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上前面色不改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搁在供桌边沿,朝老头拱了拱手:“家人顽劣,冒犯神明。这些银子算作香火钱,赔罪了。”
老头盯着那几块银子看了两眼,脸色缓和下来,把扫帚放在一边,又转身从供桌底下摸出一壶凉茶倒出两碗:“饿了就吃,神明不怪。这壶茶是老汉早上泡的,二位若不嫌弃,带着路上解渴。”
陈非也接过灌了两大口,终于把那块噎了半天的枣泥糕冲了下去。
他放下碗,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偷偷拿胳膊肘撞了荧照一下,压低声音:“你怎么不揭穿我?”
荧照端着另一碗茶,垂着眼慢慢喝:“盟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非也咂了咂嘴,心里说不出的受用。他又把供品的事回味了一遍,觉得荧照这回答比那枣泥糕还甜,于是美滋滋地拍了拍荧照的肩:“那当然。本盟主说得对的事,你就该照着办。这叫有主见。”
荧照没反驳,把碗里剩的半口茶也喝完了。
两人辞了庙祝继续上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经过一片槐树林时,听见林子里传来女子的惊叫声。
陈非也手在缰绳上一勒,停马侧耳听了片刻,面色一正:“有姑娘被欺负了。”
荧照从他身后探了探:“我去。”
“不用。”陈非也已经翻身下了马。这回他利索,双脚稳稳落地,反手就把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那把剑还是上回在镇子上买的,开了刃但没真的用过。他握在手里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朝林子方向大步走去。
林间空地,三个混混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蓝衣少女。少女背抵着树,手里的包袱扔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看着像是卖珠花的货郎女。领头的混混嘿嘿笑,伸手要去拽她袖子。
“放开那姑娘!”陈非也剑尖一挑,一声喝斥。
三人齐齐回头,见他一个人提剑冲来,先是一愣,继而哄笑起来。领头的说又来一个不知死活的,跟两个同伴对了对眼色,三人都掏了家伙出来。
陈非也牙一咬,迎头就上。
他会的剑招实在有限,全靠脑子里那点模模糊糊的底子在撑。起手倒是漂亮,一剑横削逼退了正面那人,却没收住势,险些砍在旁边的树上。
第二个混混的短棍从斜侧打来,他偏头躲过,反手肘击,正中那人肋下,那人倒抽一口凉气退了两步。第三个混混瞅他左肩露了空,棍子抡圆了往下砸,陈非也后退一步,险些踩到袍角了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拿剑格开那棍子,内力顺着剑身往外一吐,那混混连人带棍飞出去两丈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个混混互看了一眼,互相搀扶着跑了。
陈非也站在原地喘气,剑尖拄在地上撑着身子,胸腔里心跳得像擂鼓。衣裳沾了灰,左袖口还崩了个口子,脸上左一道灰右一道土,整个人灰扑扑的。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荧照站在林边一棵树底下,双手抱臂,面上一派平静。
陈非也跑过去,一脸求表扬的神情:“荧照你看见了吗!我自己打的!没有你出手,我自己打的!”
