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李斯恒开车回到了熟悉的枫叶客栈。没想到停车场里停了不少车,李斯恒去和前台一打听,才知道客房只剩下一楼的一间单人间了。
“三楼没有房间了吗?301已经住人了吗?”
前台抱歉地说道:“目前就剩下一楼这间了,而且也只能入住一晚,还是因为客人刚才打电话来取消了……”说着,他往李斯恒身后一瞥,拿出一叠信件,道:“布鲁尔先生您回来啦,您的信。”
“先暂时要吧……”李斯恒说道。
那位布鲁尔先生来到了前台,收下信件,站在李斯恒身边一封封翻看。
前台又道:“我们一楼的环境也相当不错,我们这儿没有电梯,要去三楼还得爬楼梯呢,那麻烦您出示一下证件吧。”
“那三楼最快什么时候能有空房?”李斯恒掏出了护照,递给前台,还是没有放弃。
前台面露难色:“其他住客的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
这时,那位来取信的布鲁尔先生扫了一眼李斯恒的护照,对他道:“这位来自华国的先生……您想要住三楼?非住不可?想住几天呢?”
布鲁尔先生一笑:“我那屋虽然是单人间,但是你要是愿意和我合住,我就打个地铺,算你五十一天怎么样?”他朝前台眨了下右眼:“没关系的吧?我可关照你们一个多月的生意了,不然我就没钱继续住下去啦!”
前台笑了笑,并不在意。李斯恒想了想,答应了。
布鲁尔先生爽快地掏出了钥匙递给了李斯恒,前台就又拿了一把钥匙给他,布鲁尔先生道:“早餐也算两人份的!”
他一瞅李斯恒:“你就这么一个包?”他往楼梯的方向一指:“走,我带你上楼放行李去。”
布鲁尔先生说着还要帮李斯恒提包,李斯恒不敢劳烦他,这布鲁尔先生也是个多话的,一边爬楼梯一边问个不停:“让我猜猜,你以前冬天就会来这里度假?”
“啊,嗯……”
“怎么没提前订呢?”
“公路旅行,每次都是到店就有房间,我……喜欢冰钓。”李斯恒说。
“哦……唉,对,你是华国人,那你大概率不知道吧,这地方现在可火啦!”
“火?”
“对啊!黑色恶魔知道不?”
“嗯……”
这时,两人走到了二楼,李斯恒望了眼通往三楼的楼梯,无端端打了个寒噤。楼梯间上阴冷异常。
他曾经健步如飞地从一楼来到三楼,但如今他的脚却突然灌了铅似的沉,这几级楼梯竟然走得这么艰难,这么沉重。
他突然想起了阿展说的那个皮草商的幽灵在火车上游荡的故事。
他又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费薇儿的幽灵,乔治中尉的幽灵是否会来到枫叶客栈徘徊。李斯恒抓着楼梯扶手,停住了脚步。
布鲁尔先生这时已经走到半层的转角处了,一瞅他,说道:“这可是他最爱来度假的地方!还和格拉的疯皇帝一起来过呢!”
李斯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着头,咬着牙重新抬起了脚步:“是吗……”
他可以抹杀自己的过去,获得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但是与来自过去的亡魂会面似乎是无可避免的。这或许是对他曾经犯下的罪的惩罚,这或许是他应得的。他并不奢求这些亡魂怨灵们的原谅,如果他们要折磨他,恐吓他,纠缠他,伤害他,他不会有半句怨言,他只求他们留他一条命,让他继续他可能毫无意义的搜寻。而如果他们想要解脱,他也愿意帮助他们。
“都说他俩是一对!”布鲁尔先生还在喋喋不休。
“是吗……”
到了三楼,到了301门口了。
布鲁尔先生站在门前,和李斯恒道:“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克莱因布鲁尔,算是半个作家吧,我正在写凌存真的个人传记。”
第106章 回南方(PART2)II
回南方(PART2)II
闻言,李斯恒不禁重新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克莱因布鲁尔有着典型的Alpha的体态和外形,眉目俊朗,四十出头的模样,牛仔衬衣外头搭了件圆领的绿色毛衣,毛衣外则是一件略微发旧的深棕色灯芯绒外套,袖口处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这痕迹却并没有让他显得落魄,反而因为他松弛的神态,平添了几分随意。
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常年在仙蒂拉过着舒适生活,不拘小节,难以应付低于十摄氏度的气温,平时爱凑平民的流行热闹的上层阶级的气息。
加上克莱因布鲁尔刚才说的那句话,李斯恒更加笃定了他的上层出身。只有这种出身的人才会拥有去书写,并且光明正大地告知别人,他正在书写凌存真的传记的魄力。
李斯恒问道:“为什么是半个作家?”
