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也都心知肚明,皇室成员的安全只是一个幌子,除了“那个人”,皇帝似乎不相信任何人。
何明丽帮着李斯恒一块儿收拾了丢在沙发上的报纸,掉在地上,空了的飞鹰牌香烟烟盒。陈姨还说了,他烟瘾可太重啦!
回到咖啡间清洗烟灰缸的时候,何明丽往楼下瞅了一眼。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街边的“那个人”,他的那头黑发实在太好认了。
陈姨说的没错,“那个人”的烟瘾可真的太重了。
她以前不知道凌存真的烟瘾有这么重。
没错,那个全家叛国的凌存真活到了现在,他不光活了下来,还成为了皇帝陛下公开宣布的,直属于国王的情报秘书处的处长。他就是“那个人”。和他的任职同时公布的还有情报秘书处现在的办公地点兹堡的详细地址,联系电话。普通大众可以通过书信等方式直接联系他们。
他也是格拉历史上第一个担此重任的Omega。
人人都知道全家叛国之后,被捕的凌存真为了保住性命,自告奋勇为国家的生化武器研究做贡献,自愿变成了一个Omega,且早已经被人标记。
人人都说,标记他的就是皇帝本人。
所以凌存真才会对他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只是这在三个月前仍旧是个秘密,所以他才能和逆贼关长虹周旋,在得知了关长虹企图刺杀先王李得和皇帝陛下本人的计划后,向皇帝陛下通风报信。先王李得得知此事后,实在无法忍受被战友背叛,太过悲伤,突发心脏病驾崩了。
也有人说,关长虹早就知道了标记凌存真的是皇帝陛下,但他还是决定赌一把,这真是个疯子,一个Omega对标记了自己的Alpha只剩下绝对的服从。这样的真理怎么能拿来赌呢?
皇帝只相信被自己标记了的Omega。
何明丽望着站在街边的凌存真,他还在抽烟。
高温之下,柏油马路上扭动着扭曲的光线,连行道树,连行人,连那些经过的车辆都被扭曲了。太热了,人和车都是匆匆忙忙的,不愿在室外过多的停留。他却一动不动,像一个在等待着什么,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的幽灵。
这幽灵的身姿笔挺,穿着长袖长裤的军装,头发剪到露出后颈的位置,露出后颈上贴着的胶布。
胶布下面盖着的想必就是标记留下的痕迹。
他的右耳上带着他标志性的单边耳环,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他这副造型不由勾起了何明丽学生时代的回忆,她还在读专科学校的时候,凌存真去做了半年义务兵,他穿着军装的征兵海报在校园里风靡一时。
只是今天这么热的天,这么毒辣的阳光,他还把自己捂成这样,看上去好像很冷似的。
一辆紫色牌照的专车停在了他跟前,那是情报秘书处的专车。凌存真上了车。
不知为何,一股厌恶的情绪涌了上来,胸闷得厉害,何明丽擦干了烟灰缸,擦干了手,把烟灰缸留在了咖啡间,快步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她调整了下墙上皇帝的照片,先王李得的照片,还有李斯恒和李星迪的婚后百天纪念照。
美丽端庄的荣誉修女身着简单的灰色修女袍坐在椅子上,丈夫手捧军帽站在她身后。两人都微微带笑。
何明丽缓了过来,她感到安心。就像世纪交接时,身陷席卷仙蒂拉的那场鼠患时一样,只要看到墙上的这对贤伉俪,只要看到他们或许单调乏味,但是每天都在持续着的生活,她就能获得一种力量一种相信的力量,相信无论如何,生活都能继续下去,生活都将继续下去。
这对她来说比聆听教堂里的布道更让她振奋。
她又看了那纪念照一眼,她突然有些想结婚了,她也想拥有一段这样稳定的关系。
至于孩子,暂时先不考虑了吧。
第57章 格拉帝国(PART1)II
格拉帝国(PART1)II
这号称十八年一遇的高温天在太阳落山之后,明显凉快了下来。不知是谁打开了这间宴会厅通往花园的那一排玻璃门,原本聚在室内参加生日聚会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走进了花园。
人们唱起了歌。有缠绵的流行情歌,有轻快的格拉民谣,也能听到抑扬顿挫的军歌,有合唱,也有独唱,着调的,不着调的,都掺和了进来。有人找来了蜡烛放在餐碟里点上。天色越来越暗,花园里越来越亮。
胡莉亚的孙女从宴会厅里拽出来一颗金色的气球,拖在身后,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好像在放风筝似的。胡莉亚端着一只装着一片蛋糕的餐碟,笑着冲这个才四岁的孩子挥了下手,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道:“小心点儿!”
