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同样很敏锐地看到他的微表情变化,直接问:“Why’d you set the terminal growth at 1.5%?”
(为什么终端增长率设为1.5%?)
VP犹豫了几秒后,换成英语回答,果然一切换母语,他的表达变得非常顺畅、自信:“ I took a fairly prudent view on the long-term outlook, so I set terminal growth at 1.5% to factor in late-stage pipeline risks and any potential competitive pressure.”
(我对长期情景采取偏保守判断,所以终端增长率设在1.5%,来适配后期管线风险和潜在的竞争压力。)
沈砚清顿了两秒,再问:“Where’s the premium range from the precedent transactions?”
(可比并购交易的溢价区间在哪?)
VP怔了一下,坦白:“ I kept the base case prudent by focusing on trading comps, so the precedent transaction premiums haven't been factored in yet.”
(我为了保守起见,基准情景主要锚定了上市公司可比,所以并购交易的溢价区间还没有完全放进去。)
沈砚清没说什么,示意他:“Go on.”(继续往下)
接下来的内容,沈砚清没再提问,VP说得很通顺,短发女Associate很有默契地补充,两人打配合,讲得还算流畅,逻辑也通顺,框架也立得住。David则是在一边点头,迎上沈砚清的目光时,脸上的褶皱堆得更深了。
讲了半小时后,VP也不紧张了,直视着沈砚清,等待他的建议。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后,点点头,语气客观:“比上一版好很多,逻辑也更清晰。”
VP、Associate、MD同时松一口气,又听见沈砚清的:“但是”
“最终估值比内部预期低了一截,终端增长率压得偏保守。依赖trading comps(可比上市公司估值),precedent transactions(可比交易)的溢价区间没体现。而且标的的稀缺性还是不够明确和客观,你们在写这部分的时候有没有认真想过恒瑞真正的意义?在你们眼里,他是一个待价而沽的标的,还是一家掌握肿瘤疫苗核心专利的创新研发企业?”
这句话直接将三个人问得哑口无言,眼珠子飞速在电脑屏幕的PPT上梭巡,试图找到一个有用的论据。
沈砚清看他们大眼瞪小眼的模样,呼出一声轻笑,给他们指了条明路:“想不到的话,去医院看看吧。恒瑞的肿瘤疫苗,对应的是无数无药可治的患者。稀缺性不是专利数量,是‘能救命’的不可替代性,这才是估值的核心。周四下午再过一版,WACC再往下调,时间你们定好发我邮件,我线上听,OK?”
VP和Associate互相看看,点点头,回答:“好的砚清总,我们再回去调整一版,感谢您的指导。”
沈砚清微微颔首,起身扣上外套纽扣,“期待你们的V3,有需要可以找Stella帮你们联系医生和专家。”
VP和Associate的眼睛登时亮了,忙点头:“好!谢谢砚清总,那我们就先去修改了。”
三人站起来收好椅子,等沈砚清先离开。
离开香港办公室,沈砚清带着林晚先去吃了个午饭,再去机场,下午回上海。
在候机的时候,他低头处理邮件,忽而想起什么,转头对着林晚说道:“HC(医疗健康组)的人员状态,你让Lisa关注一下。”
林晚先是意外地怔了一下,回想起办公室的情况,马上明白过来,应道:“好,我马上联系Lisa。”
登机前,她和香港办公室的IBD HR Head(IBD条线hr主管)Lisa简单聊了一遍,才知道那个VP是上个月新来的。BBC,伯明翰长大,履历很好,能力不错,就是人不够Aggressive(进攻性),比较认规则。在规则内,MD是他的领导,那么他就听MD的。
她没有直接和Lisa点破,而是说HC的deal比较重要,沈砚清很关注,并且想要了解团队每个人的生态。
Lisa也是个人精,明白林晚背后的意思,表示会让HC的HRBP尽快和每个人以约咖啡的名义,做一次one on one(1对1面谈),顺利的话五个工作日后整理成邮件先发给她,ok的话再发boss。
林晚给她点了个赞。
飞机刚爬过万米高空,WiFi标识亮起,手机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封邮件。
沈砚清点进去:
Subject: [APAC Risk] Preliminary Risk Issues List - Project Zeus.
