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原本该是段佳话,可日子久了,人心也开始浮动。”
“七个穷鬼愈发贪心,总嫌富人给的不够多,他们甚至幻想得到富人的全部财富,从此变为人上人,再也不用做小伏低,阿谀奉承。”
“穷鬼们越想越疯魔,终于付诸行动,合伙将富人杀害。”
“他们把尸体抛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隐秘处,饿狼一样瓜分了他的家产,各个摇身一变,成为了衣食无忧的小富商。”
奥斯蒙的故事讲到此处戛然而止。
欧利正听得入神,见他停住,忍不住催促:“那后来呢?”
“后来?呵,不是每个故事都能有完美结局的,孩子。”
奥斯蒙笑容疏离,短短几分钟内,又恢复到了初见欧利时的绅士模样。
仿佛他们在迷宫的那场情,方才的亲昵,全都是无关紧要的皮影戏。
有更沉重的东西死死坠着他的心,让他对欧利提防、警惕。
欧利思索着奥斯蒙方才的那个故事,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刺痛了一下。
“如果把笔给你,你希望接续个什么样的结局?”
奥斯蒙拂开他额角的碎发,拇指的指腹摸了摸他落寞的脸蛋。
“我希望……”欧利长长呼出一口气,试图将胸中的闷意驱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他希望那七个狼心狗肺的穷鬼统统死光。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奥斯蒙喃喃重复这句话,扯出个略带邪气的笑,“真巧,我们的想法一样。”
察觉到对方话里透露的那丝戾气,欧利瞪大双眼。
昨晚和今日的种种折磨,似乎都有了确切的理由。
难怪奥斯蒙对他的态度如此微妙……欧利记得,原身的祖辈的确是在短期内迅速发家的。
而根据原身的记忆,在同一时期,奥斯蒙所在的凡尔纳家族开罪于国王,差点变得家破人亡。
不过经历了百年光阴,凡尔纳家族凭借厚实的底蕴再度拿回荣耀,也得到了新国王的赏识,地位更胜从前。
反观原身的威克菲尔德家族,逐年势弱,到今年落魄得负债累累,再败下去,当真要跟穷鬼差不多了。
或许奥斯蒙隐瞒了某些关键事情,把故事讲得跟现实有所出入,但欧利有种强烈的直觉。
奥斯蒙的祖辈就是那位富人,而原身的曾祖父,没准就是那七个穷鬼之一。
伯爵以画画的名义唤来世仇的后代,显然不可能是为了叙旧。
奥斯蒙真正的目的,难道是……复仇?!
==========作者有话说:==========
更啦
第30章 迷雾庄园(5)
不过有一点令欧利在意, 那就是时间问题。
如果他推测得没错,当年的惨剧发生在一百多年前,凡尔纳家族也更迭了四代,怎么现在才想起复仇?
难道是先祖死亡的秘密没被后代知晓, 只有奥斯蒙调查出了真相?
欧利脑袋里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 但他知道当务之急, 就是要让自己跟原身所在的威克菲尔德家族划清界限!
他才不要待在奥斯蒙的复仇名单里!
“好好休息吧, 你看上去还很虚弱, 我不该跟你说这么多话。”
奥斯蒙后知后觉聊得太深, 起身想走。
他没必要跟威克菲尔德家族的人讲这么多。
哪怕欧利看似纯良,其祖先肮脏卑劣的血液也流淌在其身体里。
轻信他人的惨痛教训他已尝够,若再重蹈覆辙,那他这百年来的煎熬可真是咎由自取……
“大人!”欧利一把抓住他的手, 面露惊慌,“您要走吗?”
“对, 我还有公务。”
“您、您能不能带上我呢?我保证安静, 不会打扰到您的!只让我待在您身边就成!我、我实在是害怕……那些藤蔓,没准还会再来抓我!”
欧利苦苦哀求,像是把奥斯蒙当成了唯一的庇护。
奥斯蒙没想到欧利会对自己如此依赖:“难道有我陪着,你就会安心?”