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们唱起了生日歌。月亮高悬,天边仍旧泛着蓝,轻风柔柔,风中带着点湿气,但仅仅是微不足道的那么一点儿,拍在人身上丝毫不会让人感觉不快。
这才是仙蒂拉该有的七月的天气。
今天白天真是太热了,就连靠近森林的兹堡都好像要在太阳的炙烤下烧起来了。
宴会厅里的座钟敲响了,晚上九点了。段奇锋放下了酒杯,和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失礼了。”便往宴会厅外走去。
他本身不爱交际,出现在今晚这个场合既是卖在同一个科室工作的胡莉亚博士一个面子,也是因为晚上七点多到九点这段时间,他除了在办公室里干等着,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最近他一直在研究A13因子离开腺体后的存活条件。今早九点半,他把从凌存真的腺体里提取到的分泌物分装在了几根试管里,分别保存。两个小时前获得的数据显示,A13因子只有在接近实验体体温的环境下才能保持原来的活性,现在十二个小时即将过去,是时候再去看看这些分泌物里的A13因子的活跃性了。
和凌存真接触了这么久,这还是他头一次能在他被标记后的一个小时内提取到他腺体里的分泌物。重获自由的凌存真会满足他的任何实验要求。
这可给了段奇锋不少动力,除了A13因子的活性,他还有很多实验想做,比如再给凌存真注射奥欧拉药剂,观察A13因子对其的反应啦,他还想利用奥欧拉预测未分化的青少年会分化成何种性别。
分化一直以来都被视作上帝的把戏,多少科学家,多少玄学家尝试预测一个人最终会分化成什么性别都无法成功,但是随着对奥欧拉和A13因子的深入研究,段奇锋逐渐找到了一条思路,现在他需要的是更多的实验体,还有更多的,更活跃的A13因子。
一心惦记着实验的事,段奇锋越走越快,可就在他快要走出宴会厅的时候,他就被朗闻拦住了。
“段主任!”
段奇锋如今的头衔是“陆军专门对策实验室第一室主任”。说是专门对策实验室,其实他的工作和之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继续研究他的老朋友,改变分化性别实验的成功孤例凌存真罢了。
唯一的变化可能是,之前他一度以为凌存真会因为标记他的Alpha的突然死亡,不久也会跟着离世,他很快就会失去研究这个独特实验体的机会了,为此他每天彻夜难眠,难过忧伤了很久。
孰料,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还活得好好的,但段奇锋对这个Alpha的境况并不关心也不能太关心,这些可不是他一个科学家应该关心的。他就应该集中精力去搞清楚A13因子。它究竟为何诞生,又究竟为何只在凌存真身上诞生。
又是为什么,这么多实验体,只有凌存真在接受了奥欧拉药剂后改变了分化性别,活了下来。
他收到的来自皇帝陛下的直接命令也是这样的。
这和朗闻目前的研究方向倒有些不太一致了,不过作为以前凌氏的信息素和基因病关联方面的专家,朗闻在利用具有强大攻击性的A13因子制造攻击基因链的生化武器方面还是很能帮得上忙的。这也是皇帝陛下希望取得进展的领域。
“朗博士。”段奇锋看着朗闻,打了声招呼。
朗闻神色焦急,满头大汗,拉着他去了角落说话:“段主任,我之前提交的那个去华国参加基因病研讨会的申请批下来了吗?”
段奇锋道:“刚才凌处长还和我说起这件事了。”
“您见到凌处长了?他……他怎么说?”朗闻东张西望,“凌处长刚才来了?我怎么没看到他呢?”
“他已经批准了。”段奇锋拍了拍朗闻的胳膊,又要往门口去。
朗闻大喜,抓住段奇锋的手上下摇晃:“谢谢您了,谢谢主任了!”
“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吧。”段奇锋尴尬道,“要是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现在要回实验室收集一下数据了。”
兹堡太大了,从这个宴会厅走回他们实验室得花二十多分钟。
朗闻连连点头,道:“是去收集A13因子的活性数据吧?只要能找到稳定它活性的最优条件,以后运输这种因子将……”
段奇锋立即打断了他,皱起了眉头,高声道:“实验的事情就不要在实验室之外的地方讨论了吧。”
“是……是……“朗闻东张西望,陪着笑脸,没松开抓住段奇锋的手,将他往身边一拽,声音轻了,道:“那您在哪儿见到的凌处长啊?”
宴会厅和外头的花园里都不见凌存真的踪迹。
“刚才他还在这里的。”段奇锋说,“胡博士的蛋糕还是他亲自推进来的。”
朗闻应了一声,仍然紧紧抓着段奇锋的手,他出了很多手汗。段奇锋看了看他,叹了一口气,又问:“还有什么别的事?”
