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逍微微一怔,手臂松了点力。
沈砚清趁机推开他的身体,整理西装,语气依旧很冷淡,不近人情:“还有,在监控下不要和我有刚才那种的亲密接触,下不为例。”
语调平稳、利落,和在谈判桌上如出一辙。尾音都收得很干脆,说完他打开车门,毫不犹豫地甩手关上,走向自己的车。
沉稳优雅的黑武士,在陆承逍的视线里,潇洒地拐弯、扬长而去。如同它的主人,离开的姿态没有留恋,也不停留。宽阔的停车场恢复安静,他的视线从车窗外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礼袋。
在东京精心挑选了一上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出去呢。
陆承逍自嘲地叹了口气,绵长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他听得见。
私人情绪在工作面前都得让步,关于恒瑞的估值,和IBD争论了三场会议,临近对外时间,在合规、风控、法务的协助,以及亚太联席总裁的调和下,双方最终达成共识:首付款溢价35%、297亿美元。临床II期疫苗上市后,支付里程碑对价10亿美元,交易总价307亿。
估值好不容易敲了,支付方式和再融资又出现分歧。
IBD主张25%的现金支付+75%的股权支付,并购完成3个月内,可以启动再融资。这个时间香港的生物科技赛道融资仍在窗口期,可以用合理的成本募集资金,缓解恒泰的现金流压力。
但DI反对,再融资应该推迟到并购完成后的6个月内,等恒瑞梳理完专利技术、完善临床数据,明确研发进展后再启动,避免盲目募资稀释股权。
一番协商后,IBD调整为:现金支付35%+股权支付65%,再融资启动时间为并购后4个月。
DI又要求签对赌:一种是盈利对赌,即“业绩承诺条款”,恒瑞需要在并购3年内实现盈利,未达标则恒瑞原股东返还部分并购款;一种是合规对赌,即“估值调整条款”,若后续核查发现恒瑞存在核心技术造假、临床数据不实等问题,可以下调并购估值,追回部分并购款项。
IBD认为标准过于严格,容易谈崩。两部门又就对赌协议争执了几个回合,最后的共识是:业绩承诺条款分阶段考核,兼顾研发进度和盈利目标。
你来我往,内部的、外部的,讨论了两个月。
沈砚清和陆承逍只在关键会议,如估值、再融资等决策会上拍板,其余的执行都交给项目组。而自从那次停车场不欢而散后,两人的行程像是闹别扭似的,总对不上。不是一个飞南半球,一个飞北半球,就是一个刚落地,另一个就起飞了。算起来,这两个月好像只在线上会议里见过几次。
上海很快就到了8月,夏天的雨来得不讲道理。刚才天还是白亮亮的,闷得人胸口堵。一转眼,乌云从外滩的方向压过来,笼罩整个陆家嘴。第一滴雨砸在柏油路上,雨幕越来越大,路边的梧桐叶被打得哗哗作响。
沈砚清本来想去对面的西餐厅吃饭,看着办公室的落地窗上如瀑的雨柱,也没了心情。等到午餐的点过去,心里估摸着公司的食堂应该没什么人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合上电脑,拿起ID卡去3楼餐厅。
结果高管电梯爆满,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一进去,全是熟人,此起彼伏的打招呼。
“Hello砚清总。”
“Hello小容总。”
“Hey,Colin!”
“Yo,Alan.”
“Hi砚清总,好久不见。”
“Hi晨总,晒黑了呀。”
“哎哟,这不是我们KG的男神砚清总吗?这是要去哪啊?”
“吃饭呢,这不是想等大家都吃完了我再去解决两口,没想到都是这么想的,怎么这么多人啊。”
“哈哈是哦,都赶上这个点。外面下雨,大家都不想多走。”
沈砚清本来站在最中间正对着门的位置,电梯在30层停下,又上来几个人,他往旁边让让。身边站了个高大的身影,抬头一看,是蔡佳明。他想再让一步,但是高管电梯的空间本来就不多,现在人满满的,再让也没地方了。反而没站稳,险些往后倒,倒是蔡佳明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扶稳。
和旁边撞到的人说了声抱歉,然后在蔡佳明的耳边很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蔡佳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下颌线崩得很冷峻。
但是沈砚清却闻到了一点轻微的冷杉香水味道,他细细嗅了嗅,竟然是身旁的人,之前怎么没发现Mason会用香水呢。
电梯一路滑到4楼,大家鱼贯而出。
沈砚清很少来公司的食堂,2-3楼是普通餐厅,ED级别以上才能来4楼用餐。他漫无目的地往里走,眼睛左右看看窗口。耳边突然响起沉稳的声音,问他:“想吃什么。”
“嗯?”他看过去,蔡佳明正站在他旁边,耐心地配合他闲逛的步伐。于是笑了笑,回应,“不知道啊,没怎么来过,Mason有推荐吗?”
