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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囡囡 木更木更 5393 2026-08-15 21:01

  从LA回来的宋争渡,给罗囡工作室所有人都买了礼物,他理由是助理挑的,希望各位能对他的房子多多上心。

  罗囡的礼物是一瓶香水,圆头的瓶身上印着花体的Clue,底下附了英文的品类名称,叫“Warm Bulb”,杨也还拿豆包翻译了一下,吐槽说暖光灯泡的名字也太奇怪了。

  罗囡倒是无所谓,他平时没有喷香水的习惯,不过上次闻到了宋争渡的感觉还不错,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像是刚下过雨的冷杉林,微甜中带着泥土和落叶的香味,留香很久,以至于很长时间罗囡都忘不掉。

  宋争渡似乎只喷这一款香,再次见面的时候,罗囡又闻到了类似的气味。

  他们俩这次约在一家小众的精品家居集合店,里面大多是一些原创复古风格的品牌,罗囡的意思是风格既然已经定了,就针对性的去逛,这样效率高一些。

  宋争渡起初的注意力并不是太集中,他好像对逛市场不怎么感兴趣,在罗囡拿着地板样品对比,问他喜欢那种木纹时,突然问道:“你不喜欢我送的香水吗?”

  “?”罗囡莫名其妙,他举着板子,认真问,“你要不先挑下板子?”

  宋争渡随意看了一眼,指了一块。

  罗囡点了点头,毫不犹疑地拿着另一块问老板:“这多少钱一平方?”

  宋争渡孩子气似的撇了下嘴。

  对面老板报了个价,罗囡直接了当的说:“太贵了,便宜点,我要的量比较多。”

  老板扫了他们两眼,主要还是在看宋争渡,他今天又是穿得很华贵,Burberry 的风衣,里面搭配着紫标的 Ralph Lauren高领毛衣。

  老板于是很客气地问:“多大的房子啊?”

  罗囡说:“五百平左右,客厅和卧室都要铺满,你给我个底价。”

  老板终于来劲儿了,请两人去私人间谈,罗囡把手机里的效果图还有CAD拿出来,给了准确的面积和尺寸,老板算完报了个数字,罗囡摇头:“你这又不是全实木的,能搭配地暖的地板价格就算高一点,也没这么离谱的。”

  老板道:“哎呀,我这可是牌子货,你看这质量嘛。”他拿着板子的侧面给罗囡看,话却是对宋争渡说的,“老板你也看看,我这木纹,这光泽度,真的没话说的啦。”

  罗囡眯了眯眼,他心里门清这种看人下菜碟的手段,就跟老婆老公买车一样,基本销售上来说是老婆喜欢就好,最后还是盯着老公下手。

  他刚想口出狂言,一旁的宋争渡事不关己,非常傲慢得冷漠道:“你不要问我,我不懂的,你问他,他管我钱,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罗囡:“……?”

  第13章

  老板最后给的价格看得出有些肉痛,他甚至都没怀疑罗囡设计师的身份,以为对方和宋争渡是兄弟,有点同行经验,否则怎么这么会砍价?

  “房子设计您也看到了,要是不好看能挑得中您家地板?”罗囡明显的一棒子过后,才想起来要给颗糖,“再说了您要真不赚钱,这价格我也谈不下来,房子装好了,效果好您也不愁介绍,这不免费广告位嘛。”

  宋争渡在签合同,老板看他的表情已经不像在看肥羊了,像在看冤家,要不是两位长得实在是赏心悦目,又跟男模似的站他店里,莫名都能吸引来几波新客,搞得他家其他销售都有些忙不过来。

  “我这价格你可不能对外说啊。”老板痛心疾首道,“这要来一个都像你这么砍的,我生意都别做了。”

