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为一个瞎子他的底线已经从出人头地,变成了活着就好,而且外面世道这么乱,避世隐居的人多不胜数,他和栩星渊也可以。
仅用半个呼吸就放弃了继承阿爷说书衣钵的梦想,甚至想把阿爷一起接上来。
不过这样一想,不就是全然是栩星渊在养他了吗?
江辞染开始思考,要让自己变得有用起来,越想越激动,于是在大石头上翻了个身。
他要做一个有眼力见、听话、懂事的好兄弟。
有了这个觉悟之后,栩星渊一回来江辞染就热情了许多,不再和他斗嘴,就差给他捏肩捶腿了。
江辞染这些天吃的肉已经快要赶上他五年的量了,脸庞稍微丰满了一些,气色也好了很多,但依然很瘦,小小一团蹲在溪边清洗猎物,还哼着村里的山歌。
他笔直纤细的脊椎节节分明,肩胛骨随着动作如蝴蝶振翅,站起来时一把细腰的残影摇晃在针线粗糙的麻衣里。
像他这样的盲人,往往会在黑暗中恐惧或者在屡次跌打中丧失迈步的勇气,但江辞染不会,不怕疼不怕跌倒,嘴角永远上扬,脚步永远轻快。
不过好兄弟计划只坚持了不到一个小时,江辞染就狐狸尾巴就漏出来了,又和栩星渊吵起来,并撒泼打滚。
因为栩星渊要控制他吃肉的数量。
江辞染蔬菜吃得太少,粗粮几乎没有,吃肉又吃太多,嘴角干燥开裂,嘴里全是白色的泡泡,他又爱讲话,每讲一句就要嘟着嘴,疼得倒吸两口凉气,看着十分可怜。
栩星渊:“你太挑食了。”
江辞染:“我不挑食,我很好养活的,只是有肉不吃是傻子。”
谁知道下顿还有没有,而且这里不用分享给弟弟和爹,全都可以进他的嘴里。
江辞染说话间,又连续吸了两下凉气,因为他一激动不小心咬到了嘴里的泡泡。
栩星渊侧目看着他噘嘴的样子。
江辞染生的极其漂亮,一双凤眼并非纯黑色,而是透着深深的紫,在未来他被沈家接回认回的时候,就是靠着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
栩星渊想了想,道:“下山。”
江辞染:“?”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连忙紧张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栩星渊,我再也不吃那么多了,你别赶我走。”
栩星渊无奈地捏捏鼻梁,“我是说我们一起下山。”
“这么突然?”
“我快要坚持不住了。”栩星渊沉重的说道。
江辞染面色一凛:“怎么了?”又要发病了吗?
“七天没洗澡了。”
江辞染:“……?”
栩星渊作为一个现代人,来到异世界已经小半个月了。
虽然他荒野求生的技能不错,而且因为在现代社会,他很难有这么大片的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可以供他无拘无束、不顾后果的自由探索。
所以他还能忍,期间只在瀑布简单冲洗过,但任何清洁用品都没有使用。
现在这座山已经被他探索的差不多了,快到他忍耐的极限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江辞染这么缺乏维生素可不行,搞不好要养死了。
下山一直是江辞染所期待的,但这些天他在这里生活的很开心,可以列入他过去十几年最开心的时光排行榜里的前五名。
他没什么可带的,唯有栩星渊送他的盲杖和这些天他十分辛苦拆出来的虎骨。
虎骨有入药的价值,市面价格极为不菲,但太重了,他没有全带,只拿了几根,准备和药铺谈价格。
江辞染小心翼翼地冲栩星渊眨眨眼,卖乖弄巧道:“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到时候栩公子能分我点吗?”
“什么?”栩星渊正在准备出发带的东西,疑惑地抬头问道。
江辞染脸蛋有点热热的,“就是、卖虎骨的钱。”
栩星渊整理衣服,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都给你吧,我对钱没兴趣。”
江辞染拿着虎骨十分卑微,只能在心里跳脚骂可恶的有钱人。
江辞染忧虑道:“天这么黑出发没问题吗?”
“白天和黑夜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江辞染:“……”好骇人的嘴。
江辞染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引导到栩星渊的肩膀上。
栩星渊的肩宽腰窄,江辞染被他轻松背起,而且他的胯骨明显,刚好可以卡住江辞染的腿。
栩星渊的体温也比江辞染高得多,山上天气寒凉,江辞染每晚睡觉都不老实,第二天起来都会贴着栩星渊。
失明以后,还是第一次被人背,江辞染很兴奋,“栩星渊,我有点冷,一定是因为高处不胜寒。”
“这个马屁拍得很浮夸。”栩星渊评价道。
月亮像一轮明亮的玉盘悬在天边,清晰的银河垂入天际,漫天繁星如同一层薄被,栩星渊望着天上的星盘,发现群星的排列与现代并无两样。
即使是踏过南北极的栩星渊在看到这样的场景时,也深深感到自然的美丽。
亘古不变的星空,将他的前路照亮得如同白日。
栩星渊背着他江辞染,没有一点吃力,走了很久,依然连呼吸都没有增加。他们走在山的脊梁上,身侧是便是银河,远远望去像是在银河中涉水。
可惜江辞染看不到此番美景,他只忍不住感叹,“栩星渊,你体力真好。”
栩星渊道:“经常健身,而且你太轻了。”
江辞染睁大眼睛,有些激动地说道:“你果然是武术世家!”