荧照低头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抬手用拇指慢慢擦去陈非也脸颊上那一道灰痕,又擦了擦他额头蹭到的土。
“看见了。”荧照说,“盟主很厉害。”
陈非也得了肯定笑起来,转头去把蓝衣少女扶起。少女吓得脸煞白,见歹人跑了才缓过劲,连连道谢。
她的包袱被打散了,珠子滚了一地,陈非也和荧照帮着一颗颗拾回来。少女姓林,家在城中开了间珠花铺子,今日是出门去邻村送货。陈非也听她说城就在前面不到十里,提出送她一程。
林姑娘坐在荧照牵来的那匹白马上,陈非也走在马侧,荧照走在另一边。
三人入城时天色将暗,林姑娘的珠花铺子开在街角,林父见女儿平安回来,连声谢了又谢,非要留二人用饭。陈非也客气了一回没推掉,就在铺子后头吃了顿热汤饭,走的时候林父还塞了一包桂花糕给他。
两人找了家客栈落脚。铺面不大,前头柜台里站了个掌柜,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生得白净面皮,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声音也有些绵软。
陈非也正低头在荷包里摸银子,那掌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荧照身上。
掌柜笑着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眼在荧照脸上流连了片刻:“这位公子面生,头一回来小店住?瞧着气度不凡。我这儿楼上刚好有间上房,窗子对着后山,清静得很,公子若住”
他手掌在柜面上轻轻一搭,朝荧照眨了下眼:“房钱便免了。就当作交个朋友。”
陈非也正摸银子的手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老板那双眼几乎黏在荧照脸上,嘴角噙着笑,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地敲。
陈非也跨了一步,硬生生把荧照挤到身后去,把两个人的视线严严实实挡开了。他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拍在柜台上,声音响亮:“不必免。房钱照付。我是他老大,他的账我结。”
掌柜愣了一下,看看那银子,又看看陈非也绷着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收了银子把两把钥匙递过来:“二楼尽头甲乙两间。”
陈非也拿了两把钥匙,回头拽了荧照的袖子上楼。
进了房间他啪地把门关上,转身叉腰瞪着荧照:“你这个跟班怎么回事?怎么到处招蜂引蝶?”
荧照正站在桌边倒了杯茶,抬眼看他,面上无辜得很:“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人家就给你免房钱?你那张脸是能当银票使还是怎么的?”陈非也越想越气,“上一回镇上也是,那个卖布的大婶多找你两尺布,还有上上回那个在山里问路的姑娘,盯着你看了半天不挪眼本盟主的脸差在哪儿了?”
荧照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盟主的脸也很好看。”
“那不行,”陈非也走到他面前,胳膊抱在胸前,“你听好了,以后再有人冲你眉来眼去的,你就说你是我的跟班。不,你就说你已经有主了。”
荧照手指一顿,垂下眼乖巧应答:“好。下次不会了。”
陈非也盯着他看了两息,见荧照低眉顺眼的样子不像装的,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总算顺了。
他哼了一声,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喝了,抹了抹嘴:“这还差不多。本盟主是怕你被人拐跑了,到时候谁给我洗衣裳做饭打架?”
荧照唇角微微一勾。
陈非也浑然不觉,把茶杯一搁,伸了个懒腰往床上一倒:“今晚吃好的。你去打听打听城里哪家馆子最有名。”
荧照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门被带上,陈非也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通火发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管他呢,跟班不就是该归盟主管么。
又翻过来仰面朝天,陈非也打了个呵欠,饿了。
第9章 盟主宴上现原形
头一晚吃饱喝足,第二日陈非也才听说了百花宴。
楼下卖馄饨的摊主一边包着馅一边念叨,说今年百花宴办得比往年都大,四海名厨请了六七个,光请帖就发出去几十张。没帖子的连门槛都摸不着。
陈非也端着馄饨碗凑过去:“百花宴是什么?看花的?”
“赏花吃酒听曲儿,名流显贵的局。“摊主瞟了他一眼,“小兄弟你就别想了,那请帖一张能顶我十年的馄饨钱。”
陈非也把碗一搁,回到楼上推开了荧照的门。
“本盟主也算名流吧?”他说,“我去了给他们长脸。”
荧照说没有帖子。
陈非也琢磨了半天:“你想想办法。”
荧照想了想,说好。
第三天一早荧照就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捏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百花宴沈园”几个字,尾端压着沈家的朱砂印章。
陈非也抢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狐疑地抬头:“你偷的?”
“......买的。”
“你哪来的钱?”
