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蹭地坐起来:“添喜!庄大人回来了?!”
添喜跑出去望了一眼,回来禀报:“少爷,侧屋都点灯了,应该是回了。”
“可算回了,我得去一趟!咳……!”沈昱咳了一下,但不甚在意地下了床,随手抓了件外袍一裹就准备出去。添喜吓一跳,赶紧上前试图阻止:“少爷,你还咳着呢!夜里凉,可别走动了,有什么事明天说不成吗?”
“明天?他再这么早出晚归的,明天不也得到大晚上才能见到吗?”沈昱其实没觉得自己有多大事,反倒觉得是大夫怕出事,过度紧张了。他还支使添喜去找东西:“添喜,我带来那个锦盒放到哪里去了?赶紧找出来给我!”
添喜只好去找了锦盒,又另外找了一件更厚实的外袍,让沈昱再套了一层。沈昱本来抱怨了一句“这大热天的至于吗……”,添喜回道“庄大人可能觉得至于”,沈昱就不说话了。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抱着锦盒来到侧屋,规规矩矩地求见庄砚宁。
这个环节沈昱倒没被为难,很快就被获准进门了。沈昱走在前头,一探头,就看到庄砚宁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了好几本册子,似乎还在忙着什么。原本一鼓作气的沈昱顿时有点讪讪,冲抬起头的庄砚宁讨好一笑。
他不知道的是,从昨天到今晚,庄砚宁只要在这屋里,总是以这个姿势在书桌前端坐许久。可页数没翻过几页,内容也几乎看不进去,庄砚宁与其说是坐在这继续工作,不如说只是在这摆造型,心思早已飞到别处。
而且在沈昱进门前,庄砚宁已经听过下人的汇报,知晓了目前为止大夫对沈昱的所有诊断。
无知无觉的沈昱只是久违地,冲庄砚宁老实行礼:“庄大人。”
“沈少爷。”庄砚宁连“清和”都不叫了,听得沈昱的心一下凉了半截,“你应当安心养病。”
沈昱本来是打算先来道歉的,但庄砚宁这冷冰冰的态度,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退却。但来都来了,沈昱还是默默给自己鼓劲,随后开口道:“那个,我是来道歉的……”
“沈少爷不必向我道歉。遇到危险的是你自己,你该道歉的对象是你自己。”庄砚宁看着眼前裹了两层外袍的青年,淡淡回道,“但一切都等你好了再说,回去休息。”
“……”沈昱看他完全不愿交流的样子,也没辙了。毕竟小少爷本身很不在理,还开了过分玩笑,全是心虚。“指定听众”不想配合,说辞再多也没用。沈昱只好转头,把添喜怀里的锦盒拿过来,送到庄砚宁的桌面上。
“明天……可能你也不想见我,那这个就提前给你吧。”沈昱放了锦盒,主动退开,“我道歉,其实主要是为了昨天开了过分玩笑的事。但这个不是道歉礼物,是你的生辰礼物。明天是你的生辰了,这是我从帝城带来的,希望你喜欢。”
庄砚宁的视线落在锦盒上,没伸手去打开看看的意思,也没问里面是什么。
沈昱是真没话可说了。他看着庄砚宁,突然有点害怕对方冒出一句“我不收,你拿走”。要真是这样,沈昱就真拿不准还能不能把庄砚宁哄回来了。“假装死亡”,在他看来原意只是个玩笑,可要是在庄砚宁看来,是蔑视他的情谊的表现呢?
小少爷越想越心凉,忍不住咳了两声。
庄砚宁盯着他的视线顿时更为锐利。
“我、我回去了……庄大人也早点休息。还有,生辰快乐,祝你诸事顺利。”沈昱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慢了就被回退礼物。但离开前,他也没忘了快速行礼,随后才转过身去往外走。当他跨过门槛真,身影在门口小事,又是几声咳嗽声从门外传来。
添喜问:“少爷,再叫大夫看看?”
