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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庸人之罪 ranana 5541 2026-08-11 03:45

  克莱因布鲁尔早上进来洗漱的时候,又试着推了李斯恒几下,李斯恒揉开眼睛时,他笑着冲他大声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李先生!”

  李斯恒撑着墙壁坐起来一些,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奇怪的错位声,便打了个抱歉的手势,稍显尴尬地说道:“本来昨晚想进来抽根烟,泡个澡再睡的,结果太累了,就这么睡着了。”

  “原本以为您只是一个很注重隐私的人,没想到您还很缺乏安全感。”克莱因刮起了胡子,斜睨着李斯恒:“又或者……”他放下了刮胡刀,目光一闪:“您该不会以前是个罪犯吧?”

  李斯恒忙否认:“这话是怎么说的……罪犯就会睡浴缸了吗?”

  克莱因擦了下下巴上的泡沫,直视着李斯恒,道:“对啊,有床不睡,睡浴缸,这很像一个犯下过严重罪行的犯人的自虐式赎罪行为,企图用躯体上的不舒适提醒自己,他与他现在所获得的舒适生活是不相配的,他必须严防自己沉沦在这种舒适里。

  “人一旦接受了舒适的生活,是很容易沉沦、麻痹,遗忘那些一想起就会让他痛苦的罪的。

  “你或许犯下了你主观意识上不想犯下的罪,但……那又或许是无法避免的,然后……你又不想遗忘它,这说明你有很强的责任心呐!”

  克莱因的语调又轻松了起来。

  李斯恒也看着他,心情却一下沉重了,他说道:“不,我真的只是想洗澡,但是一不小心睡着了。”

  他低下头,捂住面罩,他的右眼湿润了,有些痛。

  他想起了家里那张坐着一点也不舒服,无论他怎么劝说凌存真,他都不肯换掉的旧沙发。

  他想起了凌存真只吃了一小口就放下的饼干,他总以为他是在抗拒他的好意,抗拒他,还在因为两人之间并非你情我愿的开端而挣扎。

  他或许真的在挣扎,但这种挣扎却是源自别的领悟和纠结。

  李斯恒坐在浴缸里捂住了眼睛,他好像从来都没理解过凌存真。他知道他的所有秘密又怎么样呢?他只是将这些秘密占为己有,将他占为己有,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占有着的,抱着的到底是什么。

  李斯恒轻轻说:“抱歉,我需要清洗一下眼部。”

  克莱因布鲁尔递给他一块毛巾,邀请他共进早餐后就走了出去。

  枫叶客栈的餐厅外是依旧静谧的镜湖,湖边的树木都已枯萎,显得镜湖的湖面更为宽阔了。它在日光下真的宛如一面光滑的镜子。

  克莱因和李斯恒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两人各点了一份早餐套餐。

  克莱因起了个话头,道:“我很喜欢您排列我那些稿件的顺序,您以前干过文书类的工作?”

  李斯恒在阅读时将那些稿纸按照内容的时间顺序整理了,本意是方便自己再次翻阅,现在想来这一行为在克莱因布鲁尔这个凌存真专家面前或许有些鲁莽了。他道:“不……我只是觉得这样或许能更吸引人。”

  “不瞒您说,看了那个顺序我倒来了灵感了,我发现我写了很多他的事情,却忽略了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的组成部分,那就是感情经历,或许我该从他的感情经历方面入手,剖析他是如何成为了一个冷酷的鹰犬的,但是我总觉得一个零爱情经验的Alpha贵族男青年似乎太虚幻了,读者或许不会轻易买账。”

  “您是说……他没有恋爱经验?”

