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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庸人之罪 ranana 5210 2026-08-11 07:55

  要是凌存真在的话,或许能想明白她的意图。

  想到凌存真,李斯恒心里一急,抓紧了衣领,最后看了一眼修道院那古朴的主教堂。

  这是典型的西庭修道院审美,不会过分夸张,只讲究气派宏伟,浮华精美,而是在不被人关注的细节上下足了功夫,从石头门廊上的精致植物花纹,到教堂门口的公告板的雕花细脚都透露出一股细润的美丽。

  它宛如一位资质平庸,却有着优雅派头的贵族淑女,静待着人们发现她独到的美丽之处。

  这和拥有着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丽的李星迪仿佛两个极端。恍然间,李斯恒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但这种领悟太过模糊,他无法用他有限的概括能力去阐释,去描述。

  这又让他想起了凌存真。

  这又让他感到一阵心焦,匆忙地将眼神收回去,只想赶紧离开仙蒂拉,孰料,却和柯蒂的目光有了一瞬的接触。

  柯蒂不知是不是认出了他,竟朝他走了过来。他递了一盒烟给他,还朝他伸出了手。

  两人握了握手,柯蒂的眼中含着满满的意外。

  李斯恒也很意外,他没想到他会在来到仙蒂拉之后又离开它。他曾经暗暗发誓,要在仙蒂拉出人头地,就算死,也要死在仙蒂拉的下水道里。

  他没想到,他会再次邋里邋遢地出现在仙蒂拉的火车站,走进一节卧铺车厢,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

  他没想到,他会带着对凌存真不切实际的幻想来到了这里,而又会带着对他不切实际的幻想离开这里。

  第105章 回南方(PART2)I

  回南方(PART2)I

  李斯恒搭乘的这列火车一路向北,终点站乃是北部的边境城市鹰村。这是格拉境内的铁路网络里,距离仙蒂拉最远的北部城市,它位于格、贝两国的边境线上,地处安托万雪山山脉,农林资源丰富,自古就是一个重要的贸易集散中心,汇聚着各路货商。

  在鹰村,还可以换乘鹰海线,去往贝叶国的首府海市。

  从仙蒂拉开往鹰村的火车总是搭载着很多两头跑的皮草商人,药材商人,木材商人。和李斯恒同车厢的两人里就有一个药材商。

  此人叫做伊东,身上的气味独特,身形魁梧,毛发旺盛,浓眉毛,单眼皮,上唇极薄,五官特征近似贝叶国人。李斯恒一开始看到他,还以为他也是个不会控制信息素,散发出浓郁药材信息素味的Alpha,后来才知道,伊东是个Beta。

  另一名乘客则自称是一名鲜花猎人,最后一个进车厢,进来之后就给李斯恒和伊东派名片,热络地套近乎:“叫我阿展就行了。”

  阿展是个精瘦的Alpha,一双眼睛特别机灵,随着携带着一只竹编的笼子,那笼子里嵌套着一只玻璃盒子,里头养着一株瘦长的开花植物。

  阿展也不避讳,直接就和他们说:“两位,我箱子里的这朵兰花虽然价值连城,卖了就能在圣保罗大街上买套房,可这玩意儿是有剧毒的,你们可得小心着点,别说碰了,光是闻到它发出的气味,就得蹬腿。

  “所以我特意为它也买了一张车票,以免它被扔进行李车厢里,被无知贪心的流氓偷了,回头祸害了一群人,喏,它就睡我的上铺。”

  阿展小心地把兰花放到了上铺,并用绳索将其固定好后,一屁股坐在下铺,继续从怎么都关不上的话匣子里往外掏话,开始讲述他七岁拜师,十三岁出师,十六岁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接受过的委托不计其数的故事。

  在他的传奇故事里,他给格拉的王公贵族找过珍奇的兰花。

  “比如一位姓凌的公爵……你们都知道的吧?”

  给华国的大商人找过只在神话故事中存在的黑蔷薇。

  “那花只长在埋死人的万人坑里,真是臭得要命!我到现在都觉得我的手上有它的臭味!”

  他还受雇于一个至今他都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人,去寻找过早已灭绝的奥欧拉。

  “唉……上帝之花的罪孽……也有我的一份呐,自从那次以后,我就劝自己要谨慎出手……”

  阿展絮絮叨叨,李斯恒和伊东都是偶尔才应一声,伊东沉默的时间甚至比李斯恒还要多。于是,当李斯恒在餐车里同时见到这两人,而越来越热闹的餐车又只有这两个人边上还各有一个空位时,李斯恒只当没看到热情地朝他挥舞手臂的阿展,直接坐到了伊东边上去。