沈昱不知道回了什么,但听得出来,人已远去。
直到院子里的动静彻底消失,庄砚宁才伸出手,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是一件香插,温润玉质,青白黄心。不像是沈昱会选的礼物,但确实像庄砚宁会用的东西。
庄砚宁盯了许久,忽而出声:“去看他叫大夫没,没叫的话让大夫再去看一次。”
下人自觉回道:“是。”
庄砚宁又道:“跟他房里的人说,等他不咳了、彻底睡着了,来告诉我。”
“是。”
第130章 别管我
庄砚宁生辰这天,一切风平浪静。
无论帝城来的还是洛南的官员,基本都听说了沈昱和姜许琪落水的事。但他们有心想探望,却被庄砚宁的“禁令”拦在门外。就算他们找庄砚宁说了,庄砚宁也只是回“休养期间不便打扰”,轻飘飘地就把他们打发掉了。这些官员表面上不好说什么,一离开全在背地里数落庄砚宁,显然对他的一意孤行非常不满。
庄砚宁今天倒是没早出晚归,在晚膳时分就回到了自己屋里。进门前,庄砚宁往主屋的方向观察了一阵,正常亮着灯、正常开着门,曾远也照常在门口待着,那应该就是一切正常。
等庄砚宁进了门,下人当即送上了一瓶酒,并解释道:“大人,这是江大人那边送来的桑葚酒,作为生辰礼物赠送给您。据说这是江大人从洛南城里没受灾的著名酒肆买来的,是洛南城的名产,果味浓郁、清爽回甘,度数也不高。而且同批酒已经验证过了,确定没发生酒质败坏,庄大人可以放心享用。”
“……放那吧。”庄砚宁扫了一眼,便兴趣缺缺了。赈灾期间,他又不可能一个人纵情狂饮,只能说这个礼物出现的时机着实不合适。
下人点点头,把酒收了起来,随后开始给庄砚宁布膳。虽然是生辰,这餐饭依旧简单朴素。庄砚宁不重口腹之欲,没什么意见,只是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沈昱用过晚膳了吗?”
“今晚好像还没吃。”下人回道,“没见他的屋子传膳。”
庄砚宁疑惑:“这时候了还不吃?”
下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一阵支吾:“呃……”
“他怎么了?”庄砚宁的心一下就悬了起来,蹙眉追问,“他是不是病倒了?”
“没……应该没的。”
“那到底怎么了?”庄砚宁难得地没了耐心,也不管面前都开始动筷的饭菜了,站起来道,“我让你和他屋子里的人保持沟通,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得不清不楚?”
说着话,他已经绕开桌子要往外走了。下人赶忙道:“大人,是沈少爷那边不让说的!他……应该是喝了点酒,下午歇息了,这会儿可能还没起,所以才没按时传膳。”
“喝酒?”不知怎的,庄砚宁下意识就看向了放着桑葚酒的地方,轻轻一眯眼道,“江邱明给的?”
“唉,这我真不知道了。不过江大人中午来送酒之后,确实还去了沈少爷的屋子。”下人回道,“后来再晚点儿,我忽然看到大夫又去熬药了。我就问怎么这时候又熬药,是又加了新的方子吗,大夫就说沈少爷喝了点酒。但方子具体是干什么的,大夫没说,沈少爷还不许他们把他喝了酒的事说出去。”
“他也知道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庄砚宁轻声冷笑,声音轻得连下人都听不到句尾。但庄砚宁也不是要说给他听,因为话音未落,庄砚宁就跟下人错身而过,走出了侧屋。
然后径直走向了自己时隔两天都刻意未踏足的主屋。
正好碰上添喜端着盆出来,一瞧见他,怔住了:“庄、庄大人……!”