蔡佳明不动声色地站在沈砚清外侧,微微侧着身,挡在他和行人之间,语气仍然是平稳的、不带情绪的,但说得很慢:“喜欢吃什么口味,辣还是清淡?”
沈砚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里的餐盘,想了下,“清淡一点吧。”
他刚说完,有几个IBD的同事看见他,隔着好几米热情地打招呼:“嗨砚清总!看到你来吃饭真难得。”
沈砚清笑着回应他们:“说得我好像不食人间烟火,快吃吧你们。”
他看着同事的方向边说边走,没有注意到旁边端着餐盘的人。“小心”蔡佳明一把拉过他,结果餐盘里的汤都洒在自己身上,西装外套上湿哒哒一片。
端餐盘的男人不停地道歉:“不好意思佳明总,我没看到你,真不好意思,要不你的衣服我先送去干洗,下午拿来给你行吗?”
“没事,”蔡佳明没管衣服上的汤,解开纽扣脱下来。
沈砚清也跟着对男生说道:“没事的,你回去吧。没关系我请佳明总吃饭,帮你抵了。”
男人羞得面红耳赤,话都说不利索,“谢谢砚清总,真不好意思,我把费用转给您吧,让您破费了。”
沈砚清拍拍他的肩,宽慰:“没关系,回去午休吧,我们要去吃饭了。”
“谢谢砚清总,谢谢佳明总,那我请两位老板喝咖啡,我去楼下买好等会送到办公室,真不好意思。”
男人不敢怠慢,毕竟是两个boss。
沈砚清挥挥手,拉着蔡佳明往前走。等待离开男人的视线,他才松开抓在蔡佳明胳膊上的手,看向臂弯里的西装外套,说道:“给我吧,我送去干洗,明天给你。毕竟是你带我来吃饭弄脏的。”
蔡佳明坦然地往前走,手臂上的肌肉被袖箍紧紧勒着,脱下外套里面只有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勾勒出劲实的肱二头肌线条。他抿着一点笑,偏头垂下目光看沈砚清,“不是说请我吃饭抵了么?”
沈砚清的眼睛睁了下,很快笑起来,“好啊,那吃沙拉吧。”
他走到一家沙拉窗口停下脚步,调侃:“你知道的,IBD的人都是吃草的。”
蔡佳明眼里的笑意似乎深了点,认同地点了下头。只是不知道认同的是午饭吃沙拉,还是IBD都是吃草的这句话。
十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吃草。沈砚清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蔡佳明也是个闷葫芦,只有餐厅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点餐时忘记说不要放玉米粒,现在只能一粒一粒挑出来。沈砚清正认真挑着,对面的人突然说:“给我吧。”
他抬头,眼神在说“嗯?”。
蔡佳明直接从桌上的餐具桶里抽出一双干净筷子,指尖拉住他的餐盘往自己身前挪,然后仔细地将玉米粒挑到自己碗里。挑完后,还将自己碗里的小番茄、蔓越莓干、鸡胸肉都夹到他碗里。
“好了。”蔡佳明将餐盘推回来,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沈砚清没有像平常那样笑,反而眉峰微不可察地压了一瞬。可蔡佳明做得太过自然,什么都没解释,他也不便多问,只轻声道:“谢谢。”
蔡佳明轻轻点头算是应下这声道谢。
两人相顾无言,他若有所思,蔡佳明坦然自若。于是他也不想,当做不知道继续吃自己的。突然,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热情爽朗:“Hey佳明总,吃着呢。”
话是说给蔡佳明的,但人却在沈砚清这边坐下,位置挤得极近,手肘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自来熟地调侃:“哟,砚清总也在啊,又吃草?”