  谁知这个伊东的一张嘴只要沾到一点酒,就也会夸夸其谈起来。半瓶酒下肚,整节餐车都能听到他讲故事的声音了。

  他讲的是他在鹰村的天灵雪山中的一段奇遇。

  天灵雪山上生长着一种叫做天灵花的珍贵药材,听这名字就知道了,这花朵只在天灵雪山出产,至今无法人工培育,它的花蕊硕大,是其最具药用价值的部位,但天灵花只在夜晚开放,花期只维持一夜,花败后,花蕊也会跟着迅速枯萎。要想将这花蕊入药,就必须在它开花时,立即摘下花蕊,泡入盐水中保存起来。

  因为对天灵花花蕊的需求,天灵山山脚下的几个村落里就出现了专门在夜晚采摘花蕊的高手,人称“土库”,就是当地方言里“鲜花猎人”的意思。

  在天灵雪山一带行走的药材商人,都有自己常年合作的“土库”。

  这些“土库”平日里就常在山中走动,寻找天灵花的植株,观察它们的花苞,只消一眼,他们就能判断出花朵的生长进度,花苞会在什么时候迎来开放。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加上对雪山的敬畏和崇拜,附近村庄的人早早就划定了各村落的采摘区域,且定下规矩,每次采摘需保持三个月的间隔,每次开摘期,每个村庄只有三个土库能进山采摘,且每次采摘都不能摘下超过三朵天灵花。

  “有一天晚上,我带着经常和我搭伙的土库小柯进了山,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冬天,夜里的雪山又冷又暗,就算我们两个早就习惯了这种天气,可走了一阵之后还是不得不停下来修整一番。

  “那天也是倒霉,三个月一次的开摘期,我们去了好几个平时会开花的地方,都没见到花。小柯也很纳闷,我们休息的时候和我说,他早上进山的时候,明明在这些地方都见到了花,还有好几朵分明就要开了,怎么到了晚上就都没了呢?

  “而且为了避免野兔野鼠吃了花,他还在附近设下了陷阱,可野兔野鼠没抓着,花也不见了。

  “于是,我就想起了那个天灵山怪物的传说。

  “传说,在天灵山的深处,住着一个怪物,他是天灵山的山神之女和一个人类男子的孩子,他有着人的眼睛,野猪的獠牙,长着三条鹿腿,拖着一条长长的山鼠的尾巴,非常的丑陋。它会在无月的夜晚出没。

  “传说,人类的男子在山中打猎时见到了神女,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为了得到她,男子费尽心机,他用陷阱捕获了神女最心爱的神鹿坐骑,杀害了它,在神女为神鹿黯然神伤的时候,为她送上一匹代步的野马作为安慰。

  “他还偷换了神女的食物,喂神女喝下人间的酒,吃下人间的食物,神女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沉重,逐渐地失去了神力,再无法随心所欲地变化成一棵树,一朵花,或者一片雪,和她心爱的雪山相伴相存。

  “山神知道了这件事后,勃然大怒,认为神女无法抵御凡间的诱惑,背叛了她的神职,将她逐出了家门。

  “人类的男子收留了无家可归的神女,不久,神女就和男人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个四不像,人不像人,猪不像猪,鹿不像鹿,老鼠不像老鼠,男人无法接受,他不相信这是他的孩子,他非常愤怒,于是,在一个大雪天,他将神女和这个孩子带进山中的一个洞穴里,丢弃在了那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饥寒交迫中,神女乞求山神的帮助,但是整座大山都拒绝了她,神女在悲愤中死去,死前,她诅咒了人类男子,诅咒自己的父亲,诅咒了自己的孩子。

  “她将带给他们永恒的孤独。

  “后来,人类男子所在的村落纷争不断,人和人之间无法完全地信任,村民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这座雪山。

  “而雪山的气候越来越严峻,这里的水变得致命,在这里的动物死去了,植物死去了,这里除了有毒的雪,什么都没有了。

  “山神为此忏悔,神女的诅咒才得以平息。

  “而那个四不像的怪物依旧在山洞中孤独地生活着,他会在无月的夜晚出没,吞吃山上的石头,树木,花草,吞吃人类。

  “我在那天晚上就见到了那个怪物!就是他吃了我的花!

  “他有着一个好大的脑袋,獠牙有这么长!这么尖!他就蹲在石头缝边上挖天灵花吃!我看到他的胳膊上脚上都中了小柯布置的那些陷阱,我就知道一定是他偷了我的花!

  “我冲了上去就和他搏斗了起来,虽然我是个Beta,可平时和Alpha干架赢得也不少呢!那个时候,我也顾不上害怕了,我只想着我要是没有这朵花,我会饿死!

  “就在他的牙齿扎进我的脖子里的时候,我听到了小柯的声音,他用火把把怪物吓跑了。

  “你们看,就是这道疤。就是这个伤,那个怪物给我留下的!