([亚太风控]宙斯项目初步风险问题清单)
粗略地扫完满屏英文,再看到CC的人里有:Ahmad Sharma.
沈砚清“啧”了一声,隔着屏幕,对遥远的大洋彼岸的风控主管一个冷笑鄙视。
这阿三,又来给他找事。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背景定在香港的,毕竟香港的金融更强。anyway,我流职场,上海就是最牛的!~
这场的专业名词有点多不太好解释,总的来说就是,Colin认为估值偏低,再改改。而算出来的估值偏低的原因是:
1、项目组按照“恒瑞的疫苗未来不一定卖得好”的假设来做测算
2、只拉了可比公司(即二级市场上市公司的估值),没看可比交易(一级市场发生的交易,比如并购)
*一级市场:公司融资、发新股、发债
*二级市场:股民/公司之间互相买卖老股
股市就是二级市场。
说难听一点,一级市场是资本游戏、企业圈钱,二级市场是向下套现,收割韭菜。
所以“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第16章 质控
IBD的项目在提交证监会之前,必须先过三道防线:
第一道:IBD自审自查,内部的MD或者Head把关,更重要的deal有时候是投行总裁、CEO亲自关注。
第二道:QC(Quality Control 质控部),审核材料质量,把关专业的硬伤。
第三道:内核+合规+风控,内核会作为公司最高审核决策,决定是否同意申报;合规审核合规性、利益冲突、监管口径;风控审核风险评估、资本占用、限额检查。三者都通过,才能盖章签字,提交证监会/交易所。
合规和风控虽然是中台部门,但权力很大,可以说是制约前台业务部门的存在。两者的区别是:合规从法律法规出发看“能不能做”;风控从风险出发看“敢不敢做”。可以说合规是底线,风控是上限。很多项目过了合规,却被风控按死,最后黄了。
而风控的全球主管,那个阿三,跟沈砚清不对付,总是在一些关键项目上拿放大镜找茬。虽然沈砚清最后都给了充分的证明,驳回了阿三的刁难。但总是时不时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也够烦的。
他又岂会坐以待毙,任阿三在头上拉屎。虽然他很鄙夷职场抱团,但合理地利用规则,在合规框架内顺畅地解决不必要的麻烦,也是智慧的体现。不是有句名人名言是这么说的吗: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职场政治、派系斗争,不是国内的特产,国外一样火热。金字塔越往上,能站人的空间就越小。
KG的高层看起来和谐,其实也默契地分为两个阵营:
董事Roger:鹰派,业绩至上,更在乎股东们的利益。
董事长Philip:鸽派,看重良性发展,比起业绩更在乎的是金融对于社会的贡献。
合规偏鸽派,沈砚清不需要担心。风控是鹰派,那么剩下的质控虽然一直保持中立,但他需要稳住,至少不能和三哥一起捅他刀子。
这个项目风控明显想卡死,发来的风控问题清单上全是死点,如果IBD硬刚,很容易被打成突破风控。他才不踩三哥的陷阱,拉个裁判帮他推进。
回到上海,沈砚清仔细将邮件看完,然后给质控的Head蔡佳明(Mason Chua)发了一封邮件问他在不在公司。
得到肯定的回复,半小时后,沈砚清拎着纸袋直奔30层的质控部。路过秘书台,周莉热情地朝他笑:“谢谢砚清总的咖啡豆,很好喝。”
“不客气,你还可以和Stella交换,她的口味不一样。”
“真哒,”周莉的马尾随着偏头的动作晃了下,“那我问问Stella姐,谢谢砚清总!”