  “是的,根据我的调查,是这样的。”

  “这可能吗?”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他的眼光太高了,而且我觉得他本身对情感方面的需求就不高,有些冷感,不就成了这样吗?我怀疑这样的人就算真的爱上了什么人,一时间也很难搞清楚那种感觉,更别提清晰地表达爱意了,总而言之,无论是爱上这样一个人,又或者被这样一个人爱上都挺糟糕的。”

  “可是你不是说他和……”李斯恒环视四周,没有提李天乘的名号。说这话时,李斯恒意识到自己微微有些发抖,便将手放到了桌下攥在了一起,试图控制,可他却抖得愈发厉害了。他根本无法控制住那种想要一口气跑遍所有凌存真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想要找到他,再见一见他的冲动,这一次,他发誓他不会再逼迫他说“我爱你”,他不会再试图用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感情胁迫他,他只想再见一见他。

  克莱因似乎只是将他的颤抖当作想起李天乘时的恐惧,并没当作一回事,语调依旧轻松地说着:“哦,我们的疯皇帝吗?李先生,您忘了我的原话了吗?我说的是,都说他们是一对,”克莱因一耸肩,一摊手:“我可不觉得他们是一对。”

  他点了根烟。

  李斯恒道:“我记得我看到过小报八卦,都说是因为被那个皇帝标记了,凌存真才会对他言听计从,而且在你的叙述里,我也感觉不出来他是一个残酷残忍的人物,所以一定是被信息素控制了……”

  克莱因安静地看着他,李斯恒自觉唐突,说了一声:“抱歉。”低头喝起了咖啡。

  克莱因又道:“为什么要道歉?我发现李先生您很喜欢和别人道歉。”

  “因为……我感觉我冒犯到您了。”

  “不,完全没有。”克莱因说道:“您说得没错,凌存真虽然对人类情感没什么需求,但并非一个冷血残忍的人,因为被标记了,被信息素控制,才在格拉的帝国时代杀害了那么多人确实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到这儿,克莱因的眼珠一转,神色变得诡秘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根据我收集到的情报,在凌存真面前,疯狂的皇帝是会控制信息素的,这个走到哪里都在释放压迫感的人会收起来这份压迫感,另有可靠的信息源告诉我,凌存真曾和皇帝表示过,他的Alpha信息素会让他感觉不适,他可能随时都会死于这种信息素的压迫感之下。”

  “所以,你觉得皇帝出于不想让他死这一原因,不会用信息素操控凌存真?那就是凌存真自愿成为了皇帝的侩子手,帮凶……”李斯恒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克莱因又耸了耸肩,神情一下轻松了:“谁知道呢,他的本质是冷酷的,一个不懂得爱的人的本质是冷酷的,或许变成Omega让他崩溃了,让这种冷酷升级了,他就心理变态了。”

  李斯恒道:“我对分化性别心理略知一二,会不会是因为凌存真长期缺乏标记行为导致的呢?毕竟他以前是个Alpha,变成Omgea后,我看他的外形也没怎么改变,或许心理上也还是Alpha的心理呢,长期缺乏标记行为是会让Alpha去犯罪的。”

  “您怎么知道凌存真长期缺乏标记行为?”克莱因道。

  “不是您说的他没有恋爱经验吗?”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发生过标记行为啊。”克莱因道:“他这样出生优越,相貌出众的贵族青年怎么可能没有过标记行为?”

  李斯恒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他和费薇儿……”

  克莱因笑了一声:“不过,我走访了很多人,没有人敢确定地说凌存真还是个Alpha时标记过谁,当然,大家都知道费薇儿很仰慕他,很爱他,一直追随着他,但是我不觉得他们之间发展出了超乎友谊的关系。”

  克莱因又一笑:“我在皇宫的可靠信息源告诉我,凌存真在皇帝身边时经常发生标记行为,标记他的人很有可能不是皇帝,而是另外一个Alpha。”

  李斯恒道:“你是说凌存真有一个秘密的Alpha情人?”他抓了下头发:“我有些混乱了,那这是发生在他被改造成Omega之前还是之后?”

