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渡看得出来不是很乐意,罗囡跟哄他似的,说我一会儿就出来,杨也也跟着劝:“您看您穿这么金贵,进去哪儿脏着蹭着了,多不好呀。”
宋争渡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表情上露出些悔意来,他抱着胳膊,听着里头“清零哐啷”,也只能在外面等,杨也反正是已经习惯了,他像一只放哨的狐,一边陪着业主,一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还真被他发现了几个在外圈晃来走去的陌生人。
罗囡出来的时候,杨也跟他像对暗号似的,来了段RAP:“有个平头,穿红色夹克,蓝色裤子,小年轻染了黄毛,瘦猴一只,脸上有疤,最后那个没看清楚脸,但穿着这边物业的衣服,身高178左右,不过是增高鞋。”
罗囡心领神会:“明白了。”
宋争渡不怎么高兴被排除在外,执拗地问道:“明白什么了?”
罗囡看他一眼,耐心解释道:“楼霸,勾结物业专门来找我们这种装修土建麻烦的。”
宋争渡皱起眉:“物业为什么会勾结他们?”
“两头吃呗。”杨也冷笑,他平时装孙子的时候多,很少露出这种“谁都不放眼里”的狠样,“他们一边收着业主交的装修质押金,一边吃这些地痞流氓给的孝敬,咱们这边开工了,他们有机会当然要来讹一笔。”
他朝着罗囡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去查一下,哪帮孙子敢在你杨爷爷头上动土,这几天你先盯着。”
罗囡翻了个白眼:“用得着你说?”
宋争渡其实不太懂他们之间这些行业“黑话”,罗囡去拿车的时候发现他还在查AI。
相比谢尔比,罗囡的车就很普通了,别克SUV,讲究一个大,能装,他们做设计的经常会把品牌方和供应商送的小样塞车里,罗囡有一次甚至跟客户在车里就看起了小样,看得忘乎所以,讨论得热火朝天,导致交警路过都要敲下车窗户,看看俩人到底在干什么。
“你不用操心。”罗囡看宋争渡查个没完没了,忍不住笑道,“有我们在,都能帮你搞定。”
宋争渡退出了AI,他今天没开车是因为罗囡跟他讲的,装修第一天灰最大,哪怕站外面一会儿也会沾到,等结束了罗囡送他回去。
“送你回公司?”罗囡问,他开了语音导航,嘴里还在安慰宋争渡放宽心,“你别看杨也平时像没骨头的,他也就对业主这样,圈子里没有比他路子更野,关系更硬的。”
“我知道。”宋争渡突然打断他,说,“你们是豺狼虎豹。”
罗囡噎了一下,说怎么都传到你那儿去了?
宋争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有些意味深长,特别他两只眼睛颜色还不一样,哪一眼看来都容易让人多想。
罗囡假装看路,移开了视线,他想重新找话题,想来想去,偏偏先提到了乔斯锐。
他说乔斯锐被打了,你听说了吗?
宋争渡平静无波地点头:“我知道。”
罗囡有些惊讶:“你知道啊?”
宋争渡看向他,道:“我为什么不知道?我还知道他两边脸都被打了,年纪大了,内槽牙应该也被打松了,脸肿个两个月差不多能消。”
他突然笑了下,淡淡道:“得辛苦罗女士好好照顾他了。”
罗囡:“……”
宋争渡大部分时候其实情绪相当稳定,他中文很好,话不是很多,但也绝不是不爱说话的类型,有时候普通话里甚至会带着点译制腔,这也是为什么罗囡爱逗他讲话。
高中的时候宋争渡就说过,自己最开始是通过美剧《成长的烦恼》来学习普通话的,当年还是上海人民艺术剧院译制的版本。
罗囡记得自己为此还去买了碟片,回去偷偷放着看,被罗三美发现后就给丢掉了,一直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是怎么样的。
罗囡一边开车,一边回忆起这些很琐碎的过去,宋争渡看起来心情很好,但也很忙,他在打电话,一会儿英语一会儿西语的,反正没有一句是罗囡听得懂的。
送他到公司的时候,宋争渡说晚点他要开会,开完会再联系。
罗囡开他玩笑:“又要半夜两点打我电话吗?”
宋争渡的表情有些奇怪,他说:“我只是打你电话而已,又不是上门去找你。”
罗囡马上接他话:“你今晚上门也找不着我。”
宋争渡的脸冷了下来,他问:“你要去干什么?”
