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什么装,爱管不管,爷不伺候了!
谁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小少爷发脾气说的气话,反而让庄砚宁接下茬了。
沈昱没懂。
他是真没懂。直到两人都在餐桌边面对面坐着了,沈昱还是没明白,是哪句话让庄砚宁“回心转意”的。
沈昱才不信他说什么“有个人陪我吃饭也好”,这人早就习惯自己一人过生辰,不可能忽然就转性了、怕寂寞了。那他到底想做什么?别是在铺垫什么大事吧?
庄砚宁的手段,小少爷可是见识过许多的。他被自己的想象折磨得惴惴不安,这会儿已经没了刚才发脾气时的气焰,只能试探着跟庄砚宁交流。
当然,还是要装出带了点脾气的样子的。于是小少爷略带别扭地说道:“生辰宴,我现在可招待不起,要么庄大人把我那坛桑葚酒喝了得了。反正酒坛子已经打开,我又不能马上喝完,给庄大人喝了也省得浪费。”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一个丞相府小公子,一个当朝御史,浪费不起一坛酒似的。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沈昱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甚至还道:“不过,要是庄大人嫌弃我先喝过了,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这激将法使得也太粗糙了,庄砚宁听了不会生气,只觉得想笑。
沈昱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以为他又要拒绝了,正觉得自讨没趣,就听庄砚宁道:“既然清和盛情邀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
“不过?”
“既然清和喜欢那桑葚酒,我把你的喝了,那我的赔给你吧。”庄砚宁道,“正好我的还封存着,放多久都不怕。”
“我不要!”沈昱当即拒绝,他倒不是不愿换,而是,“那是江大人给你的生辰礼物吧?江大人送给庄大人你的心意,我怎么敢拿?”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反正都是桑葚酒,他如何知道我们交换了?”庄砚宁倒是不以为意,“而且我若说我在生辰当天喝了,他也应当高兴才是。”
沈昱听前半还心里暗自窃喜,到了后半段,脸又垮了。
怎么感觉无意间还给他们助攻了?
于是小少爷绷着脸让添喜把酒拿来后,就状似不经历地、轻飘飘地说道:“说来,明明还在赈灾期间,江大人怎么会选择桑葚酒作为庄大人的礼物?他既和庄大人是朋友,应该知道庄大人不会在这时候轻易放纵自己才对。”
庄砚宁回得自然:“他可不会在乎我会如何想,向来是他想如何就如何。如果我喝酒被逮到,被参一本,他也只会觉得是我自己犯的错,与他何干?”
沈昱当然知道江邱明是这样的人,但他以前也亲眼目睹很多次,江邱明是如何为庄砚宁这个“特例”设身处地考虑的。如今庄砚宁居然还在这么评价江邱明,就说明他俩还没亲密到江邱明为他多花心思的地步,很好,非常好!
“你说得对!”小少爷表示赞同,随后又试图加一把火,“而且他明知道我在休养,也要给我送酒,不也没考虑我的实际情况吗?再说了,明明是送你的生辰礼物,他居然还顺手给我一样的东西。可见他就是随意买、随意送,对你的生辰根本不上心!”
哪里比得上我用心(找人帮忙)选的礼物!
庄砚宁问:“他叮嘱你不要马上喝了吗?”
沈昱心道你的重点也太偏了,试图扳回去:“说了。但是……”
“嗯。他不该给你酒,更不该随意提醒一句,就当做免责了。”庄砚宁并不给小少爷发挥的机会,只是端起添喜刚倒好一杯酒,向着沈昱道,“赏个脸吗,清和?”
啊。
这一刻,沈昱才忽然反应过来,庄砚宁终于又叫自己的字了。
这下小少爷不着急抹黑江邱明了,而是拿起自己的茶杯,趁机道:“以茶代酒,一杯泯恩仇?”
庄砚宁无奈:“我们之间有仇?你想清楚再说话!”
“那就原谅我那天跟你开的玩笑。”沈昱说道,“你还要罚我的话,就说清楚罚什么,抛开我不管不顾的算什么?你明明承诺过要管我的,一生气连诺言都不信守了吗?”
“……”庄砚宁沉默一息,叹道,“我气的不是你的玩笑,更不会不管你。你要先听我解释,还是先碰杯?”
沈昱本来想说“先解释”,但转念一想,还是装作大度地回道:“那先碰杯吧,当然是给庄大人贺生更重要。”
“又说胡话。”庄砚宁怎么看不出沈昱的真实想法?于是他主动放下酒杯,说道:“那我先解释吧。”
沈昱跟着放下茶杯。
庄砚宁意味深长瞧他一眼,徐徐道:“你还是没明白,我到底在因为什么而生气。”
“我知道啊,是你没给我机会把道歉的话说完。”沈昱回道,“你气我随意在有积水的地方下车,随意让姜许琪站到了靠近水边的地方。尤其气他掉下去后,我竟然蠢到亲自跳下去了,而不是等着曾侍卫去捞人。以及,气我事后拿这件事开玩笑。其实我当时有点没想到你会……总之,我知道那样很伤你的心。我真的反省了,我向庄大人你道歉。”
这些话,沈昱早就想好了,几乎张口就来。
“反思得还挺全。”庄砚宁望着他,“但独独还缺了一点。这一点,其实和今天我来问你喝酒的事,是一回事。”
忽然出现没准备过的“考点”,沈昱懵了:“……什么?”
