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放下瓷杯,看向屏幕,语气随意:“不止,她还会弹古筝你不知道吧,古筝8级。就是不太会泡茶,在GSB的时候,我们教授喜欢中国的祁门红茶,她有一次实践报告总是过不了,就想着给教授买点好茶叶泡泡茶献献殷勤。结果掌握不好水温,泡出一杯又苦又涩的化学物,给教授呕得酸水都吐出来了。不幸的是当时我也在,没能幸免于难。”
孙邈听着老板讲起上学时候的事,胸腔里的“咚咚”声响个不停。大脑果然是有自主意识的,因为在他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没有教授、没有Stella,只有老板喝完茶皱眉的样子。20岁的,还在斯坦福上学的研究生老板。
“那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沈砚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回复邮件,他一心二用地回:“后来她不死心,拿我练手。喝了四天不是苦就是涩的红茶,我受不了了,熬夜给她改好报告让她交。哦不是改,是重写,连LBO(杠杆收购)模型都是重新建的。”
孙邈站在工位旁,微微歪着脑袋,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砚清身上。站得近了,清淡的琥珀香从干净的气流里钻进鼻腔,柔软而温润。他的脚尖不自觉地往前贴近半分,让那缕香水味道扑面而来。是一种成熟而内敛的气息,令他昏了头,自言自语:“……老板好厉害。”
“当然也没有那么幸运,因为教授熟悉我的建模习惯,被他发现了,狠狠骂了我们两个一上午。最后借这个事,扣了我一个圣诞假期,帮他免费干活。”
沈砚清的语气甚至还有些怀念,但闲话到此为止,他回完邮件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出去忙吧,我要开会了。”
“哦!好!”
孙邈点头,意犹未尽地离开办公室。回到工位看见林晚正在整理会议材料,并核对下一场跨国会议的时区与行程安排,于是积极地走过去:“Stella姐,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林晚正在专注地查对与会人员名单,简短地回了句:“不用。”
“……哦。”孙邈声音低低。
林晚抬眼快速看了他一眼,尽量抿起一点善意的笑:“你不用和我比较。”
“什么?”
“你不需要把我作为参照物,”林晚说得更明白,“我认识Colin八年多了,他的一切我都熟悉,所以你如果把我作为对比,那只能穿越回以前了。”
孙邈被戳中了心思,羞得不敢看她,耳尖有点红。林晚继续不急不缓地说着:“Colin是一个很好的老板,对么?跟在他身边可以学到很多。”
孙邈认同地猛点头。
林晚嘴角的弧度松了一点,将手边的一沓会议资料拍到他怀里:“所以,把目光放在Colin身上吧,去学你能学到的。其他人,包括我,都不足以让你挪开目光。”
孙邈抱紧资料,好像抱着沉甸甸的善意和真诚,心里也变得同样厚重,认真而用力地“嗯!”了一声。
一周后,沈砚清飞香港。在候机的时候,林晚谈起,Sophinor这次的IPO+并购,不仅自己选聘了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还要求必须合伙人挂帅。
沈砚清正在回邮件,微微点头。够气派的。
虽然合规层面上来说,做IPO是企业自己去聘请第三方机构,投行、律所、会计师事务所。但通常因为企业并不了解IPO流程、行业生态,基本上都是投行来推荐,所以常规流程都是企业先找投行,投行来拉律所、会计事务所,企业再走聘任程序。
企业自己指定的情况比较少,尤其还都请的是各行最顶尖的一批
投行:Keystorm Group,BB行
律所:Linklaters,魔圈所
会计师事务所也是四大之一
具体哪家他忘了,于是问林晚。
林晚答:“PwC.(普华永道)”
沈砚清停下按键盘的手,又问:“合伙人是谁?”
“Eric Yuk.”