欧利咬住柔嫩的唇瓣, 重重点头。
“为什么?”奥斯蒙没有挣开欧利的手, 哪怕那拉住他的力道很轻, 只要微微用力, 就能彻底摆脱掉。
欧利羞赧低头,湿漉漉的眸子却向上望, 眸光潋滟,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赖与崇拜。
“您、您是个好人, 总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在迷宫里是这样,叫我来这里画画也是……”
说到这,欧利慢慢松开奥斯蒙的大手,指尖落寞地垂回被面。
“叔父定下的家规很严,从不许我随意外出,也不许我结识朋友,说那些都是不三不四的人……但,那个家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家。”
“我的家早在父母亡故的那年,就没有了。”
“老实说,您这里的确给我带来了一些难堪的经历,让我害怕,但我还是觉得,与其回去,我宁可选择留下!”
“毕竟,这里还有您会保护我,对吗?”
欧利悲伤的语气中逐渐充满希望,连唇角都像是不自觉地弯了弯。
奥斯蒙手指微颤,克制住冲动,没去安抚这可怜的、祈求他垂怜的美丽少年。
“您讲的那个故事很悲伤,但愿那只是故事,没有善良的好人当真遭受过横祸。”
“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世间‘善有善报’,哪怕暂时处境艰难,只要坚持做一个善良的人,就一定能够获得幸福……”
“您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大人。”
说到最后,欧利没再看他,更像是一个人在喃喃自语。
宛如祈祷般,念诵着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咒语。
奥斯蒙没法给出回答。
他沉默良久,俯身让欧利重新躺好,用指腹擦掉对方的眼泪。
“别哭了,孩子。”
冰凉的唇贴在欧利额头,送来独属于那个人的低沉安慰。
“别哭了。”
“我在这里。”
欧利任由那人帮自己仔仔细细盖好被子,闭上双眼。
没过多久,注视着他的伯爵大人重新坐下,手中翻书,却再没看进去一页。
听着耳边的白噪音,欧利轻攥被边,于梦里露出恬静的笑。
他真的好喜欢奥斯蒙啊。
特别、特别喜欢。
接下来的几天,奥斯蒙的态度发生了很大改变。
他仍旧维持着绅士的礼貌,但不会再躲欧利,反而有事没事就往欧利身边晃。
欧利在庭院画画,他便握着手杖,沿周边的石径踱步,在经过画架时刻意放慢脚步,装作无意地留下一两句简短的评价。
语调随性,措辞却准确,显然在赏画方面也颇有研究。
欧利依言微调画中的细节,寥寥数笔却堪称画龙点睛,让整幅油画的色彩与意境豁然开朗,更平添了份鲜活的神韵。
似这般提点,平均每个时辰都能出现一两次。
当真看不出公务繁忙的样子。
除了画画,用餐时分奥斯蒙也会叫上欧利一起。
两人分坐在长桌的两端,距离较远,不方便谈话,用餐气氛也十分安静。
不过欧利注意到,如果自己对某道餐点流露出一丝偏爱,那么第二天非但它会再度出现,桌上同时还会添加几道相同的菜系。
哼哼,这家伙,离得那么远,观察得还挺仔细。
日子慢悠悠地往前过,等到了第五天,欧利用过晚餐后放下刀叉,说自己有点吃多,想去散步。
然而,话音刚落,外面传来的几声猫头鹰叫,又让他身体僵硬了一瞬。
奥斯蒙将刚叉起来的餐后水果放下,用餐巾擦拭嘴角:“正好,我陪你走走。”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共同散步。
欧利没推辞,长舒一口气,仿佛被他的话缓解了紧绷情绪。
奥斯蒙礼貌的笑容加深,带上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满足。
欧利变得越来越依赖他了。
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今晚的夜空比前几日更加清澈,星光洒落,为两人的肩头和庭院石径披上一层淡银色的薄辉。
奥斯蒙平时的步伐要比欧利大许多,这会儿却刻意放缓速度,配合着对方,并肩而行。
两人难得没谈论跟画相关的话题,而是聊起了星空。
奥斯蒙对星座的知识也很丰富,耐心地给欧利讲解群星的名称,科普它们久远的历史。
还教他日后该如何辨别,怎样才能认出它们的位置。
原本这些话奥斯蒙只是随口一说,但他发现,欧利的聪明远超想象。
无论他讲述得多晦涩难懂,欧利都能过耳不忘,且对天文也有独特的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