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没有惨叫声,没有求救声,也没有挣扎的声音,凌存真急促地呼吸着氧气。
“砰!”
什么东西被撞开了,还是被踹开了?还是被炸开了?
刚才倒下的是人吗?是谁?是李得还是李天乘?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天主室吗?还是右翼侧室?他的箱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打开!
凌存真不敢乱动。
“都他妈疯了??!”
是李天乘的声音。
他还没死!
刚才倒下的是李得吗?他死了吗?还是某一个杀手??
“这个箱子是谁弄进来的?!”
还是李天乘怒气冲冲的声音。
砰砰。枪响一声连着一声。砰砰,砰,重物接连坠地,还有打碎东西的声音,木箱外面正在进行一场恶战!凌存真紧紧抱住氧气瓶,握紧了手枪,子弹上膛,斜斜朝上举起。
砰!一声巨响拍在他耳边,好像什么东西砸在了箱子上!
砰,砰。
有人朝箱子开了两枪!一道光挤了进来,凌存真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明显不是李天乘,他没开枪。那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一道绿影出现,可能是李天乘!他才要开枪,他的手却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捏住了。枪被夺走了,被甩在了地上,凌存真把氧气瓶砸了出去。什么都没砸中。李天乘把他抓了出来。
他的头发凌乱,一身新装全毁了,脸上有血,身上也见了血。他站得稳稳的。
一扇木门倒在他身后的地上。
“凌存真……”
Alpha的眼睛血红,他开始释放信息素。
自卫的念头让凌存真剧烈反抗了起来,手挠脚踹,想要扑上去撕咬这个Alpha,但是根本没有用,他根本碰不到他,Alpha以绝对的力量控制住了他,卸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摁在了墙上。他的脖子被死死卡住,眼角的余光扫过室内。
李得趴在了地上,喉咙被人割开了,地上还躺着十来个人……好多个人。好多一动不动的人,低山还有好几把枪,好几把刀,甚至还有几个针筒……
凌存真大叫了一声,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了。
血腥味从他的嘴巴,从他的鼻子里灌进来,封住了他的声音,他的气息。Alpha的信息素已经完全淹没了他。他好像掉进了一片血腥冰冷的深海。
复仇的火焰被熄灭了,所有的企图心,所有的抱负,对生活、对生命的所有期待全都沉入了深海,看不见了。他现在只想缩成一团,只想回到生命最初的状态,他不想出生,他后悔自己还活着,他想就此消失在海洋的最深处,最底部,消失在无法反抗的胁迫之下。可就在这无比绝望,万念俱灰的时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平静。
原来极致的愉快和极端的恐惧的终点竟然都是平静。它们殊途同归了。
他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仿佛来自海面的声音。有人在拍门,在呼喊:“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
有人在质问他:“你们以为老子这么多年仗白打了?”
“你们以为这点药就能限制我的行动?就能毒死我?”
“下次要是想杀我,就给我一针最毒的药,最好是你打的那种!”
一颗子弹击中了氧气瓶,爆炸声响起,烟雾弥漫进他模糊的视线里。
他隐隐约约地看到很多人。
李天乘还在和他说话:“凌存真,你是变成Omega,不是变成白痴,你难道还不清楚,想杀我,要我死,这个国家还没做好准备。”
“那你就自己好好地去看着!”
凌存真看到了关长虹,震惊,但沉着,手往腰上摸去。他看到了挤到了他后头去的李斯恒,他看到李斯恒从一个守卫的腰间抽走一把配枪,一枪打中了关长虹,他高喊:“关长虹,你想干什么!”
他看到了萨沙朝他跑来。
李天乘还在释放信息素:“谁再敢乱动!!没有我的命令,都给我站住!都不许动!”