沈砚清头都没偏,淡淡瞥他一眼,手肘轻轻撞回去,再不动声色往里收了一点,拉开距离,却不是真的排斥:“要你管。”
那一瞬间的动作很小,幅度极轻。蔡佳明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抿直的唇线绷得更冷。
陆承逍的眼睛也是火烧出来的,在蔡佳明脸上很快地扫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沈砚清,正儿八经说道:“什么时候吃好,我等你开会。”
“什么会?”沈砚清拆穿他。
“ZeusZeus,”陆承逍在他耳边念经,“42楼等你。”
说完,他看向蔡佳明,又恢复客套热情,“那我先走了,佳明总慢慢吃。”
蔡佳明淡淡点了下头。
十五分钟后,沈砚清从电梯里出来,刚迈出轿厢,就被站在轿厢口的人影吓了一跳。
陆承逍双手抱胸,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门神一样堵在那儿。
“你干嘛?” 沈砚清蹙眉。
陆承逍放下手臂,示意他:“跟我来,有话跟你说。”
第19章 理想
42层的楼梯间,沈砚清前脚刚进来,陆承逍就关上防火门,朝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撑在身后的窗沿上,将他圈在怀里。
沈砚清推了推压过来的胸膛,没推动。抬头看向墙壁,陆承逍知道他的顾虑:“这是死角,拍不到。”
“承逍总上班不好好工作,尽琢磨哪里是监控死角了?”沈砚清揶揄他,眉眼舒展,看起来心情还行。
陆承逍趁热打铁追问:“你和Mason吃什么饭?”
“我和谁吃饭你也要管?”沈砚清反问,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
陆承逍脱口:“你都没和我”
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回去。呼出一口气,挤出一个轻松的笑,换了个话题:“Colin,两个月没好好见了,今晚来酒店嘛,想做。”
沈砚清看着他,没说话。陆承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他的额头,一副求饶的语气:“来嘛,我等你。”
确实很久没做了,以前就算再忙,性.趣上来了,中午饭都不吃,去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个钟点房,掐着时间来一次也不是没有过。时间就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主要在于想不想挤。
沈砚清看着向他服软示弱、撒娇卖乖的男人,胸腔里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似乎挤压许久的滞涩,慢慢地散去,呼吸也更畅快。只是仍有一个疑问留着:他也不是压抑自己的人,为什么这两个月都没有做呢?
想不通,但是他知道现在,他和陆承逍一样,想做。
于是欣然答应:“OK,晚上我下班过去,大概8点到。”
陆承逍的表情更加惊喜,语气都藏不住,吻了吻沈砚清的头发,“我等你。”
沈砚清偏了下头,拍拍陆承逍的脑袋,推开他的手臂,嗓音里有些无奈的笑意:“行了,我走了。”
晚上8点,沈砚清从电梯里出来,径直走向4825房间。前几次他们都是要做了才来开房,后面约的次数多了,陆承逍就直接包月订下这间房,省得每次都要在前台办入住墨迹一会,急死个人。
陆承逍塞给他一张房卡,但是他从来不用。每次都一样的不紧不慢地按门铃,等门里的人急吼吼地来开门。有时候里面等急了,还没等他抬腿就被一把拉进去,压在门上亲,甚至直接在玄关。
按响门铃,随手扯松了点领带,解开紧扣的衬衫纽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这次两个月没做,他以为陆承逍还是一样性急,已经做好准备在门口就开始。结果门开了,一向急头白脸的陆承逍,竟然破天荒地、颇绅士地伸出手牵他进去,连关门的声音都不是以前“嘭”得一声巨响,而是缓缓关上。
沈砚清挑着眉看陆承逍,怀疑他是不是鬼上身,还是说饿死鬼投胎去了。
“干嘛这样看我?”陆承逍穿着浴袍,一手牵着他,一手从后环住他的腰,将他带去浴室,“先去洗澡吧,我等你。”
沈砚清还没放下防备心,就怕他哪根筋不对整个人扑过来,“你真等得了?”
说完,他往下看,显然是等不了的状态。
“去吧去吧,洗快点。”陆承逍咽了下口水,将人推进浴室,“衣服都在里面,5分钟哦。”
沈砚清半信半疑地进去,关上门。
十五分钟后,等他出来,看着房间里莫名其妙的布置,心里更发毛。
这人绝对是受什么刺激了,难道是康泰并购案给他气傻了?不应该啊,首付35%溢价虽然很好地超过他32%的预期,但不至于让陆承逍要在床上报复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