沈砚清点头回应,感应门打开,他走向高管专用电梯。
30层的布局和42层不太一样,三足鼎立:A区质控head;B区合规head;C区风控head。
中间的走廊是公共区域,象征性地搞了一个公用茶水间,但一般没人用,大家的专用区域都有自己的Pantry(茶水间)。在公共区域休息聊天,万一嘴秃噜了,说点不该说的被别的部门知道了,第二天合规就会找上门说跨墙违规。
前台部门的人会戏称这一层是三座大山。
沈砚清按响A区的门铃,他的ID卡刷不了这一层的门禁,因为有信息隔离墙,中台部门和前台部门的门禁是不互通的。
前台秘书礼貌地打开感应门,笑吟吟地带他进去。沈砚清跟他寒暄两句,就走到了蔡佳明的办公室门前。
秘书敲门,里面的人回应了一句,门轻轻打开,秘书示意沈砚清进去。
沈砚清说了声多谢,然后推门走进去。
“Long time no see.”沈砚清以一种轻快的语气和蔡佳明打招呼,“Mason还是这么忙呀。”
蔡佳明本来眉头紧锁地盯着电脑屏幕,细框眼镜反射出沉冷的白光。那张斯文理性的脸,因为严肃的表情而显得有些冷漠。敲键盘的速度很快,手指干净,骨节分明,青筋在腕骨下隐现。虽然键盘声很大,但他抿着唇的样子倒让氛围都安静得没有情绪。
他的黑色西装因为长时间坐着,手臂处已经有一点点褶皱。里面的白衬衫很齐整,没有打领带,可以看到每一颗纽扣都扣得很讲规矩。
但是抬起眼皮看到沈砚清后,镜片上冷淡的光一闪而过,微蹙的眉头舒展,平和了鼻梁和下颌带来的冷峻。他站起来回应,嗓音是寡淡克制的,但在叫沈砚清名字的时候,语调才有一点温度:“Colin.”
沈砚清举起手里的袋子递给他:“喏,Seven Seeds的咖啡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你的口味。前两天飞墨尔本,想到你说过很久没买他们家的咖啡豆了,帮你人肉带了几包。”
镜片后的眼睛不太明显地睁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接过袋子,细绳上还有Colin的温度。
“Thank you.”
尾音收得很干净,道谢也是一板一眼。
沈砚清没有找位置坐,就隔着办公桌站在蔡佳明面前,手指随意地滑过桌面,直入主题:“我遇到了难题。”
蔡佳明手里还拿着袋子没有放下,语气短、淡、直接:“你说。”
沈砚清也不含糊,开门见山:“Project Zeus,风控盯得紧,我需要你的清单,告诉我口径和路径,以及预审。”
他没有说质控,而是用“你”,射向的是“Mason”这个靶心。
握住袋子的指节不动声色地收紧,蔡佳明沉默了一瞬,冷峻的目光没有松懈,Colin的意思他明白。
给口径:风控会卡到什么程度,哪里可以松。
给路径:要满足哪些条件,项目才能推进。披露要写到什么程度、风险必须有几条、协议必须加哪些条款。
先预审:在交材料前,提前指坑,避免被风控按死。
如果是项目组正常邮件沟通,质控可以给也可以不给,因为质控的流程是在项目组提交材料后才开始。质控作为裁判,不能站IBD,也不能站风控,只站规则。但Colin亲自来,显然不仅仅是一份清单。
以Colin的能力,他相信他懂,但风控既然在卡,那么Colin想要的是他的发言。
蔡佳明寡淡的薄唇抿了一下,公事公办的语气:“质控不替风控拍板,也不为业务争,这是合规要求。”
确实。
他接着说:“我可以给你一份清单。”
这是规则内的合规空间。
但他再补了句:“你会顺利。”
肯定的语气。
沈砚清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朝蔡佳明眯了眯眼睛笑起来,点到即止:“我还没喝过这家的咖啡豆,有空请我尝尝吧。”
蔡佳明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不细看还真看不出他答应了。但沈砚清的视线敏锐地扫过他耳廓泛起的一点点不明显的红,唇角勾起的笑更深了。口径对齐,他也该回去,“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忙。”
话说完,沈砚清走得利落,办公室门已经关上,蔡佳明还没有坐下,打开袋子拿出四袋咖啡豆,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他是墨尔本人,以前在悉尼办公室工作时,每隔一周都会开车去这家咖啡店买咖啡豆回来自己泡。调来上海后,慢慢就买得少了,只是有一次和Colin在楼下咖啡店遇见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