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七十八章 许言
城青垂下眸,忽觉这少年瞧着有几分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他抚着额头缓了会儿神,心头猛地一跳:这人竟然和玉棺中的少年生得一模一样!
可刚刚城青不经意间搭着这人手腕,又分明查到脉象,是个活人。
只是脉象细弱,像是久病体虚。
这是为何?
“公子怎么了?”大概是发现城青愣神许久,少年神色间平添了几分担心,“可有哪里不舒服?”
城青垂首敛去眸中疑虑,再抬头时,面上已是一派温和笑意,“我已无碍。在下城青,还不知如何称呼小友?”
“原来是城公子,”少年松了口气,轻声道,“我叫许言。公子叫我阿言就好。”
许言。
城青想起白龙像角落的娟秀字迹。
原来是他。
城青后知后觉,终于弄明白自己此刻已被困在悲欢缚灵阵中,而眼前的少年,正是阵法核心,亦是那位白龙的恋人。
想来也是,若非与白龙日夜相处,如何能把白龙神像及壁画画得那么细致逼真?
只是不知许言是否有意识,其所在的地方,只是白龙为之准备的一场幻境。
城青道:“你不必叫我公子,直接唤我姓名亦可。”
少年闻言,一双桃花眼弯了弯,浅笑着道:“我看你应是年长我几岁,如果不介意,我叫你小青哥吧。”
“好呀。”
许言于是笑得更开心,那笑容娇俏天真,城青之前还有疑惑,现在却大概能理解白龙为何只是被救,便以身相许了。
城青谎称自己与朋友走散,误打误撞到了这里。
他一番话自是漏洞百出。
好在许言心性单纯,并不多问,还爽快地引城青回自己家中落脚。
一座不大的院落,有两间厢房,一个小小灶房。房中摆设更是简单,除了床铺便只有一张八仙桌充作书案,桌角放着羊毫笔、砚台及半叠宣纸。
虽说不上家徒四壁,却也处处透着清寒。
许言兴高采烈地把人领回家,进了门才有些局促起来,视线扫过家中陈设,右手捏着另一手的虎口处蹭了蹭:“小青哥,我家里实在简陋,希望你不要嫌弃。”
城青倒不在乎这些,道:“无妨。你肯收留我,我就很感激了。”
许言便又开心起来,指着其中一间屋子道:“那你先住我隔壁这间吧,虽然许久没人住,但我经常打扫的。”许言说着又想起什么,转身向外走,“我先去借床褥子回来。”
找谁借褥子?
城青想着来时路上见到的那些步履迟缓,形同木偶的村民们,犹豫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只点头对许言笑了下:“那就有劳阿言了。”
如此,城青便在这小院中暂时居住下来。
许言很瘦,做不来什么力气活,家里几口薄田之前都无人打理。
城青住下来后,便每日扛着出头出门,既是帮忙减轻生计压力,也有机会四处打探。
不过也探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全村就他和许言两个活人,村民们无法交流,离村的路也都被迷雾遮挡,不管走向哪最终都会回到村子里。
几次之后,城青便也不费力气了。
许言的生活倒是十分简单,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在作画。
村里的路对许言并不设防,画好的作品他会背到附近镇子上卖,得来的银钱便可买些家用。
日子虽然拮据,却也规律。
“阿言,真是谢谢你了,每次都要麻烦你帮我这个不识字的老人家读信。”
许言独自居住,城青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来找他,不免好奇地走到窗边看。
来人是位老阿嬷。
据城青之前的观察,阿嬷在村子里的日常是坐在门口给远行的儿子纳鞋底。
阿嬷平日几乎不与人交流,但此时与许言对话,倒也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许言声音柔和,客气道:“阿嬷不必客气。需要回复什么内容,你说我写。驿站的信使还没走,我下午正好一并送过去。”
“哎哎,好。这是今年刚打下来的谷子。”阿嬷颤巍巍拿过来一小袋谷子,道,“天太旱了,收成就这点儿,家里留了些口粮,余富的实在不多。等你大陈哥打仗回来,我让他一定多补些给你。”
少年听她这么说,忙推辞:“阿嬷,我家里还有些余粮,你自己留着吃吧。”
“不行,你家中也有生病的哥哥要照顾,如今镇子上的画馆开不起来,你卖不出去画,也没有其他营生。”
城青看到许言一只手扶在门框上,葱白细瘦的手指在阿嬷话音落下的瞬间,似攥得更紧了。
少年沉默片刻,终于收下那袋谷物。
许言关门转身,大概没想到城青一直在院里看着,视线相对的瞬间,少年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又很快收敛。
许言弯起唇角,问:“小青哥用过早饭了吗。”
“已经吃过了,”城青顿了下,故作不经意般,问:“阿言,我刚才听阿嬷说你还有位生病的哥哥,怎么一直没见到?”