他用钥匙开了301的门,推开门就扫见了一台眼熟的旧款打字机。它歪坐在两只叠在一起的枕头上,夹着一张白花花的稿纸,边上是几颗纸团,床边的地上还能看到一台笨重的笔记本电脑,周围也散落着些纸团和稿纸。
垃圾桶倒在地上,地上还有东倒西歪的酒瓶,空了的烟盒,塞满烟头的烟灰缸。
室内可谓一片狼藉。
李斯恒确信,此人绝对是个不事生产的贵公子。
克莱因布鲁尔走进了屋里,对这片混乱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床边,一拍那台打字机,一屁股在它边上坐下,道:“没想到这客栈里还有这种东西,打起来还挺顺手的,比键盘那玩意儿有手感多了,这样不会吵到你吧?”
说着,他就“啪嗒”“啪嗒”打起了字。
李斯恒摇了摇头,背着包也走了进去。
克莱因一指衣柜:“您的行李就放那儿吧!”
他说道:“因为写作并不能支撑我的生活开销,我要是靠写作生活,恐怕早就饿死了。”
“那……您主要是靠什么生活?”李斯恒和他搭着话,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稿纸,打开了衣柜,一瞬间,羽绒服,大衣,毛衣一股脑儿全涌向了他。
李斯恒手忙脚乱地抱住这一大堆衣服,克莱因大笑着过来帮忙,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扔到了一张椅子上,道:“我主要是靠给杂志写专栏生活。“
“那也还是算是作家的一种吧,专栏作家?”
“不,不不不,您要是这么认为的,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这写专栏的工作那得算是服务业,嗯……或许我还能勉强算半个娱乐业从业人员吧!”克莱因砸吧着嘴,若有所思,“作家嘛,作家是一门修行,是一门苦修,您明白我的意思吗?作家不为任何人服务,不取悦任何人,他只为一个真理工作,所有的作家都为同一个真理工作。”
“同一个真理?”李斯恒把背包放进了衣柜里,看向克莱因,“您的意思是所有作家,世界上的所有作家都是在书写同一个主题,是这个意思吗?”
克莱因点头,竖起了一根手指,扬起了脸,闭上了眼睛,虔诚地说道:“是的,可以这么理解,同一个主题,同时,这也是这个世间唯一的真理,那就是,我们都只是某一段有限的时间的见证者,我们的使命就是记录,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是处。”
李斯恒问道: “您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都在写凌……存真的传记?”
克莱因又坐回了床上,派了根烟给李斯恒,笑眯眯地询问:“他的名字是什么禁忌吗?”
李斯恒接过香烟,拿在手里道:“我不知道,我以为在格拉是,我以为格拉人都不想再想起他了,您是格拉人吧?”
克莱因点了点头,笑了一声,点了根烟,靠在床头,把脚架到了堆着衣服的椅子上,道:“确实如此!不光格拉人不想提起他!很多人都不想提起他!都唾弃他,诅咒他,视他如仇敌,如粪土!但是谁不想知道他的故事?”他的嗓门一亮:“只要打出黑色恶魔秘辛,黑色恶魔的绝密档案!包准一眨眼就卖断货,咳!人都是苍蝇,都爱去盯臭鸡蛋呐!”克莱因似是被自己逗乐了,大笑了几声,瞄着李斯恒:“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我的室友?”
“我姓李。”
克莱因等了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便朝李斯恒行了个礼,说起了俏皮话:“好的,李先生,没想到您这么一个注重隐私的人,会愿意和人合住。”
“五十一晚可比要一间单间便宜。“
“您很拮据?“
“不算富裕。”
克莱因问道:“您打算住几天?”
“看情况吧,我看今年湖都还没结冰,往年这个时候都下过几场大雪了。”
“谁说不是呢,地球是要完蛋啦。”
李斯恒笑了笑,摸出了一张五十递给克莱因:”这是今晚的房费,先给您。”
“您真客气,看得出来是个有教养的……不算很富裕的旅客。”克莱因收下钱,从头到脚地打量起了李斯恒,目光在他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却没有打听任何事情,又说道:“我的小说一定会卖得很好,李先生,你就等着吧,然后十年,二十年后,还会有人找我买改编权,去拍电影,去拍电视剧,我会作为一个作家赚到很多钱的。”
李斯恒又微笑:“看来您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已经有出版商愿意出版了?”
