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无数兵马通过南门涌入神京府内。
栩星渊驻留在城外,中军之阵,并没有随之冲杀,因为一个指挥使的兵力便可清扫顾云舟的残兵。
无言伫立约莫一个多时辰,原本黑暗的天空逐渐开始泛灰,天边泛出鱼肚白,神京府内的喊杀声才慢慢平静下来。
栩星渊淡淡瞥过目光看向江辞染,看到爱妻身穿鹅黄真丝圆领袍,晨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得柔和而明亮,像一尊被烛火照透的玉雕。
江辞染虽然参加过战争,但都躲得远远地,如今是直接参与了,如今他紧张得要命。
“栩星渊!夫君!你快看!”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急迫地喊道。
他也才参加过战前的军事会议,自然知道那是军队的信号,他第一次有了亲临战场的感觉,焦灼地等待信号,看到的一刹那连忙通知栩星渊。
栩星渊轻揉着江辞染的凸起的腕骨,弯着眉眼。
“为夫知道了,为夫看到了走吧,染染。”
天色将明未明,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一层。
神京府残破的街巷上,满地断旗与尸体,禁军玄红相间的甲衣像潮水一样漫过长街,耳边是山呼海啸的庆祝之声,是喜迎王师。
江辞染那看着山呼雀跃的神京府百姓,一切全都如栩星渊所料。
他不由得随着人群中所有人看向骑在马上的栩星渊。
栩星渊身着玄袍,在破开云雾的光芒之下,又如天神一般。
军队平静地来到皇城脚下,先锋冲了过来,喊道:“殿下,宋京当场伏诛,宸王已被拿下,顾云舟下落不明。”
栩星渊略微思考,道:“搜宫。”
“领命。”
“官家呢?”
先锋压低声音,道:“乾昭宫。”
……
乾昭宫内。
官家坐在榻上,他因为惊吓过度,差点喘不过气来。
宋京再发现栩星渊禁军攻破宫殿,发现自己上当了之后,喊着儿子的名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
“陛下有天地祖宗保佑,好在康王及时赶了回来!”
“一切都是陛下勤政爱民的功劳。”
“……”
几十个太监围着官家赞美,他厌恶地看了眼宋京的尸体,就在刚才宸王也已经被拿下了,果然是天地祖宗保佑。
“把宋京手里的禅位诏书烧了,再伺候我更衣。”
太监按照他的命令,点了火,将那封逼迫他盖下的圣旨烧光。
看着燃烧的圣旨,官家恨不得踩两脚宋京的尸体。
一个区区渣子,竟然敢拿当初宋自蹊之死来责问他。
现在宋京死了,禅位诏书烧了,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火光朦胧中,他看见了栩星渊。
栩星渊终于步入了宫殿,江辞染在他的身边,在看到他们的一瞬,官家又紧张起来了,但他还是勉强露出了微笑。
江辞染有些惊讶看到撞柱而死的宋京。
“害怕吗?”栩星渊看到他脸色苍白。
江辞染轻轻摇摇头,一路上他看到太多了尸体了,他已经不害怕了。
只是有点不敢置信,聪明一世的宋京就这么死了,而且他还记得宋京一直侍奉官家,官家竟然一点情面也没有。
他想起栩星渊说过的,如果没有栩星渊打败金国人,现在金国已经两度南下,将神京府屠杀殆尽,大雍亡国了。
想到这里,江辞染对官家也毫无同情了,只想让这昏君赶紧退位,让栩星渊做皇帝。
“父皇,乱臣贼子已尽诛杀。”栩星渊身着紫色文武袖袍,腰间别枪,侧眸望着他。
“渊儿!!还好你回来了!”
官家激动地迎上去。
他现在才幡然悔悟,“父皇错了,不该错信宸王,栩星鸿勾结顾云舟闯下弥天大祸,竟然想要通过逼宫登基。”
“我知道。”栩星渊平静地回答。
官家脸色微变,但他依然镇定地对身边太监,说道:“快、快拿空白的圣旨来朕要即刻立康王为太子!”
“太子?”栩星渊微微偏头,表情平和。
他话音刚落,殿外又涌入数名亲信指挥使,甲胄森然,手按刀柄,列于他的身后。
与此同时,乾昭宫沉重的殿门被缓缓合拢晨光被一寸一寸地挤出门缝,殿内重新暗了下来。
官家的瞳孔骤缩。
方才烧掉禅位诏书时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像烛火被风扑灭。
栩星渊迈着四方步,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在官家的心口上。
“父皇,现在说太子的事情,是否有些晚了?”