好在庄砚宁不是要“我来考考你”,而是直接解释道:“你反省的都是事前没注意,是伤到了别人的心意,那你自己呢?明明是你出了事、受了伤,你自己却不当回事,还拿这事开玩笑,甚至无所谓地饮酒。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放在心上。旁人看了,下人看了,就会跟着觉得你不要紧,都疏忽大意。
“万一真因为怠慢而埋下巨大隐患,最后受苦受难的还是你自己,甚至还有可能后悔终生!你平时不注意,难道非要走到那一步才悔不当初吗?”
“可是,我知道厉害的,我又不是没轻没重的毛头小子了。”沈昱想反驳,但是在庄砚宁的严厉目光下,他的音量不由自主地越来越低。与其说是在解释,不如说在絮絮叨叨:“在水里的时候,我是稳稳踩着地面的,根本没溺水,只是脚上沾的泥巴有点多罢了。我也没发热,只是偶尔咳嗽,大夫是以防万一才让我喝药的。我去年受了轻伤、重伤好几次,也在七月泡过水,知道严重起来是什么感觉……”
“你知道?你是大夫吗?受几次伤就觉得自己是良医了?何况……”庄砚宁说到这里,冲着下人们摆摆手,下人们就自觉走了出去。庄砚宁这才继续道:“何况,你是为了姜许琪才跳水里的。可你救完人,不仅生龙活虎的,还嚷嚷自己不过踩了一脚泥就出来了,你是不是傻?以前还知道给自己扒拉点好处,现在连这都不会了?”
“也不是……”沈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可我觉得,这事到了圣上面前,还是会被骂的多。毕竟我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还糊涂下水了,还是别那么居功自傲了吧。”
“又犯傻!在这事上,圣上骂你,才是把你做的事看在眼里。”庄砚宁反驳道,“他要是提都不提,那才是真忽略你的功绩。”
沈昱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还想不通?”庄砚宁轻叹一声,“那你想想,是不是我来训你了,才显得对你上心,才是在管你?
“我只不过两天没理你,你就误以为我不管你了,是不是一样的道理?”
第132章 我们之间
“这又不完全一样!”
一说到庄砚宁不理自己,沈昱就有话说了:“你说要给我当老师的,要管我。可你觉得我犯错了,却不来直接跟我说,反而是冷落我,要我自己瞎捉摸这么久。那我肯定觉得你不乐意当这个老师了,不愿意带我了呗。”
话赶话到这,庄砚宁也只好顺着话题解释:“这事我也有错,或者说,时机太不赶巧了。”
“时机?”
“不是你觉得最近我管你管得多了,像是不信任你的能力,让我给你松松绑吗?”庄砚宁居然真的坦诚了一部分,“我刚想给你宽松宽松,你就出了这档子事,叫我怎么给你松开?我本想着,那就让你自己冷静几天,看你能不能自己反省透彻。结果你倒好,不顾自己身体喝上酒了,还说我不爱管就别管。那好,我现在不打算给你松绑了,你真是……一眼都看漏不得!”
沈昱愕然。他没想到这事在庄砚宁这儿,居然是这样的逻辑。
“我……”小少爷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憋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可我昨天送你礼物,你看都不看。我刚才拉你的手,你也要甩开我,不就是嫌我了么!”
他一说,庄砚宁又本能地想起了指尖那温暖又微微潮湿的触感,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面上淡淡回道:“我是要你反思自己的错,你却一门心思用这种旁门左道叫我别生气,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岂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你?”
沈昱盯着他:“真不是嫌我?”
庄砚宁:“真不是。”
沈昱忽地再次抓住他的手。
这次,庄砚宁真的没躲。但小少爷不信,笃定道:“不对,你只是在忍耐。”
庄砚宁无奈道:“那你还想如何证明?”
沈昱想了想:“那天在马车上,你还抱我了!”
庄砚宁没废话,干脆地站起,还把沈昱一块拉起来。沈昱的“干嘛”俩字还没出口,庄砚宁就半步上前、双臂一张,将他整个拢在怀里。
“这样,信了吗?”
