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进山那日,符离把原本拉车的马匹放生,而后化出半人马形态在前方拉动车辆。城青从前在伽陵宫也看过护卫队半人半马的形态,但这么近距离观赏还是第一次。
不得不说,符离身上的毛发真的是又亮又光滑,像涂了一层细腻油脂的乌木。
看得城青都想找机会问问对方都吃的什么?能把皮毛养得如此漂亮。
城青坐在车辕,看着看着便想上手摸一下,却被打断。
赵赢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耳边,“殿下,外面天寒地冻,恐吹久伤身,还是回车厢内休息吧。”
说完也不管城青意愿,直接把他拉回车内。
赵赢又对符离道:“把上衣穿上,免得伤寒。”
打着赤膊正拉车跑得热火朝天的符离一头雾水:“?”
又行三日,终抵伶水河畔。
炊烟渺渺。
天色已晚,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寂静的乡野里格外清晰。
城青刚钻出马车就遇一阵寒风卷过,他不由把脸更深地埋在狐裘的绒毛里。
“倒是没想到,这荒郊野岭还有人住。”他说。
符离化回人形,吹了个响哨,不多时便见远处奔来数匹野马,符离选了两匹栓到车前,道:“殿下,天黑路滑,不如就近借宿一晚。”
“也好。”城青点头。
赵赢也下了车,手臂随意搭在城青肩上,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村落,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这个村子有古怪。”
“怎么?”城青停住脚步。
“整个村子,都不是活人。”
城青闻言把灵力凝聚于双目:远处的村落上空,薄雾笼罩,村里一派平和安详,却也透着诡异隆冬腊月,外出的村民们衣着单薄,扛着锄头,仿佛刚刚夏日耕作归来,相遇交谈间,笑中带泪,面容扭曲。
凉风顺着脖颈吹进来,城青冷得抖了下,把衣服又拢了拢。
“算了,不进村,先去前面那个庙里看看吧。”
周遭不知何时也起了雾,透过雾气,可以隐约看到神庙的檐角。
城青此行只为避水珠,那个奇怪的村落自然是能不招惹便不招惹。
三人径直进入神庙,除了雾气弥漫,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正殿中供奉一张白龙像,画像左下角盖了朱印,旁边题着画师名讳,笔锋秀美的两个字:许言。
庙中四壁斑驳,壁上做了若干图画,配以简短文字。
书画的正是白龙生平。
城青站在壁画前,仰头看了片刻,道:“第一幅壁画,画的应该就是这里,神庙的由来。”
赵赢:“嗯。”
第一幅壁画,七十年前,北地大旱,民不聊生。连伶水都露出了干涸的河床底。伶水畔的这个小小村庄,村民们实在无法,修建了神庙,又献祭了仅剩的食物,只求一场及时雨。
城青顺着画的顺序往前走。
“接下来便是白龙出场了。”他说。
村民们没有求来上天的垂怜。
村里一位少年背着未卖完的画从镇上归来,在路边遇到一条受伤的白龙。
白龙化出人形,被少年捡回家,悉心照料。
城青指了指画尾,“这里,那白龙的伤势分明已经好转,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留在少年家里生活。”
符离道:“白龙应该是为了报答少年救命之恩。”
城青点头,“白龙报恩,少年家里也逐渐不再缺衣少食,甚至他重病卧床的哥哥也因此获得了治病的机会。”
虽然依旧做不了什么体力活,但阅读习字已不成问题。
符离边看边读:“这里画的,少年白日里下地劳作,晚上回到家对白龙告白,白龙接受了少年,有情人终成眷属呀。”
城青看得入神,画师工笔了得,把白龙与少年靠在窗前耳鬓厮磨、亲昵相拥的场景描摹得分外唯美。
可惜,好景不长。下一幅画中,白龙的身份暴露,传到了村子里。
符离疑惑地看向城青,“是这少年的哥哥告知村长的,村长来到少年家中,请白龙施雨布恩,但白龙拒绝了?”
