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封闭起来的不再只是仙蒂拉,而是整个格拉;现在,他成为了情报秘书处表面上的处长,能审问他的只有两个人:格拉帝国的皇帝陛下李天乘,和那个神秘的情报秘书处真正的处长。
现在,又快到三月了,梨树街的梨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街上却再没有去赏花的人,再没有描摹街景的画家,梨树街空了,仙蒂拉的马路上多数时间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早上五点和傍晚五点时,才能看到一些Omega,一些上了年纪的Beta出门排队采购,去教堂,或是上下班。
所有中小学校的孩子们现在都统一由军队派车护送上下学。
大学校园也空了许多,四十岁以下的Alpha和Beta们都被征召入伍了,大部分人被送往N联盟和贝叶国的边境战线。
格拉的军人储备已难以应付多个战场的需求。
尤其是一月时,N联盟的科学家们虽未能攻克“上帝之花”,但是他们在短时间内研发出了一种轻便的防护面罩,迅速批量生产,投放至前线。
从军情部送来的一沓又一沓的加密情报可以看出来,格拉和N联盟的战斗仿佛永无止尽,其他国家看战火似乎暂时不会蔓延开来,要么隔岸观火,要么趁机敛财。格拉和N联盟就好像两条互相咬住了对方脖子的狗,两边都不肯松口,都还想赢。
N联盟寄希望于找到“上帝之花”的解药,寄希望于进入格拉的领空,袭击格拉中部和南部的军工厂,要是能轰炸仙蒂拉,那最好不过。
格拉寄希望于进入N联盟的领空,将“上帝之花”投放至他们的几座大城市。
但是N联盟的空军缺乏准确的坐标和数据,而格拉的战略指挥部也在犹豫N联盟已向境内国民发放防护面罩,“上帝之花”的作用或许不大。李天乘可不管这个,他一点都不犹豫,打定主意要空袭,只是现阶段他手头还没有那么多”上帝之花“能在一天内开遍N联盟的。他每天都在催促工厂加紧生产。军情部就选择持在这段时间内续放出可能空袭的消息,就算空袭最后没有成功,起码也能在N联盟国内造成一些恐慌。对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战争的恐慌对平民来说,有时比战争本身更恐怖,更容易引起动乱。
N联盟不甘示弱,在战场上空投劝降的海报,只要格拉军人主动投降,N联盟不但会给他N联盟身份,还会救助他在格拉的家人,以免在N联盟开始轰炸格拉时,他们受到牵连。
也是从今年一月开始,《格拉日报》就不再针对北部战场进行追踪报道了。
报纸上开始刊登感人的军中故事。入伍不到一个星期的新兵在长官和前辈的帮助下,迅速融入了这个温暖的大家庭,战场甚至比仙蒂拉更让他有归属感。在这里人人都为了一个更伟大,更崇高的目标活着,奋斗着。每天醒来,他都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还有一小部分擅长游泳的新兵被派往了东湾三岛周边的海域。
西庭的海军还没放弃,他们退守到了东湾三岛附近的一个无人岛,先是命名此岛为“大岛”,接着提拔了军中的一个东湾出生的厨师,任命其为大岛的总督,以大岛为新的基地,持续作战。
李天乘亲自带兵“拯救”了大岛,任命那名总督为格拉帝国外派岛屿观察员。
西庭海军剩下的残兵选择了和海盗合作,利用海盗对周边海域的了解和擅长偷袭的特性,持续骚扰东湾的格拉驻军。
海盗通常以小艇小队的方式作战,喜欢趁着夜黑人静靠近海岸线,潜入营地,秘密行动,要么偷窃物资,要么纵火烧营,要么展开暗杀行动。
纵然格拉军有“上帝之花”在手,但这种只适合远距离投放的生化武器遇上这群狡猾的海盗也毫无用武之地。
李天乘坐镇时,他可以不眠不休地在海上巡视,捣毁了好几个海盗的基地,这些海盗和西庭残军不敢太过嚣张,但只要他一离开,格拉军一松懈,这些杀不死的海上老鼠就会再度出没在海军的营地,防不胜防。
多数时间,李天乘都在和N联盟的北部战场上推进战线。但是N联盟和贝叶的国境线实在太过漫长了,N联盟的军备实力也远超格拉,现在他们又有了防护面罩,李天乘一月去东湾待了半个月,北部战场接连丢失三座阵地。
皇帝陛下盛怒,以”临阵退缩“的罪名处决了十三名陆军的高级军官,接着亲自领兵,一通狂轰乱炸,抢回那三座阵地,勉强维持住了北部战场上的平手局面。
这局面也是在三天前才稳定下来的。
因此这天,当凌存真在审问室里发现是李天乘来审问他时,不无意外。
他抬眼看着他就道:“皇帝陛下,有什么要问的吗?”