  签完了地板合同,罗囡又带着宋争渡去看砖,他现在充满了一种菜市场砍价的斗志,搞得宋争渡都有些不知道这到底是他兴趣爱好,还是别的什么怪癖。

  罗囡:“你别不好意思,不要听他们卖惨,但凡利润空间没二十以上他们才不会答应下来,能答应的就表示还有得赚,再说了,你面积摆在那儿,后续能带给他的客源档次都不一样。”罗囡哼了一声,像教育小孩儿似的对宋争渡道,“这些人表面上装疯卖傻,可怜兮兮的,指不定心里乐开花了呢。”

  宋争渡看着罗囡说话,他讲起这些来还真是绘声绘色,连带着脸上的五官都动得幅度有些大。

  他的鼻尖生动地微皱起来,上头那颗痣俏皮地跳着舞。

  罗囡最后警告似的道:“我砍价的时候你就别说话,别拖我后腿,知道了吗?”

  宋争渡点了点头,他答应了一声“好”,又理所当然地问他:“那你不赚钱吗?”

  罗囡噎了口气,他憋了一会儿,才模糊道:“反正我能从别的地方赚你的钱,你操什么破心。”

  宋争渡的房子需要的都是些复古小砖,这些其实在市场上并非主流,当下流行极简,寂风格,提倡Less is more,砖恨不得越贴越大,昂贵的微水泥才是富人们的首选,罗囡找了不少家手工砖店,甚至淘宝都在看,有些店在上海,罗囡让对方寄来小样,打算下次再带着宋争渡去看大货。

  除了砖,岩板和大理石也得亲自跑,罗囡才逛了没几家,杨也的电话就来了。

  他跟周扒皮似的在那头控诉:“王老板那儿我都谈好了,你怎么不带人去啊?!”

  罗囡纠正他:“人家姓张,叫张宗民。”

  “不是,这重要吗?”杨也快疯了,“这房子你自己住啊,跟自装一样的带着业主去砍价,回扣呢?回扣!你要让我跟着你吃西北风啊!”

  罗囡这时候还在跟岩板那边讨价还价,宋争渡跟个吉祥物似的坐着,老神在在地看着他打电话,罗囡似乎怕他听见,比了个手势,去外面跟杨也讲道理:“你空暖水、卫浴、窗户,都能赚到钱,不差这点,再说了,宋争渡这套房子装好了,会差下一套?眼光放长远一点,别跟眼门前计较来计较去的。”

  杨也“切”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以前可不这样,心狠手辣起来,跟我比都不遑多让,怎么?你在跟宋争渡噶姘头啊?”

  “噶姘头”这句话有点类似行业黑话,倒不是真的说他俩有啥见不得人的关系,杨也怪他就知道自己当好人,搞得他前头一堆白忙活。

  罗囡只好哄他:“你又不是就一个王老板,李老板,曾老板不都等着呢么?这几个我都不和你争,回扣全归你,我一分不拿,怎么样?”

  “什么王老板,人家姓张。”杨也这时候又开始哼哼唧唧的,他虽然爱赚钱,但心里是真拿罗囡当兄弟,很惜才,如今他主动说一分回扣不要,又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我那翘臀可不是白练的,老李老曾愿意让一半利,哥这次不跟你计较,分你两成,你也别嫌少。”

  做设计师的就是这样,说白了有点两头当孙子,客户要哄着,供应商也得讨好,也就杨也心态牛逼,他当自己妻妾成群,把富哥富姐们当正房,供应商们当小妾,反正两头都得吃,他就是那封建大爹,专注练他的翘臀。

  罗囡讲完电话回去,就发现宋争渡居然在外面等自己,他奇怪道:“怎么出来了?老板聊得不开心?

  宋争渡看他一眼,冷淡道:“你不在能聊什么?不是说你来砍价,我不拖后腿就行么。”

  罗囡哭笑不得:“人老板那么热情,你不用这张脸讨点便宜,不浪费吗?”

  宋争渡个子高的优势,这时候就显得有些气势逼人,他微微低着头,脸上表情看不太出多少情绪:“人家是对你热情,不是对我。”他又问,“你刚和谁打电话?”