“可以讲价。”
荧照没再多说,从包袱里翻出一只小匣子,打开来是几片薄如蝉翼的面具,还有一盒粉膏。
“虽是买的,但也需对帖子认人,得易容。”
陈非也便乖乖坐下来让他捣鼓。荧照对着镜子往他脸上涂了一层薄粉,又拿那面具在他下颌和颧骨处贴了贴,再用指腹按匀。
陈非也只觉脸上微微紧绷,镜子里自己的脸竟渐渐变了轮廓,眉眼比平日宽了些,下巴圆润了,瞧着像个三十来岁的富家员外。
他对着镜子摸了摸那两撇胡子,觉得新鲜得很,嘴一咧就要笑,荧照按住了他肩头:“别笑。一笑就露馅。”
陈非也把嘴角绷住,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说了句“本员外出去了”,自己把自己逗得肩膀直抖。
再套上一件宽大的绸袍,腰带扎紧,塞了个小枕头充肚子。荧照自己也换了一身深青短打,扮作随从,垂手跟在陈非也身后。
天色深沉,园门口挂了一串琉璃灯,灯火通明,几个管事模样的家丁拦着门对帖子验人。陈非也递了帖,管事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他那张脸,点头放行。荧照跟着进去,被多看了一眼但也没拦。
园子里摆了十几张红木桌,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桌,杯盏叮当,丝竹声隔着水榭飘过来。
陈非也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荧照立在他身后。
起初他还端着架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两筷子菜,喝了一小盅酒。但菜色实在太好清蒸鲈鱼、八宝鸭、芙蓉鸡片、桂花糯米藕,还有那酒,入口绵柔回甘,香得很。
陈非也便渐渐忘了他脸上还贴着个员外壳子的事,袖子一撸,筷子伸出去快如闪电,左右开弓往嘴里塞。
荧照在他身后咳了一声,他“嗯嗯”了两声表示听见了,手上的速度一点没减。
旁边那桌的客人瞥了他一眼,眉头微动。陈非也浑然不觉,又把那碗桂花糯米藕拖到自己跟前,拿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往嘴里送。
浑然不觉脸上的蜡黄膏脂被热气蒸得化了一半,下颌上那块假皮翘了个角。他抬手抹了抹,继续埋头苦吃。
对面桌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盯了他半天,忽然“啪”地拍了桌子站起来:“你是何人?!”
陈非也嘴里塞着糕点,茫然抬头。那人指着他:“你那张脸方才还是个员外,怎么吃着吃着就变成个毛头小子了?”
陈非也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黄一块白一块的,易容的膏脂被热气汗意泡得快脱干净了。他猛地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踢开凳子就跳了起来,一把拉住身后荧照的手腕:“跑!”
四五个家丁从席间抄起来追,陈非也撩着袍角在□□上狂奔。
荧照被他拽着,步子从容,遇上挡道的随手拨一下,那些家丁 就被推得歪七扭八地撞成一团。
出了园门,后头还有家丁追出来。陈非也撒腿就跑,拐过三条巷子,翻了一道矮墙,鞋子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找。直到后头的叫嚷声彻底远了,他才撑着膝盖弯下腰,呼呼地喘气。
喘着喘着,他忽然笑出了声。一开始只是闷在嗓子眼里的嗤嗤声,后来憋不住,扶着墙笑弯了腰。
荧照站在他旁边,气都不带喘的,低头看他:“笑什么?”
陈非也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壶酒,在荧照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跑的时候顺的。一壶好酒,没白跑。”他拔了塞子闻了闻,酒香扑鼻,满意地眯起眼。
两人猫着腰溜回客栈,一路上都避着人走。进了房间关上门,陈非也把脸一洗衣服一换,把酒打开,凑到瓶口闻了闻,满意地眯起眼:“好香。”
他没找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口。这酒入喉绵柔,后劲却足,他咂咂嘴又灌了一口,三口下去,脸颊就泛了红。
荧照坐在旁边看他,也不拦。陈非也一个人喝得兴起,又灌了小半瓶,眼神开始散了,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荧照。”他歪着脑袋靠在桌沿,脸上一片潮红,“你过来。”
荧照起身走到他面前。陈非也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掌心滚烫,拽着他不放,仰头看他,眼仁儿蒙了一层水光,亮得有些不真实。他咧着嘴笑了一下:“等我当了盟主......我把最好的山头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荧照看着陈非也那张醉醺醺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另一只手伸出去,扶住了他快要栽下桌沿的身子。
“我要什么你都给?”
陈非也迷迷糊糊地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嘴里含混应着:“给......都给......”
荧照把他从桌边半扶半抱地弄到床上,让他躺下来。陈非也沾了枕头就把脸往被子里埋,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将睡未睡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