混乱中止了。
视线越来越混沌,但他还能看到,他看到有人跪了下来。
他看到了绝对的臣服,绝对的服从。
他看到长廊上垂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紫藤花。好像一个温柔的傍晚。
他看到李斯恒低下了头,也跪下了。他看到李星迪站着,这个不为信息素所动的Beta攥着双手,发出仿佛来自天界的声音:“是谁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想谋害我的父王和王兄,图谋不轨,我们一定会彻查,父王仁慈大义,不代表宵小之徒可以在格拉王国肆意妄为。”
一股刺骨的寒冷在这时托住了他,他落到海洋的最深处了,再看不到什么,也再听不到什么了。只有一个念头在黑暗中,在寒冷中陪伴着他:
他低估了李天乘,低估了Alpha,高估了他自己。
他哪来的自信觉得他能杀得了李家父子?他能为格拉的未来出谋划策?他凌存真不过是个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Omega罢了。
他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了。
第56章 格拉帝国(PART1)I
格拉帝国(PART1)I
2000年7月6日,气象台预测,仙蒂拉将迎来十八年一遇的高温天,正午时分,气温将达到一天中的峰值,32摄氏度,体感温度将达到史无前例的33摄氏度。
早上起了床,一拉开窗帘,何明丽就感受到了一股灼人的热量。吃过早饭,收拾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头发时,她把放在窗台上的两盆假仙人掌挪到了客厅沙发边上的小桌上,这里照不到阳光,最阴凉,以防塑料被晒到褪色。
这事儿还真发生过,就在十八年前的那个高温天。那时她六岁,空调这种好东西还没在仙蒂拉流行开来,那高温天又来得突然,临时再要找避暑的地方不容易,保姆就带着她去了后院的泳池玩水。保姆为她准备了印满草莓图案的游泳圈,她自己为自己准备了一只塑料小鸭子,在泳池里玩了一天,她把小鸭子忘在了花园里,没想到,第二天还是30度高温,她母亲受不了了,托了好几个朋友,在北部的一处林间酒店好不容易找到了三间空房,带着她和哥哥姐姐,三个孩子,三个保姆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他们在安托万雪山脚下的那间酒店住了一个月才回到仙蒂拉,高温天早已过去,有天何明丽在后花园玩耍时,发现了她当时落下的塑料小鸭子。鸭子从黄的变成了浅米色。她抱着小鸭子伤心得哇哇大哭。
现如今,不光她家里,不,该说是她父母家里,每个房间都装上了空调。而她的家,也就是她现在租住的单身公寓安装的是统一调控的中央空调。再热的天,只要待在屋子里,那就是凉爽惬意的,不过白天在家时,遇上高温天,还得注意把窗帘拉上,热气可是能透过玻璃传进来的。
从Beta文秘专科学校毕业后,逢年过节,何明丽也很少回父母家和家人团聚。她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两人早就各自成了家,也都搬出了父母家。两人都分化成了Alpha。
姐姐何明媚目前是“天文专家俱乐部”的活动策划经理,她在大学时加入了这个俱乐部,从此迷上了天文观星,毕业后索性留在了俱乐部工作,每年有大半年时间都待在北部的空军基地。
哥哥何明智在仙蒂拉大学文学系担任现代文学教授。
这两人也是何明丽不太想回家的主要原因。她是家中三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没考上大学的,拿的是专科毕业证书,见了姐姐和哥哥,多少有些自卑。
但这个Beta专科文秘学校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考上,都能顺利毕业的。
仙蒂拉的这所文秘学校堪称高官秘书们的摇篮。
就连以前国王办公室的高级秘书柯蒂冈萨雷斯在担任这一要职之前,也特意来他们学校学习过两个星期呢。
何明丽当时以年级第二高分毕的业,就业时她被分配到了住房福利部部长办公室。工作第一年,她就从第三秘书转成了第一秘书,在开放式办公空间里有了自己单独的卡座。一个Beta能在政府部门做到这个职位,享受这样的待遇,她很为自己感到自豪。
更别说现如今她又被调职到了教育部,成为了新任教育部部长李斯恒的第一秘书,还是李部长亲自点名要她跟着他走的。
李斯恒在住房福利部时不过是两个联合部长之一,现在到了教育部,终于独挑大梁,办公室比以前宽敞了不说,就连她这个第一秘书都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想到这儿,何明丽挺起腰杆,不由更为自己自豪了。
当然这种调职难免会引来一些风言风语,身正不怕影子歪,她和李斯恒可是干干净净,一点儿都没有沾染那些部长秘书之间的不正之风。她想,或许是因为李斯恒的妻子也是个Beta的关系,他对Beta带着更多好感。
再说了,要是她和李斯恒真有什么,不早就上了《仙都闻说》了吗?
他可是国王不,该说是皇帝陛下了,他是皇帝陛下的妹夫,多少八卦记者盯着他呢?他们要有又点什么,能瞒得住谁?