栩星渊:“……?”
“健身只是强健体魄,并非练武。”他费了几句口舌,给江辞染解释了健身的意思。
江辞染皱眉,“这不是闲的吗?有那些力气,不如去夯两亩地。”
栩星渊听了他的说法,只是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
“哦对了,栩星渊,你多大了啊?”江辞染问道,又想到他的病,便补充道:“书外。”
“二十八。”
“啊?真的假的?我不相信!”
江辞染震惊地伸出爪子在栩星渊的脸上摸了摸,依旧年轻英俊且锋芒毕露的容颜,而二十八的高龄在他们村子已经是孩子满地跑了。
他震惊道:“怎么可能?你这么年轻,二十八,都能生我了!”
“哦?”栩星渊轻笑一声,道:“那你叫声爹地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现代年龄差是十岁,古代的年龄差是二岁。
第6章 第 6 章 吾弟尚年幼
石虎山共计九个山头,连绵二百来里,山上散落几十个村子,其中就包括江家村。
附近最大的镇子名曰揽溪镇,便在石虎山南侧山麓,接揽溪河渡口,是水路交通的汇集之处。
他们抵达时是清晨五六点。
镇子苏醒,第一波的早集已开始,江辞染心情激动,紧紧抱着栩星渊的胳膊,牵着手,防止人流将二人冲散。
江辞染从没来过镇子,从小到大,他的爹娘从不让他出村子。
所以他是第一次来到揽溪镇。
他兴奋地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时不时有人和他擦肩而过,耳边全是各种各样地喧哗声、叫卖声,恍惚中他听见有人说:
‘吃糖葫芦咯’
江辞染听到那一声糖葫芦,魂都被勾走了,顺着声音望去。
他想起爹每年都带弟弟去镇上,每次都给弟弟买糖葫芦,弟弟每次都留一颗带回家,江辞染还以为是给他的,结果没想到弟弟只是为了在他面前吃掉最后一颗馋他。
想到这里,他拽拽栩星渊。
“栩星渊!”他道,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这个年纪还求吃这个未免有点尴尬,于是立刻想算了。
“想吃糖葫芦?”
栩星渊偏头看他,江辞染仰着面,露出斗笠下兴奋的小脸,他忍不住勾唇,漫道:“小孩子一样。”
“我才不是!”
江辞染脸蛋一热。真是讨厌的栩星渊。
栩星渊凭借鹤立鸡群的身高优势,目光扫过一圈两边街上,他这才有了点穿越的实感。
拥挤的土路两侧全是鱼贩卦摊、商铺布棚、戏台杂耍、还有牵着马匹,带着各种琳琅满目商品的南腔北调的商贩,一路上瓦当茶楼、客栈酒肆、檐角相接、旌旗漫卷,各色行人来来往往、喧哗不断。
栩星渊伸手将江辞染的斗笠拉的更低了,几乎将脸挡住,道:“刚才拿糖葫芦的是两个小孩,我总不能从他们手里给你抢过来吧。”
江辞染噘嘴,“我又没让你现在买给我,咱们先干正事。”
正事就是卖虎骨,赚钱,吃饭,住店,洗澡。
但栩星渊不这么想,他道:“先买衣服。”
江辞染皱眉,他是典型的‘小农思想’,最忧心钱和吃两件大事,但没想到栩星渊居然有钱,他气得喘了两口,怨道:“有钱你也不早说?害我想那么多。”
“没钱。”
栩星渊揽着江辞染去最大的那家远远就能看到招牌的周氏成衣铺。
“啊?没钱你买什么?”江辞染惊讶。
果不其然他们才刚走到门口,就被店小二打发了。
听了店小二怠慢之言,江辞染心里冷笑。
虽然他的确没钱且没理,但他有嘴,别人骂他,他便是要骂回去,结果正准备开口就被栩星渊拦下来了。
栩星渊摘掉斗笠和披在肩上的蓑衣,不怒自威道:“教你们掌柜的来。”
江辞染眨眨眼,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原本狗眼看人低的店小二惊叹了一声,立刻谄媚,连忙请来了掌柜,掌柜快步走来,邀二人二楼雅间上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