  克莱因道:“我的调查还在持续!”他忽然很头痛地大喊大叫了起来:“我希望我能找到这个神秘的Alpha,否则这本传记一旦被拍成电影,一定会被编剧改编成凌存真和费薇儿苦恋的故事,上帝啊……编剧一定会这么改,然后皇帝痴迷于他,也爱他,但他的心一直在费薇儿身上,天哪……难以想象我要看这样一场荒谬的三角恋!所有传记故事的落脚点都必须是名人的爱情吗?”

  餐厅里不少人都开始往他们这里行注目礼了,克莱因却毫不在意,还嚷嚷着那些名字,难受地乱抓着自己的脑袋,李斯恒不得不低头回避,直到两人的早餐上了桌,克莱因吃了一大口松饼,他才停止了嚷嚷,看上去好过了些。

  李斯恒就问道:“听上去你很不喜欢费薇儿?”

  克莱因道:“你不觉得有时候太一厢情愿的爱情让人很困扰吗?人们常常会因为这种低级的爱意陷入一种自我感动之中。”

  “爱意也分高级和低级?”

  “人都有三六九等,爱意,爱情自然也会分低级高级。”克莱因说道。

  “那高级的爱情或是爱意是什么样的?爱情和爱意有什么差别吗?”

  “在我们现在这个语境里,没有差别。”克莱因举起叉子,道:“高级的爱意是幻觉。”

  “幻觉?我不是很明白……”

  克莱因问道:“李先生,您起过幻觉吗?”

  李斯恒不置可否。

  “您想想,人在什么时候会产生幻觉呢?

  “在高烧的时候,在神经系统受到药物刺激的时候,在虚弱的时候,就是在这样一些毫无保留,躯体和精神都十分脆弱的时刻,人们会起幻觉。”

  克莱因摇晃起了仍旧举在半空中的叉子,一些食物的残渣四散了下来:

  “高级的爱意就是这样,在身体和心灵都不设防的某个时刻诞生,它并不能通过刻意地寻找去锁定,它并不出自一种对爱情的追求,并非为了获得某种人云亦云的安全感。

  “它是没有目的的。

  “它会让你觉得虚幻,超现实,它是抽象的,没有任何意义的,不带着任何使命的,还是不会带来任何结果的。

  “高级的爱情就是坦然的,放心地去拥抱这种幻觉。”

  克莱因又吃了一大口松饼,夸张地咽下后,说道:“你知道吗,这种心理活动和Alpha和Omega之间发生标记行为时产生的心理活动,出奇地,高度地一致!”他自信地说道:“要我说,分化性别,信息素那是人类在追求情感生活方面的高级进化,而Alpha和Omega的配对就是这一高级进化的终极形态!

  “想象一下,在某一个时刻,一个人是能将自己完全地交付出去,或者说去完全地接纳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顶级的Alpha无法控制地去标记一个低级的Omega,出生高贵的Omega被一个底层Alpha标记,嘿嘿……”克莱因坏笑了起来,喝了口橙汁,擦了擦嘴,咂摸着说道:“这要是不算高级的爱情,那算什么呢?

  “那些什么鼓吹Alpha和Alpha,Omega和Omege,Alpha和Beta之间,不因信息素介入、控制而发生的,纯粹出于情感需求而产生的爱情才是真爱,我看纯粹是胡说八道!”

  李斯恒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从李星迪那里接触到了“理想的爱情主义者”,知道了分化后的人类可能已经错过了“爱情”,他稍微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些爱情到底是何物的门道,这会儿又从一个作家这儿听来了爱情还有等级之分,AO之间的标记行为是高级的爱情的解读。

  他本来就难以形容自己和凌存真之间的关系,在“理想的爱情主义者”的诠释下,他觉得他和凌存真之间不存在爱情,他对他似乎只是占有和狩猎的本性发作,凌存真对他,只是信息素刺激下的应激反应。

  可现在,他又觉得他们之间或许是存在爱的可能的,然而,他又不觉得他对凌存真的爱是抽象的,是没有目的的。

  他是期望从这份爱中得到一些结果的。

  他是希望他也爱他的……

  这样的爱难道就不是真爱了吗?低级的爱就注定无法获得一颗高高在上的心了吗?