罗囡这时候就有点粗线条,理所当然地道:“刚过完年就开工,还是你这么个大单子,工作室肯定得庆祝下的,就我们几个,没别人。”
宋争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罗囡,突然问:“那大单子可以参加吗?”
罗囡:“……?”
第22章
罗囡说宋争渡也要参加今晚烤肉局的时候,杨也第一反应是“他还穿他的Cashmere吗”。
“烤肉味道也很大啊。”杨也又在抽烟室给罗囡发微信,李夕澜监工完拆墙也回来了,他一身的土,也不抖干净,大刀阔斧地往吸烟室一坐,杨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离得远远的。
罗囡的声音从办公室传了出来:“你管他穿什么呢!”
杨也一边抽烟,一边继续发微信:“我心疼他的‘软黄金’啊,这都第二件了吧,上一件我就没看他再穿过。”
上一次就是吃串串锅那次,果然蔡老板后面替他们“大肆”宣传了一番,现在圈子里都在传“两男争一男”的戏码,说什么罗囡与秦桉相亲那天,突然有一位混血绝色美男强势插入,与罗囡恶性竞争,圈内公认最美猛1比不过还耍赖皮,抓住圈外竞争者胳膊不让他再对秦桉献殷勤。还有不少嫉妒秦桉的,说他当晚想尽齐人之美,双姝之福,全程屁股都没动过一下,在那保养菊花。
不得不说,GAY精们的嘴是真的厉害,说好听话妙趣横生,说难听话就是屎尿屁一个不落。
罗囡和秦桉微信上偶尔会有交流,后者倒是一点不受影响,发来的语音笑声里都充满了得意,他说:“那是我命好,他们嫉妒不来的。”
聪明人话不用说的太通透,关键秦桉根本不觉得有什么损失,他能一顿饭被两位圈内圈外的极品男人服务,这命还不好?
成为PLAY的一环怎么了?他好歹还能PLAY啊!其他人能吗?!
菜菜上午有个工地要跑,中午随便对付完一口就等着晚上的烤肉大餐。
她一想到五花肉,梅花肉,牛肋条,横膈膜,炸小肠,整个人在工地上夸师傅贴砖贴的好都有力气了,开玩笑,她的贵女人生,就是白天吃肉,晚上看小漫画,荤荤搭配才有力气第二天上工地,要不然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脖子一拉上吊好了!
所以等她下午回了工作室,听说宋争渡也要来的时候,整个人的大脑皮层都展开了。
“谁要来?”她重复问了一遍,杨也去跑供应商和品牌方了,工作室里只有李夕澜和罗囡还在那边对图纸。
“就那个富公。”李夕澜抽空回答她问题,他非常满意“豺狼虎豹”这个组合名字,他现在喊菜菜小豹子,“你底下那个专门贴马赛克的师傅,叫什么来着?”
菜菜立马警觉:“你要干嘛?”
李夕澜道:“我手底下那个小男孩儿太年轻了,我怕他第一次贴不规则的马赛克出问题,你那老师傅借我一下。”
菜菜手底下的项目经理班子很神奇,全是45+的老师傅,手艺不比李夕澜的班子差,甚至经验更丰富,属于慢工出精品和细活的,多做精装改造,因为大部分装毛坯的业主等不来那么久。
杨和李带队伍靠骂靠压制,一个嘴毒损,一个嘴里全是炸药桶,罗和菜擅长鼓励、夸赞,合得来的工人脾气都很不错,干活细腻认真,特别是菜菜,她甚至有一套自己的PUA工人的话术。
比如“你自己看看嘛,你这个砖贴出来,美不美,有没有成就感,你怎么能就甘心当个贴砖师傅呢!去看看那些罗马的广场,巴塞罗那的小教堂!那些贴砖师傅,怎么能叫师傅!那叫艺术家!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你要有野心!要努力!你要贴遍苏州,贴遍全国,贴遍全世界!”
“……”贴砖师傅的手都在抖,雄心壮志都被激发了出来,一个白天就把整个卫生间都贴完了。
菜菜有几个手艺过硬的师傅很宝贝,她当然不舍得随便借,阴阳怪气道:“怎么,想带出你徒弟来,饿死我师傅呀?”
李夕澜狡辩:“哪儿跟哪儿啊,这叫传宗接代!”
菜菜无语:“你文盲啊,那叫薪火相传!”