克莱因一下弹坐了起来,双眉高耸:“想一睹为快吗?”
“我……有这个荣幸吗?”
克莱因抽了口烟,问道:“您觉得黑色恶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对他了解多少?“
“我不太了解……只知道格拉人都很讨厌他。”
克莱因稍眯起了眼睛,从一道青烟后看着他:“华国的新闻应该也报道过他的恶行吧?”
李斯恒也抽烟,连连颔首:“哦,是的,是的,他做过很多坏事,是个反人类的战犯……”
克莱因一笑,起身就去收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稿纸,说着:“很好!非常好!我正需要您这样对他知道一些,知道得又不太多的一个异国读者!“他塞了一大堆稿纸给李斯恒,拉着他去床上坐下,诚恳道:“拜托您啦!看完之后务必给我一些建议。”
他就朝李斯恒打了个手势,抱起了那台打字机,道:“不打扰了,我去楼下写去!”便走了出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克莱因塞给李斯恒的稿纸上的内容并未按照时间线或是故事线整理好,底下也完全没有页码标注,一会儿在写索菲亚公主的婚事;一会儿在写凌存真被改造成Omega后,在教会的掩护下逃亡南方的遭遇;一会儿仙蒂拉的贵族们在私下传播凌奎恩被害的真相;一会儿通过几个前情报秘书处工作人员之口披露,情报秘书处处长或许另有其人;一会儿又开始写新政府正将从凌存真身上提取下来的信息素样本秘密地制作成一种能用来测试分化性别匹配度的测试药剂,试图迅速地为每一个人找到自己完美的另一半,试图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个又一个完美、稳定的家庭,以此减少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摩擦,保持整体的稳定性,也能让人们把本会耗费在解决情感纷争上的大量精力投入到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去。
凌存真要么在这些叙事里消失,要么上一页他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到了下一张稿纸,他就成了一个阴沉狠辣的恶魔。这种混乱的叙事让人难以投入进故事里,看着看着,李斯恒就只是被这个变幻无常的凌存真牵着鼻子走了,就只是想在字里行间捕捉到他的踪迹。
很快,他就把克莱因给他的稿纸都看完了,又自己去搜集了地上的其他稿纸,连那些被揉成纸团的稿纸他都展开来看了。
一些稿纸上的叙事多有重复之处,克莱因似乎还在寻找合适的节奏,和切入故事的角度。这使得他目前书写的这些内容更缺乏观赏度和连贯性,李斯恒看完了所有能收集到的稿纸,只感觉到更深重的绝望。
这些没头没脑,毫无逻辑的故事就好像他的旅途一样。
注定只是在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而无法找到一个完整的凌存真。
疲劳和悲哀让李斯恒难以支撑下去,他枕着那些稿纸,在床上闭上了眼睛。他默默祈祷着会遇到某些幽灵。
死人的世界似乎是相通的,他想,如果他能遇到乔治中尉,或者费薇儿,他就要问一问它们,有没有在冥界见到过凌存真。
他死后会否因为生前对这份静谧的迷恋,又或者对某段回忆的怀念而回来这里……
可是没有幽灵来找他。
倒是克莱因布鲁尔在外头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来敲门了,他来找李斯恒一块儿吃晚饭。李斯恒无心,也无力起床,敷衍带过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浴室里。
他还在期待着、等待着那些幽灵,同时,他害怕因为自己的疲惫而睡着他知道自己很累的时候,一睡会沉睡到什么地步,一眨眼可能天就会亮了,可要是整夜靠抽烟提神不睡,难免会引起克莱因的怀疑。
想来想去,浴室里那狭窄的,四壁坚硬,躺着很不舒服,很难睡下的浴缸是最适合他继续祈祷和等待的地方。
可他等到的只是克莱因回屋的响动,打字机的响动,浴室的门被人打开的声音,克莱因呼唤他的声音。
他喊了他好几声,还推了他几下,发现喊不醒他后,拿来一条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
浴缸里很冷,蜷起四肢躺着也很不舒服,毛毯又根本无法御寒或者让他感到半点舒适。这确实让李斯恒始终都能保持清醒,能将等待继续下去。
然而,谁也没有来。
第107章 回南方(PART2)III
回南方(PART2)I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