他喊人的后半部分音量忽然提升,不像是吓一跳所以没控制住嗓门,反而像是在提醒什么。庄砚宁听到里面一阵的声音,冲添喜一点头,便绕开他迈步进门。
随后,庄砚宁和沈昱的视线就撞到了一起。
下一刻,沈昱才急匆匆地、彻底地穿好外套。
也不算完全穿好,没整理过的衣裳,显得各处都不太协调。沈昱有点不自在地随手理了理,清了清嗓子,这才问道:“庄大人怎么来了?”
庄砚宁不答话,只是几步走向沈昱,到了还有半步的距离才停下来。沈昱吓得呼吸都憋住了一瞬,随后才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庄砚宁垂眼凝视他,“你还记得你在生病、在休养吗?”
进入房间的时候还不觉得,这样近的距离内,庄砚宁终于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而且青年眉眼未完全扫去的倦色,明显是刚刚换上的衣物,都说明着他确实睡到刚才才堪堪起床。
但至少,沈昱还能好端端站着。这一刻,庄砚宁才察觉自己方才又心神不宁了一阵,现在看到人了,才彻底安定下来。
而沈昱这边,本来还带着点希冀。可庄砚宁这一问,沈昱的希望彻底破灭,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认了:“记得啊。但大夫说我只是轻症,自愈也能好的,我在吃药只是以防万一。酒还能暖身呢,不信你摸摸”
庄砚宁一时不察就被他抓住了手,温暖到有些潮湿的触感传来。
沈昱倒是先怔了一下:“庄大人,你的手好凉!别是你要病倒了吧!”
“我没事。”庄砚宁抽回手,“刚从外面回来罢了。”
“从外面回来也不该这么凉呀,外头的暑气都没降下去呢!”沈昱反驳道,“快给大夫看看!添喜……”
庄砚宁打断他:“别转移话题。你就算馋酒,这几天都不能忍?你还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喝醉了一觉到现在,晚膳都没按时用,你就是这么休养的?”
话音刚落,添喜端着洗漱的水回来了。庄砚宁又扫过去:“你满屋子的下人、大夫,就是这么看着你的?还是江邱明把酒送来给你,怂恿你立马开来尝尝?”
添喜有苦说不出,真是冤枉死了,只能放下水盆听训。
“唉,江大人只是把酒送来,没让我马上尝尝。是我等他走了之后自己要尝的。”沈昱边摆摆手让添喜等人出去,边跟庄砚宁解释或者说认错,“大夫当时去看姜少爷了,等他回来时我都喝完了,他也阻止不了啊。”
“‘喝完了’?”
“几杯,几杯而已。还剩一大坛呢!”沈昱反驳道,“而且我也没醉啊。喝完还挺舒服,挺好睡呢,所以我才一觉到现在的!”
庄砚宁听得太阳穴都跳了一下:“听你这意思,你还准备以后天天睡前来一杯?”
“不是不是。”沈昱觑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赶紧保证,“我今天喝完酒之后,已经喝过大夫新配的药了,中和了酒的效果的。接下来会谨遵医嘱,大夫不让喝就不喝,大夫同意了再喝!”
“你又给我保证。我要的是你向我承诺吗?”庄砚宁听了沈昱的话,不仅不舒心,反而更来气,“你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旁人着急有什么用?你高兴了遵医嘱,不高兴就不遵,谁还能对你有约束力?”
沈昱张了张嘴,一时间答不上来。他不是真的无话可说,但在说出口之前,连他自己都能想到庄砚宁会怎么反驳自己,干脆就别讲出来了。
庄砚宁看他哑口无言,继续盯着他,势必要问出一个答案:“你也不小了,明年就要及冠了,还分不出轻重缓急吗?你到底为什么非要今天就喝这个酒?”
“我……”沈昱实在想不出唬人的词了,眼一闭心一横,索性讲真话
“我就是烦啊!”
庄砚宁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怔了怔:“……什么?”