  罗囡莫名其妙道:“杨也啊,他那边有卫浴和封窗的资源,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

  宋争渡问道:“这些你也能赚到钱?”

  “能啊。”罗囡其实有些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自己赚到钱,只好挑明了道,“你这房子从设计到硬装,最后再到软装,我都能赚到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宋争渡的眼睛,对方今天没戴平光镜,在光线下,能看出来很明显的一黑一绿。

  罗囡看得实在太专注,惹得宋争渡先移开了视线,他微偏过脸,那一抹绿色像幽暗河底的水草,顺着水波荡漾无痕。

  罗囡盯着他笑起来,说:“你别搞得跟欠了我似的。”顿了顿,他又说,“我其实不太喜欢看你这样。”

  宋争渡今天开的车还是那辆谢尔比,他靠着车门等罗囡和几个老板难舍难分的谈完话,明明自己不抽烟,身上却带着,遇到人就派,对方当着他面吞云吐雾,罗囡也不介意,仍旧笑脸相迎,那些雾跟面纱一样,遮住了他的眉和眼。

  最后似乎是终于谈完了,罗囡走回来的时候伸手在自己的鼻子周围挥了挥,他觉得烟味有些重,闻了一遍袖子,问宋争渡味道呛不呛。

  宋争渡没回答,替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罗囡又管不住嘴地调戏了他一句:“哟,这么贴心。”

  宋争渡等他坐进去了,才撑着车顶,弯腰看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东西都要送那么多份吗?”

  罗囡把问号打在了脸上,说了句为什么。

  宋争渡似乎是叹了口气,他低声道:“既然不想浪费我的钱,就不要让我花的那些钱白费。”他这次终于没再挪开视线,异色的瞳孔里映着罗囡的脸,“看在我多花了那么多钱的份上,罗囡,请不要再拒绝我。”

  作者有话说:

  最后宋争渡的那段致敬了1979年那版《苔丝》的电影男主抱女主过水塘的片段,电影的结局非常悲痛,但放心,囡囡不会的。

  第14章

  罗囡到现在都很清楚的记得,罗三美对“贪得无厌”这四个字的诠释。

  她还是笑眯眯着,与罗囡轻声细语地温柔说话:“贪呢,就得光明正大的贪,得到了就没什么能让你厌烦的了,懂吗?”

  罗囡十二三岁,罗三美就带他去见过圈里那些所谓的“姐妹”,有的嫁得还不错,有的就跟罗三美一样,周旋在各种男人之间,过得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

  那些人就好像是虚无缥缈的美女像,覆在轻薄无骨的纸上,明明是活得,却和已经“死”了没两样。

  罗三美要陪着男人们,罗囡从上学开始,放学到晚饭这一段时间基本居无定所,回家可能会碰上“客人”,影响了罗三美的生意,于是他就被对方托付给了圈里那些姐妹们,吃东家饭,喝西家汤。

  他没被饿过肚子,也有小书桌给他写作业,那时候他自认为过得还不差。

  直到上了初中,罗三美觉得她得好好亲自“教育”好自己的儿子。

  “你不要和那些家里普通的小孩儿玩。”罗三美从不打骂他,让他长记性的方式基本上是饿他个一两顿。

  “你看这些好吃好玩,好用好穿的,都是妈妈赚来的。”罗三美与姐妹们吃饭,她们会订高档饭店的包厢,就三四个人,互相分享些男人的资源,罗囡一直不知道这种场合为什么要带上自己,后来就明白了,这种时候罗三美大概率生了他的气。

  所有人都在吃喝,只有他面前是一只空碗,罗三美不让他吃饭,听着她与姐妹们的教育。

  “男孩子也要成熟点,你跟那几个穷小子玩,能得到什么好处。”罗三美拆着松叶蟹的腿,她的手非常漂亮,白皙纤长,她技巧很好,能将整根蟹肉完整地摘出来,最后摆在日制陶瓷的盘子上,拍照不知道发给哪些人看。

  “囡囡长这么好看,骗小姑娘不是一骗一个准?”其中一个“姐妹”劝道,“现在他还小,还没开窍呢,你急什么?”