一个人影忽地在何明丽眼前闪过。
不光是八卦记者,那些搞情报的也紧盯着他呢。三月,先王李得驾崩,王储李星悦又因为火箭发射意外过世,新皇李天乘即位之后,针对皇室成员们的安保比以前加强了不少。
何明丽在车上吹了会儿冷气,待到车内的温度降下来后,把车开出了地下停车场。广播信号恢复了,城市交通频道正在播放“西”乐队的金曲串烧。
高温天确实骇人,车子开了没多久,她的两条胳膊和方向盘都被烧得滚烫,何明丽赶紧打开了手套匣,从里面挖出来一副手套,一枚信封跟着掉了出来。她瞅了一眼,心里一慌,趁着等红灯的时候赶紧把信封捡了起来,塞进了手套匣的最深处。
那信封里装的是她特意托朋友买的“西”乐队的演唱会门票,这支来自N联盟的摇滚乐队原定于2000年5月15日在仙蒂拉连开七场演唱会。而就在一个月前,文化部宣布,这场演唱会因为不可抗力取消了。她想扔掉这张票,又舍不得,这可花了她不少钱,不少人情呢。可也不敢放在家里,更不敢带去办公室。
她已经把它藏在车上有一阵了。
圣保罗大街和王后大道交界的这个十字路口的红灯漫长,她不敢再去看那手套匣,视线飘到了外头去。几个工人正在国家歌剧院门口卸下一卷《欢迎来到动物世界!》的旧海报。
每年7月,国家歌剧院会连演两个月来自Y国的这出音乐剧,它很受孩子们的欢迎。今年这趟巡演也被取消了。
姐姐的小女儿艾依依每年都要去看这出音乐剧,得知今年看不上了,就说要出国看,去N联盟看,顺便还能在N联盟的海底世界游乐园玩上一周。她每年也都会去这个游乐园独家。姐姐不同意,孩子在全家围着电视观看皇帝陛下登基的直播时大喊大叫。她不懂为什么几个月前还好好的,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了。
母亲把窗帘紧紧拉了起来,父亲蹲守在门口查看外头的情况,哥哥和嫂子把电视的音量开得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人的说话声。
孩子怎么也哄不好,晚上何明丽和姐姐出门散步,在街角遇到邻居们,说起这次朴实无华,没有去大教堂举办,直接在国王办公室举行的加冕典礼,人人都夸皇帝陛下节俭朴素。姐姐说:“我家孩子都感动得哭了呢。”
皇帝陛下一直等到父亲和姐姐的哀悼期过去,才正式登基,他登基的这天还宣布,格拉王国改称格拉帝国。他即格拉帝国的第一任皇帝。
不知不觉,何明丽已经走进了教育和公共卫生福利部的大楼,她上班的地点没变,只是从C座2楼改去了A座12楼。
何明丽走进了电梯,刷了门卡,按了楼层。这是A座的一趟去往11楼至20楼的专属电梯,电梯里的人不多,冷气舒适。除了在车上晒到太阳时感觉到了一丝热辣,出了点汗,她今天还没怎么遭高温的罪呢。
想到这儿,她不由松了口气,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整理起了仪容。
她身上的裙子是新的,高跟鞋也是,口红也是,这些都是她以前想买却又因为价格迟迟下不去手的。教育部部长的第一秘书的工资比从前翻了一倍,各项津贴也多了不少,光是每个月的车费补贴就多了三百。
她的生活毋庸置疑变得更好了。她也照旧下了班能泡泡咖啡馆俱乐部,周末能和男朋友一块儿去附近的海滨小镇打发时间,演唱会是看不了了,可音乐照听着,唱片照样买着,出国旅游也是花钱,她年纪也不小了,得学着攒钱了,小孩儿的习惯不容易改变,一旦日常生活有了变化,就会哭闹,她可不是小孩儿了,她懂事。她都懂。
何明丽对着那倒影练习起了微笑。她懂得她每天都是带着感激皇帝陛下的心情来上班的。她得微笑。
电梯里的一个女人瞥了她一眼,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很幸福,很感恩的微笑了。
十二楼到了。
何明丽拍了下裙摆,挺直脖子,走了出去。靠近部长办公室时,看到那扇关了起来的门,拉下来的百叶窗,她知道,部长今天又比她早到了。
李部长的作息非常规律,以前他只是每天准时上班,现在到了教育部,大约是卯足了劲想要干出点成绩来,规定早上九点上班,八点半他就会到了,五点下班,他肯定会加班,有时吃过晚餐了还会回来加班。但他也没要求大家跟着他一块儿早到晚回,还主动提出千万别学他这样整天就知道上班,他希望他的部下们都能拥有丰富多彩的个人生活。
人人都知道李部长的个人生活可谓单调乏味,除了雷打不动,每天陪自己的“荣誉修女”妻子在修道院共进晚餐,也就只有皇室活动需要参加时,他才会离开办公室,离开家门出来交际交际。
何明丽去办公室放下公文包后就进了咖啡间,她泡了两杯咖啡,准备了牛奶和方糖,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前敲了下门。
“部长,您的咖啡。”
“请进。”
李斯恒亲自来开的门,看到她端进来的托盘里的两杯咖啡,拿了一杯,笑了笑,转身收拾起了撒在茶几上的烟灰。
何明丽松了口气。今天,“那个人”已经走了。
距离“那个人”走马上任成为情报秘书处处长后已经三个月了,在那之后,他就经常出现在李斯恒的办公室,早上一定会来喝杯咖啡,据保洁员陈姨说,他还经常来盯着李部长加班。
在这样密切的监视之下,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自己的个人生活呢?除了一心扑在工作上,用工作麻痹自己,他还能做什么呢?
何明丽很是同情李斯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