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回得简直跟沈方平一模一样,丞相夫人当然不满:“彦章,我是你娘,这是你弟弟。明明是一家人,为何要这样提防我们?清和与你这样亲近,你也不愿意带带他,让他也学一学?”
“……”沈旬想说点什么,看到自己弟弟在那绞手指,便道,“娘,别为难弟弟了。反正他跟这事也没什么关系,让他走吧。”
沈昱闻言一怔,抬起头看向大哥,又看看亲娘。丞相夫人一时间没说话,沈旬便又说了句:“清和,你先出去吧。”
“哎。娘,大哥,我先告退了。”沈昱赶紧起身行礼,行云流水地一溜烟跑了。
等出了院落大门,沈昱这才长长舒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憋闷住的东西全吐出来。第六世了,他可以对很多人和事狠心,却唯独无法这样对自己的家人。而他的娘,在前几世里为了让他逃跑,曾经亲自去把抓人的官兵引开,据说她因此没多久就重伤不治。沈昱亏欠亲娘,亏欠家里人太多,实在受不了家人的眼泪和哀求。
他知道这样其实不行,关键时候容易坏事。比如今天,他就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亲娘的质问,平时那些撒谎敷衍的话都有点说不出口……
“嗯?”
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人影忽然吸引了沈昱的注意。
定睛一看,带着帽子的年轻男子,不正是刘世安?
他极其讨厌别人看到他脑袋上剃光的一小块,除了用附近的头发拼命覆盖,还经常戴着帽子。遇到别人多看几眼、或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多说几句话,刘世安就会以为对方在议论自己,看自己的笑话,从而张口骂人。没几天,丞相府的下人都基本不在他跟前伺候了。想骂就骂他们刘家自己带来的人吧。
当然,刘世安不敢骂沈昱,也知道沈昱讨厌他,所以受伤后这表兄弟俩基本没见过面了。但眼下他在那对丞相府主人院落张望,沈昱看了就来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刘世安很是心虚,但还强撑着回道,“我就路过看看,都不行吗?”
“路过看看?有你这样鬼鬼祟祟窥探主人院落的人吗?”沈昱冷笑道,“你明天都要走了,不回去收拾你的行李,却在这打转,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叵测?”
“我居心叵测?到底是谁居心叵测!”刘世安本来就对他心存怨气,又这样被他毫不客气地指责了一通,心虚也变心火了,指着自己的头顶道,“我不过跟你出去玩一次,就受了这样重的伤。我的伤还没好,你们家就急着把我们母子三个赶出去。还有,我听说你们还想对我家不利?我们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让你们连血脉亲情都不顾,非要这样赶尽杀绝?!”
“对你们赶尽杀绝?你最好掂量掂量再说这些屁话。”沈昱逼近他,冷笑道,“还有,伤是谁打的?你养伤的这个月住的什么地方?你还敢在这信口雌黄、血口喷人,我看是头上那一下还没把你打清醒!”
“你……!”刘世安手都半抬起来了,沈昱就定在他面前,半步没挪动,“怎么,你还敢打我?”
刘世安握了握拳,还是勉强放下了手。
“不敢打,就快点滚回你的窝里去嚣张吧,不送!”
沈昱嗤笑,说完便转身离开。
他也碾了碾手指,要是第一世、第二世的他,刘世安早就吃拳头了。
啧,忍耐、忍耐、忍耐……烦死了!
第109章 带我回你家好吗
这天晚上,庄砚宁赶到酒楼的时候,沈昱已经喝到坐都坐不稳了,靠在齐晓白肩膀上眼睛要睁不睁的。
陪他一起喝的公子哥们也七歪八扭的,有几个还能勉强站起来跟庄砚宁行个礼,其他的能点头致意就算不错了。齐晓白已经喝到忘了礼数,看到庄砚宁后眯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戳戳靠在身上的沈昱:“哎?沈少爷,你看这人像不像庄大人?”
沈昱掀起眼皮一瞧,意识不太清醒地笑了笑:“像什么……他就是,好吧?”
“啊,真是啊。”齐晓白有些大舌头地乐道,“他,怎么会来啊?”
“我叫的呗!”沈昱坐直起来,晃了晃脑袋,“怎么,难道你还有本事叫他?”
“哈哈哈,那我可没那本事……!”齐晓白冷不丁没了相互支撑的力道,反而边笑边朝着沈昱倒去。但没等他真正把全身力量压过去,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肩膀。
“小心些,齐少爷。”庄砚宁一手拢住沈昱的肩膀,另一手将齐晓白扶正,语气淡定地提醒道,“可要叫你的小厮来扶你?”