官家:“……”
才出狼王,又如虎口。
官家现在的想法便是如此。
栩星渊比宸王恐怖一百倍还不止。
官家的贴身执笔太监仇博,指着栩星渊,怒斥道:“康王!你也有不臣之心吗?你也是来谋反的吗?你的行径与宸王又有何区别?!”
站在栩星渊身后的指挥使权和煦比栩星渊还要高上一个头,两步冲上前,一刀从仇博的肩膀斜着砍了下来,他的长戟削铁如泥,直接把仇博劈成了两半。
江辞染吓得双手交叠,捂住嘴巴,无声退了几步,缩到了殿内一根蟠龙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这一路上,栩星渊都没有丢下他过,而且都尽量避免直面战争,直到现在。
鲜血溅了官家一身,黄白相间的龙袍一瞬间染成红色。
他惨叫一声,惊恐地躲在一堆太监和宫女的身后。
栩星渊看着尸体的样子,不禁蹙眉,立刻回过头看向江辞染,看到他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脸色苍白却目光清澈,依赖地望着他。
栩星渊安心后,继续对官家道:“父皇不必害怕,又一个谋反之人已除之。”
“你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父皇就不要明知故问了,你当初听到我在北方的流言时,也该明白的我要当的是皇帝。”
“朕、朕现在就拟诏禅位于你,禅、禅位于你……”
面对宋京和宸王他尚且摆出君父的架子,听几句宋京埋怨的话都勃然大怒,哪怕禅位也是骂骂咧咧,但在栩星渊的面前,他恐惧的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按照刚才发生的事情,现在栩星渊该拿出诏书,让他盖章了,但栩星渊没有,他没准备什么禅让诏书。
栩星渊逆着窗棂漏下的微光站在他身后,紫袍玄甲,眉眼间既无愤怒、也无悲喜。
他的身形被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笼在暗处的面孔似笑非笑。
“太麻烦了。”
栩星渊淡淡道:“您只有我一个儿子了,我会直接继承皇位,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了。”
官家猛地睁大眼睛,道:“你你你要杀我?……我、我是你的父亲?你要弑父?你不怕遭报应吗,你不怕遗臭万年吗?我是皇帝!!”
江辞染也微微睁大眼睛。
“是的,皇帝,杀你的人是宸王。”
栩星渊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刀缓缓切入夜色:
“这个世界人如草芥,你在我的眼里,与京畿饿死的、被金人马蹄踏死的、真定府冻死的……百姓们,没有区别你已经比这个世间的人幸运太多了,能够在这个时代做皇帝,还做了这么久现在也该了百姓、为了大雍请您赴死吧。”
只有你死了,我才有足够的位置,拯救这个衰败的帝国。
才能让我的妻、我的理想在朗朗白日之下尽情绽放。
官家呆立在原地,不敢置信栩星渊竟然会说出这些话,他仿佛第一次认识栩星渊。
在宸王那里,他还能做个清闲的太上皇,但在栩星渊这里,他只有死路一条。
栩星渊半垂眼眸,玉质金相,清朗殊绝,琉璃花窗分割的曦光照到他的身后,恍若天人,他轻声开口道:
“宸王大逆不道,致使陛下惊惧而亡……”
话音未落,身后数名亲信将领同时扑出。
刀光翻涌间,几十个太监宫女如割草般倒下,惨叫声被闷在喉咙里,又戛然而止。
一匹柔软的白绫宿命般地,缥缈又妖娆地仿佛从天而降,环在了大雍君主的脖颈上。
江辞染猛地缩回了柱子后面,眉尖蹙得紧紧,双眼紧闭。
他听见皇帝无声的挣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闷响,两个彪形大汉拉着白绫两端,慢慢收紧。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慢慢睁开眼睛,重新小猫似地重新探出头来。
烛火的余光里,栩星渊站在满地尸体之中,他们高高堆起,仿佛堆起王座。
栩星渊紫袍上连一丝零星的血点都没有,眉眼间却是一片空旷的平静。
他回过头,望向柱子后面探出的那颗小脑袋,看到那双眼中的清明与坦荡江辞染没有恐惧,没有犹疑于是栩星渊淡淡地弯了弯唇角。
江辞染看他的笑,眼泪就忍不住往外冒出来,他没想哭,但就是忍不住,无数翻涌的情绪想要冲破他这薄薄的身体。
江辞染猛地从柱子后面跑出来,飞扑到栩星渊的怀里,像一颗流星,坠入爱人的怀抱。
“栩星渊!!”
江辞染紧紧抱着他。
栩星渊也用力回抱住他,几乎把他整个人抱得腾空,下颌抵在他的发顶,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拍着他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