李夕澜莫名其妙:“这俩意思不差不多么?”他拍板道,“宋争渡的工地你手底下的项目经理一起来,我分你一半钱!”
菜菜两眼放光:“一言为定!”她盯着罗囡,“老大你听见了?”
罗囡说:“听见了听见了。”他已经在跟烤肉店老板提前定位子,问菜菜,“菠萝烤牛肉你吃不吃?”
“吃!”菜菜很狂野,说我除了屎什么都吃,她又确认了一遍,“宋老板真的一起来?!”
罗囡看她一眼,用眼神警告道“你不要乱想”,嘴上倒挺诚实:“对啊,他来买单。”
菜菜欢天喜地,发出了杠铃一般的笑声。
宋争渡因为开会的原因,烤肉店聚餐来的有些晚,但一点都不影响其他人对他的翘首以盼。
他们包了个圆桌,一开始是李夕澜和杨也一左一右地坐在罗囡的边上,宋争渡来了后,软骨头如杨也,当然要起身迎接他的“大富公”,于是宋争渡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的位子上去。
杨也:“?”
罗囡麻烦服务员在宋争渡旁边又给加了个座位。
只有菜菜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看透一切,但她还在努力等李夕澜给她翻五花肉。
李夕澜是烤桌上的神,他烤肉就跟他批腻子一样,他当年批腻子拿过全国冠军,菜菜觉得要是烤肉能有比赛,李夕澜也一定能拿冠军。
刷酱汁刷多少,翻面多少时间翻,李夕澜就跟鸡啄米一样熟练,他拿了剪刀,把肉分好,宋争渡刚准备提筷子,就发现肉已经被抢光了。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烟熏火燎中的绿眸看起来很惑人,但众人眼里只有肉。
“你最好别客气。”罗囡也不同情他,一边吃一边鼓励,“因为最后都要AA的,吃少了亏的就是你。”
宋争渡的表情严肃起来,开玩笑,他抢什么都不能输。
前几轮烤肉是没有人说话的,就像跑敏捷赛想赢的狗都没有表情一样。
大概吃到第六盘,菜菜先败下阵来,她说不行了,她要喝点可乐解解腻。
杨也也有点撑,说我陪你去拿。
剩下罗囡和宋争渡还等着李夕澜守着他的烤盘。
李夕澜就像那种干完好事不留名的英雄一样,也不问众人他烤得好不好吃,不好吃这帮人能吃成这熊样?
他现阶段还跟宋争渡不熟,所以聊天也只聊罗囡的事,先聊了其他几个项目,又聊了宋争渡房子的土建问题,他们俩用行业黑话交流了一遍楼霸信息,宋争渡这次忍住了,没一个个去查。
李夕澜提起了那个“死老姘头”,说:“我们今晚这顿也算是为他庆祝了。”
罗囡差点笑喷出来,他是真的没想到乔斯锐能被打成那样,要说不高兴怎么可能,他恨不得就在现场,能当众看乔斯锐是怎么被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宋争渡的表情有些微妙,混杂着懊恼和不甘心似的,欲言又止。
罗囡没放心上,他最后强调了一遍自己特别开心,关键是罗三美也不能再来烦他了。
“我和你说……”罗囡突然顿住,李夕澜正在烤口蘑,他很有经验,先将口蘑朝下,把一圈边烤成微黄,再翻过来慢慢炖出汤汁。
新鲜的口蘑里,那一圈须经都嫩得出水。
罗囡盯着那慢慢出汁的口蘑不再说话,因为他桌子底下的小腿,被另一条更长的给勾住了,他忍了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转头去看宋争渡,后者脱了外套,里面穿着杨也形容的“软黄金”。
宋争渡正在看他。
他像是吃饱了,微微后仰靠着椅背,一只手臂伸长,圈住罗囡坐着的椅子,他的姿态放松,哪怕是做类似这种亲密或者关系好的动作,在市井环境下也不会显得端着和奇怪。
宋争渡不在乎身上的衣服沾了烤肉的味道,也不在乎周围有多嘈杂,所有人都好像在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只是在看着罗囡。
“你要说什么?”李夕澜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储满汤汁的口蘑夹出来,摆在盘子里。
罗囡回了句没什么,他故意不再去看宋争渡,但也没法把腿抽出来,桌子小,人挨得又近,他和宋争渡都是腿长的,要是刻意避开,他就得碰到李夕澜了。
看来和罗三美见面真的不是一件好事情,罗囡平静地想,宋争渡好像突然不讲道理的开始快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