“呃,不用了……”齐晓白似乎被那冷淡的语气激到了,眼神清澈了几分,记忆也回来了一些,“我们也喝得差不多了,都准备回家呢。我想起来了,沈昱说不想回去,要把你叫来,那现在……?”
“交给我吧。”庄砚宁先回了这么一句,随后弯腰靠近沈昱,低声问道,“我送你回去?”
沈昱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看向他:“回哪?”
庄砚宁一怔:“……丞相府?”
“不回去。”沈昱摇头,“叫你来就是为了不回去……你都来了,为什么我还要回去?就让人,跟我家里说,我要和你喝一整晚……!”
他说得语无伦次的,庄砚宁却听懂了。
沈昱不想回家,为了让家里人不强行来找,他就叫来了庄砚宁当借口。庄砚宁的人品是人尽皆知的可靠,所以只要说跟他在一块,沈昱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不回家。
当然,这只是沈昱个人的逻辑,未必代表所有沈家人都这么想。但反正他就是这么做了。
庄砚宁明明可以当甩手掌柜,可他却没反驳沈昱,只道:“行,不回丞相府。那我们换个地方?齐少爷他们都要回家了,酒楼也要打烊了,找个能继续安心喝的地方吧。”
沈昱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他:“哪里?”
庄砚宁其实也不知道去哪里才好,他迎着沈昱的目光,忽地蹦出一个答案:“……要么,我家?”
“……正确。”沈昱一笑,迷瞪瞪地伸出食指,冲着庄砚宁的鼻尖虚空点了一下,“那就去你家。”
这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得连至交好友之间都不太可能这么做。恍惚间,庄砚宁差点以为自己的鼻子真被点到了,差点想抬手摸一摸鼻尖。
“清和。”庄砚宁有些哭笑不得,抓住沈昱转来转去的食指指尖,“你还知道我是谁吗?知道你要去哪吗?”
“知道啊,你是庄砚宁,我们要去庄府。”沈昱一眨眼,表情看似清醒,实际说话已经开始吞字了,“怎么,你刚刚答应要让我去的,现在又要反悔?上回我可给你救了场,现在该你还我了!”
庄砚宁刚才根本没答应,现在也没要反悔,但这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他索性道:“没反悔,走吧。”
“嘿嘿,好。”沈昱借着庄砚宁抓住自己的手,撑着站了起来,随后又跟其他公子哥们挥手道别。就挥这两下,沈昱都差点没站稳。他脚步虚浮地晃了晃,直到后背靠到庄砚宁怀里,才堪堪站住。
庄砚宁只觉得一团带着酒气的热源落入怀中,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声提醒:“小心。”
沈昱:“嘿嘿。”
东倒西歪的众人也七零八落地跟小少爷道别,庄砚宁就带着人先走了。
出了雅间门口,庄砚宁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沈昱小厮,说道:“劳烦回去给丞相府上带句话,就说清和跟我回庄府了,保证明日安全送回,还请各位安心。”
“哎,是。”添喜点点头,没半点疑问,转头吩咐其他家丁去了。
***
沈昱被庄砚宁和添喜半抱半推地带上了庄家的马车,连滚带爬地扑向座位,最后还是在庄砚宁的摆弄后,才勉强坐好……了吗?
庄砚宁看他老往一边歪,轻叹一声,坐到了和他并肩一排的位置。沈昱好像就等着这一刻似的,咚地倒在了他的肩膀上。
庄砚宁浑身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也罢,他也这样靠在齐晓白身上,估计是真坐不住了,习惯使然吧。
车轮骨碌碌地行驶着,沈昱一言不发。庄砚宁一度以为他睡着了,可垂眼仔细看时,竟发现沈昱的脚尖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庄砚宁有些无奈和好笑:“清和,若是累了,直接睡也没什么的。”
“不睡!”沈昱拽住他的衣袖,像是防止他逃跑,“可别想趁机把我送回丞相府!”
庄砚宁哭笑不得:“不会的,答应了带你去我家,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吗?”
沈昱道:“就算我睡着了也要把我扛进你家!”
庄砚宁见过好些喝醉的人,从没听过这种要求。可沈昱又了一下他的衣袖,一副不接受其他答案的样子,庄砚宁只好道:“行,你睡着了也把你扛进我家睡。”
沈昱又高兴了:“嘿嘿。”
庄砚宁看他现在心情不错,试探着问道:“那我们聊聊?”
“聊什么?”
“你今晚……似乎心情不太好?愿意说说原因吗?”