城青道:“白龙未被赐予官职,无权行事。”
符离了然点头。
城青继续看下去。
符离还在一旁絮絮解说,“饥饿已久的村民们从云游道士那里买了药,把被药倒的白龙绑了起来,准备祭祀分食。”
“少年无意中偷听到,不忍见白龙死,便悄悄把白龙放走,自己则顶替了白龙。最终被分而食之……”
少年死得有点惨,他想。
不过白龙很快去而复返。
最后一幅壁画,画的正是发怒的白龙屠杀了整座村子。
作为报复,白龙子在村子原址布下悲欢缚灵阵,村民们的魂魄不得进入轮回,永生永世被禁锢在这座小村庄里,周而复始地重复少年死前的那个夏天……
夜已深。
三人在神庙中四处检查一番。
正殿神坛上供奉的便是白龙本命内丹所化的避水珠,珠身莹白如月华。
而在正殿背面,停了口白玉棺,里面躺了位面容秀美的少年,面颊粉白,双唇红艳,仿佛刚刚睡去。
眉眼轮廓与壁画中那位白龙的爱人颇有几分相似。
想来白龙便是依靠缚灵阵的持续运转,在滋养爱人的肉体和残魂。
城青不知不觉又走回壁画前,忽然发觉最后那副壁画上的颜料有的地方似乎还未干涸。
他抬手摸上壁画,食指沾了点脱落的颜料,放与拇指拈了拈,果然指腹间多了层潮湿的红。
“看这个。”
城青回头招呼赵赢。
赵赢刚进侧殿,听到城青的声音,转身便走了回来。
“怎么了?”
“这幅画好像是才画好的。”城青把手指举起,还特意晃了晃,给赵赢看。
就见原本面色平淡望着他的男人,忽然神色大变。
“小心!”
“嗯?”
城青只觉身后一空,他的后背像是被什么吸住了般,整个人都向后仰去。
赵赢冲到他面前,伸手要拉住他。
他亦抬起手臂,却没有够到。
两人指尖相错,城青整个人悬空了一瞬,继而后仰着不断下坠。
而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空气像是被撕裂开,露出一道漆黑的裂隙。
“七郎!”
赵赢身影闪至壁画前,却还是晚了。
城青已经消失在那道裂隙后。
赵赢眼神阴鸷地扫了眼殿后玉棺,又看向那道突然出现的缝隙,烦躁地“啧”了声。
“符离,你留在这里,我去找他。”
简单吩咐完,赵赢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另一边。
“啊啊啊咳咳啊”
城青喊了半天,嗓子都干了,除了最开始的失重感,竟慢慢适应了这种下降的感觉。
也不知要掉到哪里?
周围一团黑暗,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哗啦。”
耳边传来河水流淌的声音,阳光暖暖的晒在身上。
城青的肩膀被人推了推。
“别吵,再睡会儿。”他喃喃着,翻了个身。
“公子……公子,醒醒,你还好吗?”一个温软而陌生的声音。
“唔?”城青揉了揉眼,逐渐清醒过来。
他正躺在河滩旁,背着光,能看出蹲在他身旁人的轮廓,是个少年郎。
“我,”城青开口,声音沙哑,“我在哪里。”他手肘撑地,慢慢坐起来。
见他醒来,少年似乎松了口气,介绍道:“这里是伶水村。我刚来河边就发现你晕倒在这,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先扶你起来吧。”
他被少年搀扶着站直身体,也顺势打量起对方。
少年身量比他矮了一拳,容貌看上去不过十七八,一头乌发半束在脑头,用红绳松松系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着浅红衣衫,衣摆处绣着云纹,手执一杆朱笔,笔上水迹未干,想来这少年刚刚应是过来河边洗笔,才正好发现了他。
城青感激道:“多谢。”
少年腼腆地笑了笑。
这一笑,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生欢喜。
城青垂下眸,忽觉这少年瞧着有几分眼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