“那个,阿嬷年纪大记错了,”许言纤长的睫毛微颤,视线移向脚下,声音很轻,“哥哥得了重病,早就去了。”
“这样啊。”城青心知有异,但不好追问,只得故作不知。
北地旱情肆虐,朝廷又连年派兵征伐,抽丁收粮。
伶水村这么偏僻的村落也受了影响,田地里颗粒无收,村民们家中也难有口粮裹腹。
有一日,村里人不知听谁指点,筹了些微薄的积蓄,在村头不远处修了座神庙。
神庙建成那日城青也去看了,主殿神坛上摆着干瘪的果子,神位上未放神像,墙壁也一片素白。
村长拉着许言的手,语气里满是恳切:“阿言,村里就你读书识字最多,画技又好,咱们这庙是打算请龙王求雨的,如今建成却实在请不起人精细布置,之后还要请你在这墙壁上画下这神庙的来龙去脉,也算给村里记笔功德。”
许言自然应诺。
城青余光瞥向许言和村长那边,心下恍然。
这段时间,他多少摸出了点规律:这一方小世界就只为许言而存。
阵法中的人和事,也都是依照许言的记忆铺展开的。比如和许言有过交集的人或事,便十分清晰完整,秩序井然;反之则马马虎虎,仿佛阵主人懒得费心描摹,便只潦草地勾勒个轮廓,敷衍而过。又或是记忆里本就没有这些细枝末节,自然也就无从具象。
而今阵法里的时间,已来到了神殿壁画所记载的第一张。
不出他所料,未过多久,许言在已经干涸的伶水河畔捡回了白龙子。
那日城青正在院里纳凉,听到敲门声响,他便走去门口。
“谁呀?”他问。按理说,许言不在家,不会有人来这里。
城青打开门,却见到刚离开不久的许言。
“阿言?你不是说要去镇上一趟?”家里的朱砂用完了,许言离开时说要去镇子里补货,做壁画时用,“这还没到晌午就回来了。”
“我在路上捡到它,看它受伤不轻,就先带了回来。”许言把背篓放到院中。
然后城青便看到了团在背篓里的白龙子。鲜活的。
为了方便许言搬运,白龙把自己的身体缩成手腕粗细,工工整整地盘在背篓底部。
银白的鳞片衬着篓底的干草,颇有些屈尊降贵的感觉。
许言似是也觉得这背篓对白龙而言太过将就,刚一进院就把白龙子抱出来,动作轻柔又小心,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城青探头时,见那白龙掀起眼皮,幽蓝的眸子瞥到他,翻了个优美的白眼,又气定神闲地闭上。
城青:“……”
他怎么感觉这龙看他的眼神,傲气凌人得很?
许言急着给白龙处理伤口,往屋里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小青哥,我在路上还遇到了你的朋友。”
“我朋友?”城青愣了下,他有什么朋友?转瞬想到或许是赵赢或符离也进来了,忙问,“在哪里?”
“就跟在我身后,一起回来啦。”许言指了指门口,“我看它的脚也有点问题,便说可以一起背回来。不过它不愿意进背筐,非要自己走。”
进背篓?
城青觉得许言的说辞有些怪,但他顾不上细想已走到大门,不过几步路,没耽误什么工夫,可门外空空荡荡,别说没看到赵赢和符离,连个村民的影子都不见。
“人呢?”城青自语。
“这里。”
城青揉了揉耳垂,感觉自己似乎听到赵赢的声音了。
正疑惑,又听到脚下传来一阵的声音。
“?”城青循声低头。
恰与缓慢爬到门槛上的黑色小蛟视线相对。
第七十九章 七郎
小蛟不过小臂长短,通体墨黑,被阳光一照,身上的鳞片便反射出亮晶晶的光泽。
身侧四只蛟爪生得极短,若不细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头顶两根竖直的龙角,约莫寸许长短,最顶端还带着点嫩白。
蛟吻上方一双漂亮的竖瞳,金澄澄的,正瞪向城青。
那眼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这小蛟脖子上还套着缩小版的锁妖环。
于是他试探着叫了声:“赵赢?”
小蛟垂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