“……”沈昱垂眼看着自己晃动的脚尖,答非所问道,“齐晓白他们都只跟我喝酒,从不深究原因的。”
庄砚宁也看着他的脚尖:“我和齐晓白他们,是一样的么?”
沈昱又不说话了。
“你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会听到我们的谈话。”庄砚宁徐徐道,“如果你愿意倾诉,我保证只进不出。如果你需要建议,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如果你不需要,我就只当一个沉默的听众。”
“可是,庄大人为什么想知道呢?”沈昱忽然问道,“你是想知道我的烦恼,还是想窥探丞相府是否生变?”
最后那半句话,着实问得直白。
沈昱平时绝不会这样,可他现在醉了,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和嘴也正常,说什么话都是情有可原的。庄砚宁被他问得一怔,反问道:“你把我看做什么了?难道就因为我担了御史一职,就跟所有人的交往都是有目的的,跟他们聊聊天,就是为了发觉他们的阴私?”
“……谁知道呢?”沈昱的语速慢吞吞的,一副完全没清醒的模样,“我又笨,不如你十分之一聪明,还和你成了朋友。如果你哪天有心问我什么问题,我大概就会毫无防备地把实情直接说出来吧。”
庄砚宁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看你也不是毫无防备啊,这不是问你为什么不高兴,你都严防死守吗?难道沈少爷其实也还没把我当朋友?”
沈昱抬头看他,虽然昏暗之中也看不清楚:“那我,能把你当朋友吗?”
庄砚宁难得哼笑一声:“反正我可不会把一个喝醉的陌生人带回我家里。”
沈昱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嘿嘿”两声。
庄砚宁算是彻底明白,醉鬼是无法沟通的,尤其是这种明明醉了、却还能有自己一套逻辑的家伙。他轻叹一声:“算了,不想说便罢了。若是喝酒能让你暂时忘却烦恼,也不错。”
庄砚宁这头都放弃了,沈昱那头却又忽然道:“其实我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跟你说,是因为……偏偏不适合跟你说。”
饶是聪慧如庄砚宁,也花了一小会儿才理解他这颠三倒四的话是什么意思。一理解,他就更好奇了:“嗯?为什么说不适合跟我说?你想说就可以说。”
沈昱又盯着自己的脚尖,晃了晃:“因为,我惹我娘伤心了啊。”
庄砚宁一时间没答话。他娘在他年少时去世,此后庄济之一直没续弦,庄府也一直人丁稀少,可见父子俩对逝世的女主人情感是很深的。
沈昱抬头看他,还拍拍他的手背,再握住:“你看,我说不能跟你说这个吧,现在还徒惹你也伤心了。”
“……没什么。”庄砚宁其实也不是真有多伤心,这么多年过去,悲恸早就被时间消磨得平缓许多。他只是意识到,沈昱居然在照顾他这方面的情绪,如此细腻,所以有点恍然罢了。
“你关怀母亲,便是孝顺的好孩子,没什么不能聊的。”庄砚宁反握他的手,低声安慰他道,“不过既然是你的家事,你不想说也无妨。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惹你娘伤心,你娘也会理解你的,母子哪有隔夜仇?”
沈昱忽地抽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点点:“那我跟你讲一点点,好吗?”
庄砚宁的手心骤然一空,莫名的凉意,使得他轻轻握了握拳。
“……好。”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到底醉没醉呢~
第110章 你值得
沈昱跟着庄砚宁回了家,一路直进庄大人的院子,悄然得庄济之都不知道家里还多了几个人。
两人最后坐在了庄砚宁的屋子里。
庄砚宁信守承诺,命人去取了一坛酒来开了,继续和沈昱榻上对酌。虽然这回开的酒是非常清淡的果酒,但沈昱也没抱怨什么,反而在尝了一口后大加赞赏:“果香……真好闻!甜味儿……真好喝!”
原谅他寡淡的用词,他倒是想冒出些四个字的好词儿,这不是想不起来了吗!
“承蒙沈少爷喜欢。”庄砚宁没嫌弃沈昱的简陋用词,反而在眼看着他努力憋了半天,憋出两个直白到浅薄的形容,莫名感觉心情有些愉快,“不过你可别和我爹说,我爹非常珍惜这种酒,自己都不太舍得喝。”
沈昱正要喝第二口,闻言动作僵住了:“啊?那明天令尊发现少了的话,庄大人岂不是会被指责……”
“没关系,我爹又不是天天去查数。”庄砚宁微微一笑,主动跟他碰了一下杯,“未来哪天他若是发现了,我就说是他记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