  李斯恒越想越糊涂的时候,克莱因微笑着看着他,问了句:“李先生,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冰钓啊?”

  李斯恒收敛了神色:“这是我冰钓的最后一站。”

  “您要回华国了吗?”

  “您呢?”克莱因盯着他的眼神让李斯恒不太舒服。他感觉到这个作家正试图从他的身上刺探出什么,挖掘出什么。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作家在和别人相处时,都会带上这样一层观察者的目光。可同时,他又很想知道克莱因要怎么继续追查那个神秘的Alpha。关于凌存真,他还知道些什么。

  他忍不住想,只有一个敏锐的,观察者的角色才能真正地看清凌存真,完全地理解他,也许还能搞清楚要是他还活着,他会在哪里落脚……

  李斯恒便旁敲侧击地问道:“您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打算离开了吗?打算换一个凌存真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写他的事情?”

  克莱因就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指着纸背面的一个黑色眼睛似的图案,问李斯恒:“见过这个标志吗?”

  “在报纸上见过。”

  “嗯,这是‘清理者’的标志,就在昨天,我收到线报,这个标志久违地在格拉的南方出现了。”

  “这和您的传记有什么关系吗?”李斯恒问道。

  “李先生!您可太健忘啦!“克莱因埋怨地用叉子手柄梆梆敲打起了桌面:“您难道忘了我的传记主人公也有一颗这样的眼睛吗?!”

  李斯恒笑了笑,捧起咖啡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克莱因不时扫过他的目光中依旧充满了刺探的意味,依旧让他不适。

  克莱因又冲他勾了勾手指:“我看您也有点力气,还挺会做秘书的活儿的,怎么样,您愿意和我一起去南方走走吗?您去过格拉的南方吗?”

  克莱因一拍胸口:“您放心,我会给您开工资!”

  李斯恒看着那颗黑色的眼睛,道:“可是,‘清理者’不是专门检举揭发那些潜逃在外,试图通过更换身份,改头换面躲避法律制裁的前情报秘书处高官们的吗?他们和凌存真这个前情报秘书处处长又有什么关系?”

  克莱因搓着手,喜上眉梢:“那您是答应啦?”

  李斯恒道:“真给我开工资啊?”

  “包吃包住!”

  李斯恒想了会儿,就道:“不瞒您说,其实我是格拉南方出生,中学的时候才跟着家人移民去了华国,南方说不定我比您还熟一些。”

  第108章 回南方(PART3)I

  回南方(PART3)I

  在N联盟遭遇“清理者”的埋伏之前,李斯恒对这个组织就有所耳闻,只是他当时正勤勤恳恳地扮演一个努力帮助格拉重建,在国际上挽回格拉的声誉,在国内安抚民心,稳定民众情绪的亲民国王,分身乏术,加上还失去了情报部门的特权,也就只是“耳闻”罢了。

  那时候,这个由海内外格拉人自发组织起来的团体更像是一个灾后援助中心,更多的是为了纪念在帝国时代,遭受情报秘书处迫害,蒙冤受辱而死的受害者们,同时也为这些受害者家属,和那些幸存者们提供一些心灵上的慰藉。

  由于这些幸存者和受害者家属们对很多案件,和很多涉案人员都有着第一手的详细资料。通过他们,有关部门获得了不少证据和线索,追捕到了不少在逃的前情报秘书处成员。

  凌存真在仙蒂拉彻底消失之前,虽然做了多手准备,将所有曾在情报秘书处效力的人员资料全部整理好交给了格拉的检察机关,但是人心难测,百密难防一疏,总有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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