  “我还要去追它,被小柯喊住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怪物,很害怕,而且我们已经来到了别的村庄的领地了。

  “第二天,我一个人带上枪,带上足够的子弹,又回到了山上,我在昨晚遇到那怪物的地方发现了一串脚印,一路追踪,来到了一个山洞。我在山洞里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那个怪物,倒是发现了一些人类的残骸,和几身军装。

  “那些军装既有格拉军的,也有贝叶军的,看尸骨的状态,没有争斗的痕迹,这些人不是死于寒冷,就是死于饥饿。”

  这似乎是这段奇遇的结语了。

  有人问了句:“那这个啥花到底有啥药效啊?“

  “延长你的极乐时间,我的朋友!老贵了呢!不然我为啥为了它这么拼命啊!”伊东大笑着举起酒杯,整列餐车的人都大笑了起来。

  这会儿伊东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了,他看了眼李斯恒,给他倒了一杯酒,拍了下桌,道:“我是伊东,我的同车厢的朋友,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我姓李。”

  “哦,李先生,这以前可是个皇室姓呐!”

  李斯恒笑了笑。伊东点了根烟,指着脸,一挑眉毛,问他:“这也是皇室导致的吗?”

  李斯恒道:“我在工厂上班的时候留下的工伤。”

  “什么工厂呀?”

  “化学药厂。”

  “喷到硫酸啦?我这儿有一种草药,对这种疤痕有奇效!你要试试不?我回车厢就拿给你!”伊东拉着李斯恒的手:“你还年轻,可不能因为这疤耽误了啊,不贵,真不贵,我和你说啊,这种草药它是南方雨林里……”

  李斯恒一听伊东又要开始讲故事,脑袋嗡嗡作响,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餐车。

  回到车厢,小展已经换了身睡衣,躺在了下铺,他一瞅李斯恒,挤眉弄眼地搭了句话:“才吃完呐?前菜主菜甜品,咖啡,餐后酒,一样都没落下吧!”

  李斯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展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看他,道:“你相信他的故事不?世界上真的有四不像的怪物?”

  李斯恒还是笑,脱下外套,鞋子,拉开被子躺下了。

  小展一拍床板:“我看他就是个卖药的!”

  他道: “世上有没有怪物我不知道,幽灵那肯定是有的!我可见过不少!你知道不,这列火车上传说有个皮草商人的幽灵在游荡呢,这个皮草商被人剥了一层皮,血淋淋的!他就一直在游荡,在找他的皮……”

  李斯恒翻了个身,面朝着车厢墙壁,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这天晚上,时不时就有人来敲他们车厢的门,试图从伊东那儿购入几颗天灵花蕊做成的药丸。

  伊东在第二天下午就下了车。

  李斯恒又多坐了两站才下车,他转车去往春溪火车站。

  到了春溪站,他租了辆车,租车公司的前台见了他,拿着他的驾照去把经理喊了过来,迟迟不肯给他车。李斯恒就解释道:“驾照是眼伤之后新办的,晚上不能开夜车,但是我去杜马郡,一个半小时就能开到了。”

  经理让他多交了两百块,又签了一份免责声明才给了他车。

  因为割伤,他的右眼视力确实受到了些影响,也确实不敢开夜车。伤口还在愈合的时候,他甚至没办法在白天睁开眼睛,必须用眼罩将眼球完全地保护起来。

  他右眼的伤比身上的枪伤恢复得更久。这也使得他无法长时间地进行阅读工作,无法在短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档案资料里拼凑出凌存真在“世纪婚礼”后的活动轨迹。

  他对他的现在毫无头绪,而只有在探寻他的过去时,他的心中会涌上一股“凌存真还活着”的信念感。

  毕竟在“世纪婚礼”后也有很多人以为凌存真死了。

  毕竟当他从地下实验室逃脱后,也有人觉得这个娇生惯养,还变成了Omega的贵公子恐怕会在逃亡路上一命呜呼。

  但凌存真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他还回到了仙蒂拉,活得比李得,比李天乘还要久。

  这一事实给了李斯恒很大的动力。这种“信念感”让他沉迷。

  可因为眼疾,他的探究是断断续续的,他的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每天的大多数时间里在缺乏信念感支撑的这些时间里,他都只是因为凌存真的死讯悲伤,绝望。他觉得他再见不到他了,他真的死了。

  这让他的眼珠湿润,更加不利于康复。仿佛掉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后来李星迪不得不出面,收走他书桌上的所有资料,直到他的眼睛完全康复了才带回来给他。

  他静养的那半年,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李星迪。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应付那些委员们,那些议员们的追问的,但或许他的消失,正和了他们的心意尤其是萨沙。

  可这些事他都不在乎了,别人怎么议论他,怎么看待他,轻视他还是仰视他,他是否又成了仙都的一道暗影,在格拉的历史上留下了怎么样的一笔,又和现在的他有什么关系呢?

  格拉的前任住房福利部部长,教育部长,最后一位国王已经死了。他开始了一段新的生命了,而这段生命的目的就是去找一个“死人”。

  他的新生就是为了奔向一场死亡。这听上去似乎很荒诞,缺乏意义,但谁的人生不是如此?只是他奔向的并非他自身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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