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荧照的伤看着吓人,好得却快。不过三五日光景,那些伤口便合了大半,那张脸也渐渐有了血色。
陈非也嘴上不说,心里暗暗称奇。这人的底子怕是比自己想的还要厚几分,受那样的伤,换旁人早躺上半个月了,他第三天就能自己站起来走动。
两人结伴上了路。
沿溪走上官道,陈非也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抬头看天就说云像马屁股,一会儿踩到地上小石子就骂土路硌脚,一会儿又开始摸出玉佩寻思这玩意儿能换多少银子。
荧照跟在半步之后,静静听着。
陈非也回头瞅他一眼,不无得意地拍拍他肩膀:“你看,本盟主救人的本事也是一流。搁别人手里你早凉透了。”
“嗯。”荧照应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你不打算夸夸我?”
“多谢你救了我。”
“就这?”
“救得很好。”
陈非也撇撇嘴,不跟他计较了。毕竟救命恩人嘛,大度。
他继续说。说昨夜梦见了一条金龙,盘旋在他头顶三圈。自己虽然忘了前事,但直觉告诉他从前必然是个万人敬仰的人物。
噼里啪啦说了一路,荧照就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
路过一个小水潭,清亮亮的倒映天光。陈非也忽然停住脚。凑近了水面,歪着脑袋端详自己。
“荧照你过来。”
荧照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你看我这张脸。”陈非也指着水面上映出的人影,白净面皮,眉眼生得确实不差,鼻梁挺直嘴唇薄,“是不是长得太过分了?当盟主的,应该长一张金刚怒目的脸才对,我这看着像个书生,给人瞧见了岂不是有损威严?”
他蹲在那儿,对着水面皱眉头,又扯了扯嘴角做凶悍状,怎么看怎么不像。
荧照沉默了半晌。陈非也抬头看他,催了一句:“你倒是说啊。”
荧照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挪开。日光从树缝间漏下来,照得水面那截倒影晃悠悠的。荧照耳根浮起一丝可疑的红,很快淡下去,他别开眼,低声道:“是有些过分。”
“是吧!”陈非也立刻站了起来,“我就知道。”
“但威严可以靠后天弥补。”荧照顿了一顿,“行事老成些,或者说话少点,旁人自然敬你。”
“说话少点?那不行,不说话我怎么使唤你?”
陈非琢磨了一下,重新挺起胸,板起脸,把眉头拧紧了走了两步,问荧照如何。荧照看他一眼,道:“像要债的。”
陈非也把脸一松,哈哈笑了两声,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半日,路过一座山庄。庄门修得气派,朱漆铜环,门楣上悬着匾,写了“归云庄”三个字。
陈非也正要绕过去,门后忽然窜出一条大黑狗,半人来高,獠牙外翻,冲着路口汪汪狂吠,一条铁链绷得哗啦啦响。
陈非也往后一跳。
“好畜生,敢跟盟主叫板?”他站稳了,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看本盟主怎么治你。”
那是他在路边摊上花五文钱买的迷药。摊贩拍着胸脯说连牛都能放倒,陈非也就买了,图的就是万一遇上不长眼的狗啊狼啊什么的,方便省事。
他凑过去,拉开纸包,对着狗脸运足了气,呼猛吹一口。
药粉扑了那狗一脑门。
狗眨了两下眼。没晕。非但没晕,反而更怒,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后腿一蹬就往铁链尽头猛扑。铁链哗啦巨响,拴铁桩的泥土松了半截,蹿出半步,陈非也掉头就跑。
“这什么破药!假货!骗子!”他边跑边骂,“回头砸了他的摊子!”
那狗挣了两下,铁链居然真被挣断了,嗷地追了出来。
陈非也蹿得比兔子快,连滚带爬地跑出二里地,回头看那狗还撵着,气喘吁吁四处一望,路边有棵大槐树,他扔了手里空纸包,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身形利落,几步就窜到了树上,低头一看狗在下面仰头狂吠,够不着,急得原地打转。
陈非也骑在树杈上,喘匀了气,低头朝树下还在慢悠悠走过来的荧照喊:“荧照!给本盟主上!”
荧照看了一眼那只狂躁的狗。抬手轻轻一拂,几分内力扫过去,那狗被无形的力道一推,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蹿回了庄门里头,再不敢露头。
陈非也居高临下拍了拍树干:“果然。盟主就该运筹绿树之上,决胜绿树之下!”
