我解惑。”
法师却是微微一笑:“施主问错人了。”
“……嗯?”
“你若关怀一个人,便去关怀他,向旁人展示你的关怀做什么?”法师难得说了直白的话,直白得近乎锐利,“这究竟是你的本心所向,还是你想演出来的模样?”
“我……”庄砚宁感到自己思绪有些乱,“我自然是关心他的,只是有时候,我也不确定那样做是不是对他最好……正如我今日来问你们的对话,我只想知道,若他在见了法师之后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死亡,那帮他来见你的我,是否实则铸下大错?”
“阿弥陀佛”
归真法师不应沈昱的问题,就被沈昱同等列为“加害者”。庄砚宁回应了沈昱的期盼,却还是自觉套上了“害人”的枷锁。法师念了句佛号,随后徐徐道:“你既想知道他的结果,你便该去看他。我这里没有你种下的‘因’,自然也没有你想看到的‘果’。”
庄砚宁一怔:“我本就一直看着他。”
归真法师道:“那你何必再问?”
庄砚宁:“……”忽然对沈昱那句“这和尚真难聊”感同身受。
归真法师看他难得的迷惘申请,徐徐念道:
“无愧即行舟,清波载月流。
种因松径晚,得果竹窗秋。
君是燃灯者,能消永夜愁。
但倾功德水,可济一人舟。”
要是换沈昱来听,必然又要嚷嚷“听不懂,讲清楚点”了。但庄砚宁听完,沉默稍倾,才微微蹙眉道:“法师,照你这么说,若是未得‘功德水’,扁舟必倾覆?”
“非也。”归真法师回道,“舟有舟的因果,它自渡汪洋,风雨皆有命。”
“但有‘功德水’,更能护渡舟,是不是?”庄砚宁有些意味深长地追问道,“这‘功德水’,是只我一人倾得,还是众生皆可倾?”
归真法师不回话了。
“我明白了,多谢法师。”庄砚宁笑了笑,“法师可别把这些话跟他说。他品性天真,只怕会把‘功德水’理解为‘功德钱’,全捐到法师挂搭的庙里去了。”
归真法师:“……”
沈昱去年确实误解了归真法师的话。
所以这回见面,法师防患于未然,可一句诗都没跟沈昱念过。
***
沈昱见完法师后生了几天闷气,宫里传来好消息,曲红县案彻底结了。
陈家被彻底查抄,连带着处理了一连串勾结的官商,强占的土地也在整合后重新分配给了原本的地主和农户。曹芸之家里虽然拿回了些资产,但她家里就剩她一个,连个定亲的夫家都没有。这样一个小女子单枪匹马地回去,怕是也难守住家财。曹芸之索性托人处置了,继续在帝城里当大户人家的丫鬟。对她来说,这些人家管吃管住还管嫁人生子,生活可不比回到小县城里差。
关于当差的人家,她提出过想回丞相府服侍沈昱的。不过庄砚宁觉得不妥,跟沈旬交流后,沈旬也觉得这女子可能有点别的心思。于是曹芸之被安排到了其他官员的家里,她虽有失望,但也是感恩的,还特别给沈昱写了一封感谢信。
沈昱后来跟庄砚宁聊起这封信,评论道:“幸亏她最后没来我家,她在哪干活倒是无所谓,主要是她还说要给我供奉长生牌呢。要是让我在家里看到这个,那真是受不了。”
庄砚宁并不说这事他也有推动的份,只笑了笑:“沈少爷若是惦记她,实在不行放我府里,你想起来也能去看看。”
“什么?那更不行!”沈昱一个激灵,立马抓住庄砚宁的袖子,“不在我家,也不许在你家!”
庄砚宁好笑,也不问为什么,只回道:“是,沈少爷。”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108章 学会忍耐
七月,一直“赖”在丞相府养伤的刘世安,终于养到了伤基本好全了的地步除了之前为了治疗而剃掉的一小撮头发还没长出来。
刘家母子三个回家的日子也终于定了,刘家那边还派了人来,估计是要接人的。沈昱正期盼着快把这几个麻烦精送出去,然而在他们临走前的一天,沈昱被叫到了亲娘的房里。
儿子长大后,丞相夫人在没什么事的时候,很少会把他们叫来。所以沈昱一进门,张口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需要他去办的。然而亲娘抓着他一通聊,说来说去,沈昱都没听出什么重点来。可他又分明觉得亲娘似乎“有点状况”,只好耐着性子陪她多聊会儿。
终于,丞相夫人握着沈昱的手道:“儿啊,你可听说你爹在查刘家了?”
“……听说了。”沈昱心里一沉,有点明白亲娘想干嘛,十有八九是要当说客来了。于是沈昱也打起精神,谨慎反问:“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儿,刘家好端端的,也一心向着咱家,怎么你爹就动起了查他们的心思?”丞相夫人的语气有些沉重,明显在发愁,“查也就算了,怎么还让你姨父察觉了。可知你姨父直接就登门找了你姥爷,质问他可有对不起你姥爷,对不起咱们家的地方。你姥爷写了一封信来问我,自家人查自家人,这叫娘的脸往哪搁?”