李天乘抓着桌上的台灯照着凌存真,凌存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就听李天乘道:“前天晚上你干吗去了?日报的印刷厂三更半夜还在加班你不知道?你不觉得可疑,没去查查?”
“您是指2001年2月18日晚上吗?”凌存真说道:“我在情报秘书处的地下办公室审问霍安妮,我们当天下午扫荡了她组织的一个黑市,录像应该都拍到了,日报社有时候就是会加班,总不至于每次加班都派人去调查吧,晚上是黑市活动的主要时间,人手都派去一些黑市集散点了。”
李天乘拍了桌子:“是不是你把圣思大礼堂的事告诉合一会的莱万,他曝光出去的?
“你动不动就去合一会扫荡是不是打着扫荡的幌子私下和莱万密谋推翻我呢?”
外部战场的不确定,格拉内部也充斥着诸多不稳定因素。
要拉李天乘下马,要把他所代表的那种对血腥,对暴力的狂热崇拜一起拉下马,光杀了他是不够的。扑灭他这场大火,也还是会有人纵火,会有人接下他的接力棒。
暴力一直都是最直接,最直观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久而久之也变成了人在面对问题时,能想到的唯一的解决方式。它是那么的方便,它又是那么能满足深藏在人类基因里的征服的渴望。
这种渴望能让人彻底遗忘附着在它身上的腥臭。
要解决这个问题,既要灭火,还要把所有人的房子都造在一起,一把火烧起来所有人都逃不掉,没有人会对火灾袖手旁观。
在这一点上,凌存真和莱万达成了共识。
在圣思爆炸案后,他每个月确实会以检查的名义造访合一会的总部,和莱万私下交流。他可以确定,莱万是可以帮助格拉的人。
于是,在莱万的不懈努力之下,在情报秘书处的纵容之下,合一会的规模日渐壮大,合一会仍旧是一个慈善组织,不具备任何反对帝国的意识,奔走在帮助一般市民的前沿。而认识合一会,了解合一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来自不同的转业领域,不同的阶层,不同的分化性别。
他们的成员偶尔会出没在一些黑市里交易物资,但出于组织的性质,这反而很符合这些合一会的性质。
慈善组织现在也不好弄到物资了。
教廷有意为格拉输送物资,但被皇帝陛下严词拒绝了。借着这个名义,他又发表了好几次动员演说,动员人们因避免打着救助名义的施舍,要为了更伟大的,更崇高的目标忍耐眼前暂时的艰苦。天主之国不过是传教士搭建起来的海市蜃楼,为了消磨人的斗志,将人顺化成教廷的仆从的存在。格拉才是真正存在着,人们真正生活着的代表着更进步更美好的未来的国度。
格拉还没有输,它的盟友们都还在,战场上他们也还没输。
但看到李天乘出现的那一刻,凌存真知道,格拉就快输了。
否则留恋战场,把打仗当成最大的兴趣爱好,对后方从来不管不顾的李天乘怎么会连夜赶回仙蒂拉,就为了审问他有关突然出现在大街小巷,曝光去年圣思大爆炸案真相的海报的事呢?