“我烦,烦死了,不行吗!”沈昱感觉也没什么好装的了,暴躁又坦然地开始坦白,“你不让我出去,又不理我,也没个别人来看看我,我都快闷死了!而且姜许琪怎么样了,我也不能亲眼去确定,只有大夫回来跟我转述,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万一出了什么大岔子,外面翻天覆地了,我也傻乎乎的什么不知道。所有人把我排除在外,所以我就借酒浇愁一下不行吗!”
庄砚宁有些哑然,他确实本意是让沈昱收收心,但没想到就两天,沈昱就会出现这样的状态。
可转念一想,也不难理解他的心态。姜许琪掉水里了是大事,不让他去看姜许琪,说是有“欲盖弥彰”的味道也不奇怪。而且来探望的官员都被拦下,沈昱能见到的还是那几个熟人,他无法确定这些“信息源”是否准确。万一都是骗他的呢?万一他已经大难临头了呢?
“姜许琪没事,好好的。大夫没骗你。”庄砚宁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先讲沈昱最关心的问题,“江大人不是会来看你吗?如果出了事,他总会有所表现。”
“我不知道,他也喜欢骗人。你们一个二个都比我聪明,我分辨不出你们说的是真是假。”沈昱忽然感觉脖子后的衣服硌得慌,抬手胡乱整理着,嘴上的话也毫无章法,“反正我被关禁闭,我也认了。你不想管我,就不要来看我在做什么,看了还惹你心烦,庄大人还是赈你的灾去吧!”
庄砚宁实在忍不住,抬手想帮他理衣服,沈昱却先行察觉,后退一步。
“庄大人刚才不愿我碰你,现在也不必勉强。”沈昱终于理顺了衣领,放下手道,“我知道赈灾期间不宜饮酒,我不会再干这种事了,你放心回去吧。”
庄砚宁皱着眉头,盯着他。
沈昱挑眉:“做什么,难道庄大人还愿意屈尊留下来跟我一起用膳?庄大人清正廉洁,我可没敢准备生辰宴会……”
庄砚宁忽然道:“我确实是来跟你一起用膳的。”
“……啊?”
“我也没吃。”冲动地把话说出口之后,庄砚宁反而觉得这样安排也不错,“没有生辰宴,至少有个人陪我吃饭也好,那就有劳清和了。”
“啊???”
第131章 真正生气的事
沈昱忽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戏”有点过了。
他会开江邱明送的酒来喝,与其说是心里烦躁,更不如说是故意“对着干”的。庄砚宁现在等于在关他禁闭,但不说期限,自己也对沈昱避而不见。沈昱知道庄砚宁这是在整治自己,要给自己一点教训。而且沈昱明明也被丞相府禁足过,明明以前还被更严厉的审问手段压迫过,可不知怎的,这次庄砚宁把他跟外面隔绝,没两天他就挠心挠肺地受不了了。
尤其是沈昱主动去道歉求和,送生辰礼物,却依旧无法打动庄砚宁后,更是烦得他坐立不安。
所以江邱明把酒送来时,沈昱只需要一眨眼,就决定要喝酒。
不是不理我,不管我吗?那我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听个屁的话!
而且他确实也没怎么把自己的轻症当回事。这一年多来,他大病小病不断,可说是速成版“多病成良医”。沈昱很确定,他就是没什么事,不吃药都能很快自愈的那种。
只是没想到,这么一闹,效果超出了沈昱的想象。
他预计过庄砚宁会来,预计过庄砚宁会来严肃批评一通,而且到这一步确实都应验了。可沈昱想的是,只要庄砚宁来,只要沟通的口子一开,就尽量用道歉、势弱哄得庄砚宁开心。顺利的话,就能让两人的关系恢复正常了。
然而,庄砚宁来了,却不吃拉近关系这套。他不让沈昱多说,也不让沈昱拉近关系,只按照自己的节奏一直问问问。沈昱是真没招了。他实在摸不清庄砚宁到底什么态度,烦躁令他破罐子破摔,索性开始无理取闹。什么怕外面“天塌了”,什么被关得闷死了,纯粹都是趁机发脾气、瞎说,发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