沈昱有点懵,他感觉自己被一个带着温度、带着清冽香气的……“笼子”,全包围了。和落水那天明显得有些不管不顾的力道不同,这次拢得轻轻的,很克制,正如庄砚宁本人一样君子。
可即便这个拥抱很“君子”,对庄砚宁来说,这个程度的肢体接触已经属于相当出格了。
他跟别人几乎从未这样亲密,最多是那些文人醉酒之后搭一搭他的肩膀,但很快就会被庄砚宁本能地、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而庄砚宁自己,喝得再多,也绝不会主动去碰这些所谓文人朋友。
至于他和他爹,那更像文人之间的来往。是父子,更像师生,从来都是以礼相待。
只有和沈昱在一块时,庄砚宁才会在某些时候忘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比如忽然有人冲到面前安危不明,庄砚宁要临时护住沈昱;又比如沈昱躺在车里看起来奄奄一息,庄砚宁一时忘了其他,只本能地想要靠近,去确认他的气息。
只有这一次,没有突发意外,没有紧急状况,庄砚宁主动拥抱沈昱了。
虽然论起来,理由有些莫名其妙,举止有些一时冲动,可一切好像又顺理成章。庄砚宁拢住沈昱的时候,感觉他忽然不会动了,心底悄然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非要说的话……像沈昱那只叫赢赢的猫,本来活蹦乱跳的,抱到怀里却安安静静地待着,暖融融的;又像庄济之那只鹩哥,平时叽叽喳喳爱闯祸,但偶尔停到人的肩膀上站着,沉稳乖巧得令人原谅它犯下的一切错误。
这一刻,庄砚宁感觉自己心里对沈昱的那些火气,也完全烟消云散。
算了。他还年轻气盛,冲动是正常的,有什么不能教的呢?总归,我还能兜底……
庄砚宁的思绪还没转完,沈昱忽然抬手在他腰上一搂。
毫无预兆、结结实实,使得庄砚宁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嘿嘿。”故意使坏的小少爷在他怀里抬头,一脸得意,“我就说你是在忍耐吧,你看,你抱我的时候这么客气,我抱你的话你就浑身僵硬。庄大人,不行就别勉强。”
庄砚宁明明还没喝酒,不知怎么也跟这个突发幼稚的小少爷较上劲了,忽地也用力搂他:“你还想怎么证明?是不是要憋死你才算?”
沈昱本来就是逗他,被牢牢扣住却不觉得不自在,还在笑嘻嘻的。在小少爷看来,只要庄砚宁还跟自己亲近,那就是“保命符”依旧罩着自己,这可比什么免死金牌都有用!能保命,就高兴!
乐着乐着,沈昱又倏地想起一茬。
“庄大人。”小少爷仰着头,盯着庄砚宁的眼睛,企图从他的瞬间反应当中分辨出答案,“你那天……是不是哭啦?”
庄砚宁:“……”
庄大人一抬手,把沈昱的脑袋也扣进了怀里:“不是,你记错了。”
他忽然有某种预感,恐怕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这么抱一个姑娘了。
抱过的这一个就够他应付的了。
***
江邱明发现,庄砚宁和沈昱这“师生俩”似乎又有了什么新秘密。
当然,他俩和好了并不奇怪,江邱明就知道这俩闹不了几天别扭。沈昱那套从纨绔子弟生活中修炼来的讨好本事,似乎正中庄砚宁下怀,百试百灵。只要沈昱肯低头,没有庄砚宁不原谅的。就算沈昱不低头,估计庄砚宁这人也会自己借坡下驴。
江邱明奇怪的是,他们好像新约定了某种“暗号”。
就是在庄砚宁又因什么事冷下脸,教训沈昱、罚他自己冷静冷静的时候,沈昱就会……伸手去拉一下庄砚宁。
准确来说,是牵了一下庄砚宁的手。
然后庄砚宁居然像是忘了他向来坚持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也回握了沈昱一下。就这样简单又亲昵地碰完后,两人就收回了彼此的手,像是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什么信息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当然,他俩做得挺隐秘的。若不是仔细看,别人都无法发觉他们的这个动作。不过江邱明经常看着他俩,自然察觉了。他有心想问,但也知道要是去问庄砚宁,肯定很难得到答案。于是,沈昱就被江邱明私下找了。
“我和庄大人有什么事?”沈昱没明白他在问什么,“我们没什么事啊。”
“我不会无缘无故问你。我问你了,自然是我亲眼看到了。”江邱明微微挑眉,“你们为什么要忽然拉拉扯扯一下?大庭广众的,也不知羞!”
“什么‘不知羞’……我们又没干什么!”沈昱当即反驳,“更没拉拉扯扯!”
小少爷心道自己就是悄悄拉一下庄砚宁,确认他不是又来冷战那套。而庄砚宁回握一下,就是表示“不冷战”,怎么就成“拉拉扯扯”了!
而且他们明明就是靠近时悄然拉了一下,沈昱还特意避着别人的视线了。除了姜许琪可能刚好站得近所以能瞥到,怎么江邱明也注意到了啊!
“你俩的手都拉到一起了,还不叫‘拉拉扯扯’?”江邱明哼笑一声,意有所指道,“你还小,甚至没成婚,别是被哄骗了都不自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