第29章 饭局
落地香港,Sophinor的商务车已经等候多时,周秉谦派了自己的秘书亲自来接机。虽然说的是简单的晚宴,当做是东道主的接风宴,请三家机构赏脸一起吃个饭。
但沈砚清哪里会不知就是个客套的说辞而已,说是简单的晚宴,但地点在中国会,可见周秉谦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当然死要面子这点,也不是听到晚宴在中国会、做个IPO和并购要请齐全行业最顶尖机构的时候才知道的,就看对自己儿子那套也清楚。
他突然恶趣味地想了一下,这位死要面子的所谓香港名流、奢品大王周秉谦,见到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哑灰轮毂沿德辅道中,缓缓驶入中环腹地,璀璨的灯火在玻璃幕墙间层层叠开。车身停稳,门童上前接过钥匙泊车。秘书带路,穿过大堂和长廊。
电梯上行,门再次打开时,空气里漂浮着寡淡的雪茄和香槟气息,温润的室内空气如水漫开,暖黄的灯光映在雕花的木质边框里,细腻而柔和。
拾级而上,主厅长窗正对着维港,流动的金河倒映在玻璃上,繁华的夜色一览无余,而窗内更是难得的带着历史厚重感的静谧。
沈砚清步履沉稳,一眼就看到皮质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深灰色剪裁服帖的西装、口袋巾折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鬓角刻意染黑,只有在光线下隐约可见几分灰白。长相周正考究,只是眉眼和周俊彦一样的藏不住阴冷气质,不愧是父子,如出一辙。
走到人前,周秉谦也已经站起来,扣上外套纽扣。
秘书互相介绍。
“这位是KG投资银行部亚太区负责人 Colin Shen.”
秘书用的是粤语,周秉谦绅士地伸出手,用的也是粤语:“沈生你好,好荣幸认识你,久仰大名。”
沈砚清回握,笑容得体,语气从容:“Nice to meet you,Mr.Chow.”
周秉谦的眼睛一眯,仔细打量了几眼,问道:“Mr.Shen,You look familiar.”
(沈先生,你很面熟。)
沈砚清唇角的弧度深了点,意味深长地回:“Possibly in some features.”
(可能是某些特征吧。)
周秉谦静了两秒,眼睛骤然一睁,眉头沉下来,语气里的刺一下子高高竖起:“你。”(是你)
交握的手已经放下,沈砚清颔首轻笑了一瞬,重新抬起头时,清亮眼眸里的从容和冷静更盛,嘴角扬起的弧度也是极致标准的商务克制,再次伸出手自我介绍:“KG投资银行部亚太区负责人,沈砚清。”
周秉谦冷着脸再次伸手,短促回握。
两人一前一后入席。
席间还有其他机构,沈砚清先看到的是Linklaters的合伙人之一钟律师。两人算是旧识,他还在GS工作时,很多次来香港出差,赵律都约他吃饭或者喝咖啡,现在回国内工作反而见得少了。许久不见,两人默契地对视,点头微笑。
“Hey,Colin! It's been a while! ”
(好久不见)
沈砚清笑回:“It has.”
(确实)
视线一转,是第二次见面的Eric,他不急不缓地起身,伸手。
沈砚清回握,Eric先叫他:“Colin.”
于是他也只好回:“Eric.”
众人入座,灯光温暖透亮,将桌上的银器和杯壁映得细腻雅致,气氛体面而客套,不聊敏感内容,只谈点到即止的专业。周秉谦姿态松弛,虽然刚刚的插曲着实令他吃瘪,但两人也已经达成共识:只谈公事,不论私怨。他也只好以工作为先,尤其不能让席间其他人看出端倪。
珠宝奢品的市场话题里,随意地谈两句港交所政策,资金、标的,轻拿轻放,克制却有份量。举杯时清脆一声轻响,默契而又有边界。
沈砚清接话自然,简短而清晰,抬手间不经意露出的黄钻袖扣折射出细微的光影,明亮而通透。周围钢印的艺术英文,如果能靠近的话,就会发现那是袖扣主人的名字。
夜幕渐深,晚餐散场,需要谈话的去了天台吹风喝一杯。
他离席去洗手间,前脚刚踏出门,一道厚实的人影突然窜出来吓他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一步,结果被来人死死抓着肩膀。
灯光分明,他才看清是Pak。蓬头垢面,额头还有新鲜的擦伤,肩臂的外套上还有灰土。很难不让人不怀疑他是连滚带爬过来的,理性一猜,估计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看样子有可能学偶像剧里翻墙。
“松开。”
沈砚清的语气寡淡,不带起伏。
Pak却笑得开心,眼睛里闪着光:“Colin,我又见到你。好久了,我都不能去找你。”
沈砚清见他不松手,自己动手拂开他的手臂,肌肤相触的时候一片湿黏。抬手一看,竟然是血渍。
“啊,弄脏你了,抱歉啊Colin。我从家里跳楼出来的,身上有点血。”说着他换了另一只干净的手稳稳抓着沈砚清的手腕走进洗手间,贴心地调好水流和温度,还抹了点洗手液在手上要给他洗手,“沾到血不舒服是不是,抱歉啊我下次注意,这次太急了没时间换衣服。”
沈砚清方才还平静的眉头,此刻紧紧低下来压着眼。似乎在听到某个词的时候,他的脸色就白了一瞬。甚至看向Pak的眼神也不再是事不关己、置身事外,而是有一种震惊、无力、痛恨,还有一丝压抑隐忍许久的愠怒:“所以,你的命就这么贱是吗?”