获胜感言发表完了,他往下瞄了一眼。方才爬上来时不觉得,现在往下一看,离地足有两丈多。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腿软,脸色有些僵。
“荧照。”他干咳一声,“你站过来些。”
荧照走到树下。
“接住我。”
荧照仰头看他。日光透过树荫落下来,映得陈非也脸颊还有方才跑出来的红晕。
他略弯了弯嘴角,张开双臂:“跳吧。”
陈非也瞅准了,一松手往下跳,风声从耳边掠过,然后整个人稳稳当当落进一双臂弯里。荧照的手劲大得很,托着他跟托个包袱似的,半步都没晃。
陈非也脚一沾地,立刻挣开他,整整衣领,掸掸袖子,恢复了那副潇洒模样。
“嗯,不错,”他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走吧,天黑前还得赶路呢。”
荧照看着他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没戳破,跟了上去。
这么闹了一通,傍晚还是没到城镇。陈非也坐在路边啃干粮,啃了两口觉得难吃,扔回包袱里。
荧照看了看天色,说你等着,转身进了林子。不多时提回来两只肥硕的野兔,已经死了,又捡了干柴火,掏出火石啪啪两下点着。
陈非也蹲在火堆边上看他干活。荧照把兔子扒皮去内脏,用溪水洗净,找了根直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翻面,撒盐,动作行云流水。陈非也闻着香味,肚子咕咕叫。
“你怎么什么都会?”他接过荧照递来的兔腿,烫得左右换手,吹了几口咬下去,外焦里嫩,汁水在嘴里溅开,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生火,烤肉,还打架你从前干什么的?”
荧照翻着另一只兔子,火光照着他侧脸,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影。“什么都干过。”
“那你跟了我是走运。”陈非也叼着兔肉含混不清地说,“等本盟主登了位,你就跟着吃香喝辣,保管比你从前强。”
荧照没说话,把手里的兔肉也递过去。陈非也不客气地接了,吃得满嘴油光。
心想自己果然是天选之命。摔下山崖没死,捡了个什么都能干的跟班,连吃口兔子都有人伺候。老天爷怕不是专门把荧照派给他的。
他打了个饱嗝,把骨头扔进火里,往地上一躺。
“荧照。”
“嗯。”
“明早什么时辰起?”
“盟主醒了就起。”
陈非也闭着眼笑了声,觉得这话听着舒服。
第3章 我的身材很曼妙
次日清晨,陈非也爬起来一看,荧照已经坐在火堆边了,手里用叶子托着一捧野果,红红紫紫的,沾着露水。
陈非也揉着眼睛凑过去,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他五官皱成一团。
“你故意的?”
“这个甜。”荧照另递了一颗过来。
陈非也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果然甜的。他哼了一声,把甜果子揣了两颗在袖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人草草收拾了东西继续上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上渐渐有了人。先是几个挑担的货郎,后来又遇上一伙镖局的车队,旗子上绣着“平安”两个字。
陈非也凑上去跟人家搭话,三两句就打听出来,今年的武林大会在天涯城。
“天涯城?”陈非也皱了下眉,“有多远?”
“还成,”镖头坐在车辕上啃饼,随口答,“往北走个把月就到了。不过大会还得四个月才开呢,你们去了也是干等。”
“多谢老哥。”他拱拱手,等镖车走远了,扭头对荧照说,“听见没,还有四个月。”
“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爷给我留了时间。这段时间本盟主勤加修炼,等到大会之日,一掌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
“到时候传出去,说陈盟主四个月前还在山崖底下昏迷不醒,一转眼的功夫就横扫群雄这叫什么?这叫天才。”
荧照点点头说:“盟主自然是不世之才。”
陈非也哼哼一笑说那当然,自我感觉极好。
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听见水响,肚子也响了。他往河里瞟了一眼,水清得很,底下有不少巴掌大的鱼游来游去。
“荧照,抓两条上来烤。”
荧照应了一声,卷了裤腿下河。他站在水里,弯着腰,手探进水面,鱼从他指缝间滑过去,一条都没捞着。
陈非也在岸上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外衫一脱往草丛上一扔,卷起裤腿就跳了下去。
“还得要本盟主亲自出马。”他撸了袖子,两手猛地往水里一抄,水从指缝哗哗漏了,鱼早窜出老远。
“跑的倒快!”
两人在河里扑腾了小半个时辰,衣裳湿了大半,鱼一条没捞着。
最后陈非也累得扶着岸边的石头喘气,看着荧照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舒坦了点。原来荧照也有不会的事儿,不是什么事都那么周全。
他直起腰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清清嗓子:“算了。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修炼的一种。”
荧照看他。
“修炼的是心境。”陈非也一本正经,“你想,方才追鱼的时候,心浮气躁必然抓不到。只有心如止水,方能手到擒来。本盟主这是在练内功,不能随意杀生,也是积德。”
荧照点了点头。
陈非也理直气壮地上了岸,两人饿着肚子又走了几里路,总算在天黑前看见了一座小城的城门。
城不大,但热闹。街上还有没收的摊子,卖面的卖馄饨的,烟火气扑面。
陈非也立刻忘了方才抓鱼的狼狈,拉了荧照找了家面馆坐下,一人要了一大碗肉丝面,吃完又买了两个饼揣怀里当干粮,寻了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安顿下来后,陈非也趴窗台上往下看街景,看见几个本地人聚在街角交头接耳,神色鬼祟。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零零碎碎地拼出个事来城里最近出了个采花贼,专挑入夜之后翻姑娘家的窗,捕快追了两回都没逮着人。
陈非也眼睛一亮,回头看向正坐在桌边擦剑的荧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