沈昱心说对啊,怎么查刘家还让他们发现了,爹这派的都是什么人呐!
他也知道,这事要是捅破,最难办的就是自己娘,夹在两方当中难以自处。可为了丞相府,这是不得不推动的事。可说到底,这事是自己爹在主持的,娘要说也得找他说,为什么要找自己呢?
找一个完全没实权的小儿子,没用的啊!
别是此事起源于我的梦,也被我娘知道了吧?当初爹和大哥可说过要保密的!
“娘,你这么说,我也闹不明白究竟怎么了。”沈昱只好试探问道,“你直接找爹或者大哥问问呢?”
“我跟你爹打探过,他只让我别多问,也别管你姥爷那边来的信。可这是我爹呀,我怎么能不管呢?”亲娘沉沉一叹,“如今更是有刘家的人来带话给你姨妈,跟她说了此事,她昨晚还上我这来大哭了一场。她这一哭,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说着说着,她握住沈昱的手:“我儿,你说你爹忽然起了心思去针对你姨父,是不是你表弟表妹惹得你太烦了?你表妹的事,家里已经替你拒绝了;你不喜欢刘世安,后来也没让你再带他了。就算刘世安之前在帝城里惹了事,你爹就算不想替他出头,也不应该连累到刘家呀!”
沈昱心里“啧”了一声。
怪不得来找我,娘不会是以为因为我讨厌刘家人,不想往来,爹才去查刘家的吧?我哪来那么大的能量啊!
“娘,我不知道爹为什么要查,但总不可能是因为我那点小事大动干戈吧?爹可不是那样的人。”沈昱一脸无奈的模样,“虽然爹不愿你多管,可与其在这问我,还不如问问大哥吧?”
“彦章……自然也是要找的。不过你爹和你大哥,近来都宠你,你在他们面前也说得上话。不如我们就一起在这,再把彦章叫来问问。”丞相夫人又拍拍沈昱的手,长叹道,“清和,你姥爷是最疼你的,你小时候年年都有姥爷送来的新鲜玩意儿,你姥姥还亲手给你缝过香囊和腰带呢。如今叫他们不明不白地夹在中间受骂,你也于心不忍的,是不是?再说你也长大了,明年就是及冠之年,也该多学学家里这些,多办办事了。”
沈昱大概听懂了。
这是要……让我也参与进来,站在冯家(姥爷家)的角度上帮他们说话?
可帮冯家,不就是要放过刘家了?
沈昱现在也落在两面包夹之势里,难受了。
他有点看不得亲娘难过,可顺着她更不行。想来想去,小少爷觉得,要不就暂且答应下来,先假装站在亲娘这边替她帮腔?反正事后还能跟大哥和爹解释,一时间做戏也不要紧的……吧?
“唉,好吧。”沈昱只得假意答应,“那我就一块问问。”
***
结果沈旬被叫来,被亲娘问了几句后,目光就落到弟弟身上了。
“清和,你也这么想吗?”
沈旬望着坐在亲娘身边的弟弟,幽幽道:“你也觉得爹直接查刘家做得不对,应该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先跟刘家说开了,大家再一起同舟共济?”
“我、没啊……”沈昱心道你明知我的立场,怎么还追着我问。小少爷只好支支吾吾回道:“我就是好奇,所以想一起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沈旬好像是故意似的:“哦,那你说爹应该怎么做?”
沈昱看了一眼亲娘,迟疑道:“那要看刘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清和,那可是你姨妈家,怎么能这么说呢?除非是犯了要掉脑袋的事,有什么不能提前说一声,商量商量的?”丞相夫人扭头看向小儿子,说道,“再说了,即便不能跟你姨父说,总能先跟你姥爷通声气吧?要是刘家真的犯了大错,你姥爷也得做个准备呀!”
她的语气里带着埋怨,显然这话不仅是说给小儿子的,更是说给大儿子,甚至要通过大儿子说给丞相听的。但丞相不理会她的诉求,大儿子又已经入朝当官、很有自己的主意,丞相夫人唯一能名正言顺教育的,也只有小儿子了。
沈昱当然明白亲娘不是真在抱怨自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他何尝不知亲娘说这些,才是一般权贵之家来往的做法。可前几世,正是这套做法,这套各大家族之间的盘根错节,导致丞相府被耽误了时机,最终被深深地拖了下去。
但沈昱现在不能说出来,只能憋着气,垂头假装听训。
“唉,又是这样,在你大哥面前憋不出一个屁来。”丞相夫人看小儿子刚才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却一点不帮腔,也有点气不打从一处来了。她只好自己又转头去问大儿子:“彦章,刘家究竟怎么了,惹得你爹这样对待他们?就算你们不跟刘家说、不跟你姥爷说,那总能跟娘、跟你弟弟说一说吧?你爹这样着急地赶你姨妈他们离开,也是因为刘家出事了?”
“娘,这事你先别管了。姨妈他们明天都要走了,你打发了便是,管那么多作甚。”沈旬跟亲娘讲话也一点不虚,颇有丞相的冷酷风范,“之后有了结果,自然会跟你说的。至于外公那边,爹也会妥善考虑,娘不必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