朗闻扯了扯嘴角,道:“就是我有一个学生……您也见过的,还来我们实验室帮过忙呢,皇家医科大学的那个副教授,我琢磨着,还是得带上他一块儿去参加这个研讨会……”
段奇锋道:“那让他们大学直接提交出境申请不就行了。”
“那反正也是要经过情报秘书处审批,我就想……”朗闻合十了手掌,冲段奇锋拜了又拜,“帮帮忙吧段主任!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了,我这个学生他的研究方向本来就窄,做了好多年副教授了,A13因子的研究上他也帮过不少忙,他帮我们萃取奥欧拉原液的时候,您还记得吧,他的手多稳?您都夸过他呢!”
朗闻说的这个副教授,段奇锋确实有些印象,那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这两个月来确实来兹堡帮过他们几次忙,研究方向确实独特,是关于嗅觉灵敏度和基因病的关联性的。他的睡眠质量似乎不太好,每一次见到他,段奇锋都觉得他的精神越来越差。
段奇锋想了想,道:“好吧,我帮你找找凌处长吧。”
他先问了声宴会厅里的其他人:“见到凌处长了吗?”
“刚才还在这儿的。”
“好像去了边上的雪茄室。”
段奇锋和朗闻便往边上的雪茄室走去。
雪茄室就在宴会厅对面,门敞开着,他们进去时,五个身穿军服的行政人员正在里面抽雪茄。几人互相点头致意。
胡莉亚的这场生日会邀请了所有在兹堡工作的人,上至皇帝办公室的高级秘书,皇帝的贴身副官,下至洗衣房的小工,都收到了邀请函。皇帝登基以来,兹堡便被分成了两边使用,一边是情报秘书处和皇帝办公室,另一边则是凌存真的住所,和皇帝陛下生活起居的地方。
兹堡的大小超乎段奇锋的想象。
“请问,有人看到凌处长了吗?”朗闻怯生生地问道。
“嘘!”
这五个行政人员正在观看一场男子排球世锦赛的小组赛,这场格拉代表队对阵海纭联合岛屿国的小组赛昨天就比完了,格拉代表队大获全胜,已成为了本届世锦赛的十六强,本周日他们将迎来N联盟的高手。
现在电视上播放的是重播的画面。一记来自格拉队的明星球员,7号的BETA凯文纳里的杀球从高空砸向海纭联合岛屿国的腹地,五个人欢呼,鼓掌,大喊大叫。烟灰掉到了羊毛地毯上,烫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几何花纹的编织毯上落满了烟灰,酒渍和烫伤。
五个军人欢呼之余,都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在比赛视频下方滚动播出的新闻短讯。
这是格拉境内的实时新闻。下周,七月特产的油桃就要上市了,又到了制作一道美味桃子派的好时候了。明天,格拉大主教将捐出大教堂内收藏的23件价值连城的圣遗物,为李得文化纪念馆的正式开幕助阵。
一则最新口味的微波食品广告插播了进来。
有人换了台,新闻频道和儿童频道也都在重播这场小组赛呢,只是进度都比刚才体育台播的要迟一些。这五个抽雪茄的人又津津有味地在儿童频道观看起了这场比赛。
马上,那记势大力沉的杀球就要出现了。
“请问……有人看到凌处长了吗?”朗闻怯再次问道。
一个咬着雪茄的Alpha指了下和雪茄室相通的一间房间:“他去厨房了。”
那房间是间标本室,里头摆满了动植物的标本,墙上挂着来不同摄影名家拍摄的各种兰花的特写照片。标本室的东墙上垂下来一张壁毯,仙女们在森林中和潘神共舞。这张壁毯的一角不知被谁割破了,五颜六色的织线暴露在了空气中。
凌存真也不在这儿。
这间标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屋里隐约能闻到酒精的气味。
段奇锋拽了下朗闻,循着那酒精的气味走出了标本室。
他最近经常在凌存真身上闻到这样的气味,这个没有信息素气味,坊间传闻一杯就倒的Omega如今身上总是带着酒味。据段奇锋观察,他的酒量与日俱增,现在可能谁也放不倒他了。
“看到凌处长了吗?”
厨房里也不见他,厨房里只有几个喝多了,轮流把脑袋塞进冰箱里的后勤部军官。
他们一个说凌存真去了酒窖,一个说看到他往钟楼的方向去了,还有一个人说看到他进了树林。这个站都站不稳的Alpha往外一指。
属于兹堡的那片占地广阔的森林就在不远处。
段奇锋在厨房外的石板路上发现了一些烟灰,他看了看森林的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温室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挂在兹堡外墙上的户外灯都亮了起来,附近的钟楼上,一个士兵正抱着步枪走来走去。
朗闻有些着急了:“这要进了树林,那还怎么找啊,今天恐怕是见不到他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