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陈非也哼了哼,沉进了梦里。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高高的盟主台上,手里捧着册封诏书,台下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他四处张望,想找荧照的身影,可人头攒动,怎么都寻不着。他急了,从台上往下跑,跑着跑着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陈非也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空荡荡的。
被子是凉的。
他猛地睁眼坐起来。床的另一侧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被拍过,没有凹陷的温度。桌上荧照的剑不见了,荧照的包袱也不见了。
他光着脚跳下地,满屋看了一圈,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床头压着一张纸条,纸角被茶杯压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安心,勿念”。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眼珠上。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胡乱套了外袍冲出门去。
他找遍了整个院子,又跑到街上,沿着两人常走的那几条巷子来回找,去他们买过包子的铺子、看过戏的酒楼、看过棋的墙根底下,都没人。
他开始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高脸色冷淡的男人。起初他还耐着性子道谢,后来语气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拽着人家的衣领子问。
“他很高,比我高大半个头,眼睛是”陈非也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他想不起荧照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是黑色?还是深褐色?
平日看了那么多次,在光里、暗里、睡眼惺忪的晨间、两人欢情之后的烛火下,可此刻他脑子里空空荡荡,只记得那双眼睛看着他时,常常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被他拽住袖子的路人摇了摇头走开了。
他站在街口,紧了紧拳头,朝四面八方喊了一声:“荧照!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街上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看他。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人从哪个巷口走出来。风卷着落叶从脚边过,天光大亮,他的脸颊被晨风吹得发凉,手心却全是汗。
他回了院子。白马还在,柜子里的银子、信函、令牌全在,一锭都没少。
只是荧照的东西看不到了,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来过,只在床头的茶杯底下留了四个字的纸条。
陈非也一整天没出门。他坐在床上发呆,从日光正午坐到日头偏西,从天黑坐到了深夜。
那张纸被他从怀里摸出来看了又看,纸边被他搓得起毛。
夜更深了,他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他不找了,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酒肆坐下来,叫了一壶最烈的酒,仰头灌下去。酒液烧着喉咙往胃里落,他呛了两声,又灌了第二碗。
“王八蛋。”他含混地骂了一声。
又灌了一口:“鼠目寸光。等本盟主本盟主登了位头一个就灭了你。”
“天涯海角把你揪出来让你跑!”
他又倒了一碗:“大骗子。负心汉。说什么喜欢我......都是骗人的......”
“你跑什么......你跑什么啊......”
酒劲往上顶,热辣辣地烧着眼眶。他狠狠眨了两下眼,没忍住,水光还是从眼尾漫了出来,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湿。
碗里的酒晃着,模糊的倒影碎在里面,又一仰脖灌了下去。
酒肆的掌柜在柜台后面偷眼看他,没敢上前。陈非也醉得狠了,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肩膀微微抖着。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哽咽着骂了一句:“说好跟着我的......”
桌上的烛火跳了两跳,灭了。酒肆里只剩下柜台后面一盏昏暗的小灯,陈非也伏在黑暗里,泪水淌了一脸,再骂不出声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趴了多久。酒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眼皮沉重,气息渐渐绵长下去,人终于没了知觉。
黑暗里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酒肆门口进来,缓慢地、小心地靠近了那张桌子。一只手伸出来,带着夜风的凉意,指尖轻轻拂过陈非也湿漉漉的脸颊,把他黏在腮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只手停在那儿,极轻地蹭了一下他的唇角,然后收了回去。
第20章 盟主不想当盟主
次日,陈非也被街面上的锣鼓声、吆喝声吵醒了。
头疼欲裂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身上盖了条半旧的棉被,桌上搁了碗醒酒汤。
他坐起来按着太阳穴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起来。推门出去,掌柜的从楼下抬头看见他,笑得一脸和气:“客官醒了?昨儿夜里您在楼下喝醉了,我把您扶上来歇的。”
陈非也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会儿,心里那一丝侥幸落了空。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下楼灌了两口冷茶醒酒,结了帐,然后往武林大会的方向去了。
天涯城中央的演武场已经人山人海。旗幡招展,各门各派的旗号插了满场,人头攒动如沸水。陈非也挤过人群,找到报到处递了铁剑门的令牌,负责登记的汉子接过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间闪过一丝讶异,没多问就给他登了名。
“下午复赛,第三组,午时三刻上场。”
陈非也接了牌,一声不吭走了。
复赛开始,围观的人更多。陈非也站上台,对手是个身形魁梧的刀客,两人各自行礼,裁判一声令下,他便拔了剑。
那天下午所有观战的人都记住了那个穿着银白锦袍的少年。
剑势凌厉,每一招都带着不讲道理的狠劲,全然不像一个籍籍无名的新人。第一场对手在他手底下走了不到十招,被他横剑一拍,整个人飞出台外。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场场碾压。
台下议论声越沸越高。有人扒拉出铁剑门的旧事,说今年这个新掌门是从天而降的,一夜间振兴了一个门派;有人说那柄黑鞘长剑看着眼熟,像前不久秘境里出世的那柄神兵;更多的人则是被陈非也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震住了,说这少年内力之浑厚压根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像天生就长了一副绝顶高手的筋脉。
陈非也听不见那些议论。他站在擂台上等下一轮对手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往场外扫了一圈。
灰压压的人头,五颜六色的旗子,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他就继续打。那把剑在他手里越使越顺,许多招式他根本没跟荧照学过,可上了台就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他渐渐意识到一个荒诞又清楚的事实自己也许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些真气、这些剑招,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可越是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那把火就烧得越旺。荧照一定知道什么。
他从第一天就跟着自己,鞍前马后,什么都替他挡,什么都替他做,连床笫间的事都温柔到近乎迁就。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天选之子的气运,是荧照心甘情愿跟着他。可现在再想,荧照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他或许知道自己是谁,或许知道那些失忆之前的事,却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们朝夕相处那么久,他从来没猜中过荧照的心思,自顾自地以为荧照心里只有自己,可荧照心里头真正在想什么?又在瞒他什么?