  罗三美哼了一声,柔柔道:“就他那破学校,能骗到谁啊,小学直升的初中,就为了那几个好朋友,九年制义务教育是好啊,钱都不用我花,还能把他养这么大。”罗三美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她笑声也好听,像流水似的漱漱作响。

  罗囡那时候挺少年老成的了,全程听她们放屁,饿得不行了,想偷点桌上能顶饱的米饭,罗三美精的很,清楚自己儿子德行,当着罗囡的面把米饭放到了对面去。

  罗囡看了她一眼。

  罗三美盯着他那眼睛就叹了口气,她擦干净手,伸过来,轻轻摩挲过他卧蚕上那粒痣,苦口婆心地道:“你别怪妈妈对你严厉,妈妈是希望你过上好日子的,未来找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好好结婚,当人上人,才不枉我这半辈子对你的栽培。”她又自怜自艾起来,眼里泪光盈盈的,像是心疼自己,心疼他,“妈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成人,你也得到不少好处了不是?当了婊子就不能立牌坊,等再过两年,就听妈妈的话,给你换个学校,好好读书。”

  罗囡不是不懂“既得利益者”的道理,没错,他的确是因为罗三美,成为了所谓的“既得利益者”,但没人问过他,他到底想不想,愿意不愿意。

  他怀念那些,没有罗三美参与的青春,他的小学,初中的朋友们,他们不知道罗三美是个怎样的人,他们不会给予他同情、厌恶和那些自以为对他好的,物质上的馈赠,他画画从小就有天赋,他给全班同学们画卡通肖像,人家请他喝汽水吃干脆面,他们勾肩搭背,说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不收任何,没有付出就能得到的东西。

  那代价太重了,他还不起,他会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就是罗三美这样的人。

  贪得无厌,甚至比罗三美还要糟糕。

  因为他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罗囡并没有迟钝到不懂宋争渡的良苦用心,他太大方了,为了能让人接受,他甚至用了一种“法不责众”的方式来送罗囡东西。

  他知道他在补偿他,但其实没有必要。

  罗囡高中的时候就很清楚宋争渡大部分的行为逻辑,他就像被人设定好了某个程序,黑是黑,白是白,他是没有灰色地带的人,表达厌恶和喜爱都很直接。

  但后来发生的事,终于让罗囡意识到,宋争渡因为他的出现,发生了某些他根本预料不到的改变。

  就像罗三美坚持不懈得尝试在改变他一样。

  他与罗三美不同,他不想去改变任何人,他也不想欠任何人的,他承担不起某人的人生,那些厚重的复杂的情感。

  就像清晨的露水掉在叶子上,总有下一瞬间会落下来,他留不住任何东西。

  朝霞留不住,落日也留不住。

  宋争渡送的香水,罗囡最后还是喷了,他安慰自己帮人家砍价没收回扣也是一种报恩,再说宋争渡如今算他的大客户,金主的要求他这个做服务行业的哪有拒绝的资格。

  Warm Bulb的味道与他从宋争渡身上闻到的完全不一样。刚喷上时微微辛辣,像烧焦的纸张、胡椒还有不凋花的香气,就像是温度还没完全上去的白炽灯泡,与其说不一样,不如说是截然相反。

  一个冷静湿润,一个温暖的,带着干燥又怀旧的香甜味。

  杨也第一次闻到的时候皱了下眉,但又忍不住凑罗囡身边嗅了半天,最后评价道:“说实话,一开始像闻到了灰尘,但后面又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回答得很抽象,“你还记得之前你帮人做了一套房子,用壁炉搭配了书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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