一夜之间,那份被锁在情报秘书处保险箱里的机密文件被贴遍了仙蒂拉的街头。
很快,情报秘书处就抓住了在《格拉日报》报社印刷厂工作的欧佩拉,是她帮忙印刷了这批海报。
很快,莱万就被捕了。
要是凌存真没猜错的话,他这会儿正被关在他的隔壁。他时不时会听到一阵痛呼。莱万在受刑。
这也是他和莱万达成的共识,曝光圣思爆炸事件的必须是群众基础广泛的合一会,被捕的也必须是合一会的会长。亲切,友善,乐于助人的前格拉军人,Alpha莱万瓦尔迪。
李天乘又拍了下桌子:“你和莱万很熟吧?我可知道去年爆炸案后,你们在圣思修道院碰了面,说了挺久的话。”
“这件事我和皇帝陛下报告过,我想了解一下合一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会吸引到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组织?”
“慈善组织……反正我看不出什么疑点。”凌存真道,“最大的疑点可能是它短时间内规模变得这么大,但是这件事情……”他顿了顿,直视着李天乘:“或许属于诸多因素共同作用下的意外。”
李天乘一啧舌头:“那你觉得是谁把文件给他的?这些东西不都放在你们的保险箱里吗?知道密码的不就那几个人?”
“已经委托内部调查科在做内部调查了。”凌存真说,“这份文件在保险箱里放了很久了,保险箱里的资料也不是经常都会清点整理,有人在事发后的这段时间里把它偷出去复制了,再送回去也是有可能的,反正已经在排查监控和可疑人员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李天乘听到这里摆起了手,叽里咕噜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和你一样白痴?还是你变成Omega太久,脑袋瓜也没以前灵活了?以为这么几句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他的眼睛一眯,盯着凌存真摇晃起了手指:“我不在的这两个月里,国王街上的国王图书馆,国王植物园,河湾酒店是不是都是你放火烧的?季万作都和我说了,火灾发生的那些时间点,你不是支开了他,就是之后一身的烟味出现。”
凌存真心平气和的:“我一天两包烟。”
李天乘伸手拍了他的脑袋一下。
凌存真坐直了些,理着头发说:“我烧它们干什么……皇帝陛下担忧的这些火灾事件我们早就建档立案,和警局合作调查了。”
“犯人呢?起码得有嫌犯吧?”
“我怀疑合一会,所以每个月都去找找碴,想找出点线索。”凌存真说道。
也许是因为常年在低温的室内活动,也许是因为他对李天乘早就没了脾气。无论李天乘再怎么挑衅、讥讽,想到自己遭遇的变故,现在的处境,他都不会再生气了。
也许还因为他会生气的那一部分已经被一场又一场的火烧成了灰烬。
李天乘猜得没错,那些火都是他放的。是他和李斯恒一起放的。
这些曾经属于西庭的辉煌全都被废弃了,他们就一起烧了它们。这些建筑都太庞大了,火每次都很难烧起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引起消防队的注意,这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离开现场。
火灾过后,庞然大物们留下成堆的灰烬,站在那灰烬之上的是一个耐心地等待着最好的时机,不分日夜地审问着格拉人的“黑色恶魔”。
有时候,凌存真感觉他已经见过了所有的格拉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就在这间1号审问室里,他审问过一个还没分化的少年,他问他为什么要反驳自己的父亲,说无论皇帝对外宣称的战争的名目是什么,他和任何一个殖民者,任何一个暴君都没有区别。世上根本没有合理的战争,任何战争都是不义的,反人类的。
和平是不可能手握利刃的,和平手上的利刃是用来警示心怀不轨者,而不是向外挥舞的。
孩子的父亲举报了他。
因为孩子的身份特殊,他有爵位需要继承,情报秘书处必须加以重视。
所以他被带来了这里。
他现在被关进了仙蒂拉地下的格洛丽亚监狱。
这是去年年末时正式投入运营的监狱,垃圾场刑房的临时拘留所已经住满了人了,一间房间塞了八个人都不够用了。
凌存真还在这里审问过另外一给少年人,他是个普通市民,因为抢劫药店,偷走了大量的抑制剂扔进河里销毁而被捕。
他给出的犯罪理由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天使告诉我,这是万恶的源头!”