他把这股火全发泄在了擂台上。连着几天的赛事如入无人之境,打到后来对手还没上场腿先软了三分。
这日清晨,决赛擂台设在青云门前。对手是鸣剑山庄的少庄主,剑法凌厉,确实有真功夫。
两人打了百回合,陈非也一剑破开对方的守势,剑尖停在那人脖颈处勉强收住了力。
少庄主面色发白,还剑入鞘拱了拱手,退下了擂台。
裁判举起旗子,高喊一声:“胜者铁剑门,陈非也!”
他赢了。他站在最高处的擂台上,看见满场彩带飘落、听见锣鼓震天。
可他心里却一片空白。
荧照不在。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
按照规矩,他需要推开演武场后方的青云门,进入盟主大殿,接受上一任盟主的册封。那扇门通高三丈、玄铁铸造,左右各有一头石狮镇守,象征着武林至尊的权柄。
陈非也走在那扇门前,身后的欢呼声催促着他向前,他的手已经抬起来贴上门面了。
可他把手放下了。
当了盟主又怎么样?把天下英雄贴集齐了又怎么样?往那宝座上一坐,底下乌泱泱的人拜他喊他盟主,他要跟谁炫耀?
他的认证函、他的令牌、他的天缘剑,每一件东西上都沾着荧照的影子。可回头一望,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从石门上收了回来。
“陈非也”有人喊他名字,“推门啊!”
他没理,转身要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石门从内向外豁然洞开。
陈非也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本该庄严素雅的大殿被红绸缠满了梁柱,垂坠下来的幔帐在风里轻轻晃动,如同一场盛大的婚宴正等着新人。
殿内两侧站了数十位武林名宿,有的捻须微笑,有的别开脸假装看天,还有几张脸陈非也认得兰溪山庄的沈行天、衡山掌门、那位暴脾气师太居然也在,黑着脸站在角落里。
而大殿正中央的盟主宝座上,坐了一个人。
玄玉铸的座椅铺了锦垫,那人一身织金红袍端坐其上,腰束玉带,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满殿的红绸与烛火映在他身上,将他那张平日冷淡的脸衬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白玉质,雕着一只瑞兽爪扣云纹,璎珞鲜亮和陈非也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荧照。
他从宝座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来。红袍下摆拖过玉石台阶,满殿的人都在看着他,可他目光从头到尾只落在陈非也一个人身上。
他走到陈非也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抬手将陈非也腰间的玉佩取下,再将自己手中那块凑上去,于是两块玉严丝合缝地对在一处。
“未婚妻。”荧照的声音落下来,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我来履行约定了。”
他微微侧身,抬手将他目光引向高处那张盟主宝座:“盟主之位归你。”
然后他转回头来,低头看着陈非也的眼睛,唇角的笑意温柔缱绻:“我也归你。”
陈非也看着他。只感觉脑子里轰然一声,空白一瞬后无数画面涌了上来。
雕花廊柱,长长的回廊,一间堆满聘礼的屋子,他掀翻了桌上的红漆木盒;他翻墙逃走,身后有人惊呼“少主逃婚”;夜色暗沉,他慌不择路不慎摔下山崖。
陈非也全想起来了。
隐世家族陈氏的少主因祖辈一言与江南荧氏嫡子自幼定下婚约。
他从未见过那个婚约对象,只知道是个年轻、神秘、据说已经暗中执掌了半座江湖的人物。
他要去找自己的路,要当武林盟主,要轰轰烈烈地活一场,绝不要老老实实嫁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便一腔少年意气地打晕了守门的家丁、从窗台上翻了出去。
是荧照。那个婚约对象,就是荧照。
陈非也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涨红。
他被荧照当傻子一样哄了一路,哄得团团转,哄到了床上,哄得他把心都掏出来了,结果这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未婚妻”来的。
陈非也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忽然一把推开荧照。
“荧照!你个大骗子!”
他扭头就跑。
荧照被推得往后错了半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手里的玉佩收进怀中,抬步追了出去。
满殿的武林名宿齐刷刷转头,看着新盟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出去老远,然后齐齐看向门外,面面相觑。
新盟主......跑了?
沈行天捋着胡子叹了口气,偏头对旁边的衡山掌门低声说了句:“我当初就说这事不靠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