他的眼神让凌存真想到了刚跳下火车的白利汶。
少年被枪决了。
仙蒂拉的所有神父都被明令禁止再和人们诉说天使和恶魔的故事,一经发现,就会被抓进格洛丽亚监狱。
凌存真已经很久没审问过神职人员了。
教皇于今年一月时离世了。世界范围内的所有神职人员都主动进行了为期长至半年的禁言哀悼活动。
格拉的大主教收到教廷信函,邀请他赴教廷参与新任教皇的选举,皇帝没有放行,一直在和教廷僵持。
缺了一名候选人和投票人,教廷内部出现争议,有人提议判定格拉大主教主动弃权,有人大声反对,还有人保持中立,试图启用新的选举制度,让格拉大主教以电话投票的方式参与进来。
各方势力都不肯让步,教皇位置空悬已有两个月了。
教廷隔三岔五就往皇帝办公室打电话,柯蒂隔三岔五就要在各大战场联系李天乘,就算联系上了,皇帝陛下软硬不吃,负责监管国事的临时委员会会长李星迪也是高高挂起,电话打到她那里,她只转达了皇帝陛下对教皇选举的态度:
“少一个人你们就平票了,就选不出了还是怎么样?”
大主教倒没什么意见,他仿佛已经失去了对教廷事务的兴趣,每天都只是去李得文化纪念馆看一看他献出来的那些圣遗物们。
凌存真不确定大主教知不知道李天乘早早和黑市商人私下交易了这些圣遗物,把换来的钱全都用在了军费开支上。
纪念馆里的圣遗物全是仿冒品。
最让他不确定的还是李星迪。她对李天乘并无忠诚可言,和教会之间也没有稳固的连接,和莱万的往来也不深入。她只是专心地抚慰担惊受怕的民众,经营和李斯恒的国民夫妻形象。
国防支出水涨船高,教育部长为了从越来越有限的财政预算里要到一些教育基金,积极地在议会奔走。
这笔基金也将用于帮助退伍军人转业和军人遗孤的教育上。趁李天乘在民间征兵之际,李斯恒建议将荣誉孤儿院制度,和培养职业军人的军校一并转型,军队实行强制义务制,这样能更好的在必要的时候获得更大量的能上战场的兵力。
他还建议将各地的荣誉孤儿院转型为基础教育学校。
这些建议很快在临时委员会得到多票通过,在议会也获得了很多支持。李斯恒就在全国范围内选出了几个试运营点,由他亲自监督执行孤儿院和军校的改制。
在这段时间里,他在全国都积攒了不少人脉和人气。
凌存真总以为今天会是李斯恒来审问他。他不由又看了一眼李天乘,搓了搓手,点了根烟。
垃圾场刑房的审问室还是那么冷,普通的格拉人在这里待上半个小时,嘴唇就会开始发白了,不过凌存真本身偏好低温,而且长时间待在这些审问室里,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只是李斯恒经常会抱怨他的手很冷,脚也很冷。他会把它们抱在怀里温暖它们。只有那时候,凌存真才会想起来,原来自己还不是完全的冷血动物,身体里的灰烬还会散发余热。
李天乘忽然摸出了他的配枪放在了桌上,接着他又从军靴里摸出一把匕首。
天知道皇帝陛下身上哪里还藏了什么暗器。
凌存真暗自庆幸,还好一月战场颓势初露端倪时,他硬是劝住了萨沙,不准他冒险在随军出征时找机会暗杀李天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