“Colin……”Pak不知道哪里没做好,让Colin如此生气,忙抽出纸巾迅速擦干净手要去触碰他。
沈砚清狠狠甩开他的手,几乎是低吼:“为什么要跳楼?为什么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试图引起我的注意?我不见你你就跳楼,我不答应你你是不是也要割腕啊!为什么非要把命套在我身上?你们的命就这么贱吗?啊?为了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寻死觅活,你不觉得可笑吗?”
Pak没有料到自己会让Colin这么愤怒,一边道歉:“对不起啊Colin,可是我什么都做过了不是吗?八年了,我跟在你身后八年了,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办法让你多看我一眼。我给你发消息,你从来不回,电话也从来没有拨通过。我想去你公司找你,哪怕只是给你送送饭,见你一眼也好,可你也不许我去,甚至不允许我去上海。”
八年的被忽略似乎在这一瞬间,开口的一刹那,如同开了闸。Pak的眼睛和手臂上的血渍一样红,额头的青筋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凸,声音哽咽而委屈:“为什么啊,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哪里配不上你?Colin你给我指一条明路行不行,告诉我怎么做才可以让你接受啊,我有钱的,也有事业,我都可以给你。”
沈砚清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和Pak的这种争论如鸡同鸭讲。他不理解Pak的执着,Pak不接受他的拒绝。所以说再多次又有什么用,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前路却被Pak严严实实堵住,慌张地抓着他的肩膀,连连道歉,语气也变得低声下气:“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觉得委屈,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你别走,我不说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Colin?是不是我爸认出你了?他给你压力了是吗?我可以去和他说的,你是不是累了呀?我送你回酒店行吗?”
沈砚清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找回冷静的语气,抬头看向Pak深沉而狼狈的脸,问他:“Pak,你觉得累么?”
Pak定定地看着沈砚清,看他那双清亮如水的瞳仁,浓密而柔软的眼睫,眼尾的折痕舒展开来,像温水浸润,和许多年前深深吸引他的时候那样。所以再难熬的情绪都可以烟消云散,雨过天晴。
所以他说:“不累。”
“只是会有一点难过,一点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紧紧盯着Colin的反应,见Colin不回答,马上改口:“我也可以不难过的。”
沈砚清实在无话可说了,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将自己放得这么低,只能回应一句忠告:“对自己好点吧。”
用了点力推开Pak的手臂,擦肩而过的时候由衷地、真心地劝告:“回家吧,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Colin!”
Pak想再拦住坚决离去的人影,可是又深知这样做Colin会生气,而且不是没拦过总是拦不住的。他看着Colin毫不留恋的背影,习惯之余甚至窃喜
这只耀眼的蝴蝶果然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那么永远高飞吧,千万别落在谁的肩上。
出了洗手间,沈砚清踏入天台。手上的血迹刚才忘了洗,只能用自己的口袋巾擦掉。擦完闻了闻,咦还是有股铁锈味。刚想找点什么免洗消毒液,一包湿纸巾递进视线里。
他抬头,Eric挺拔地站在他面前,手臂抬起的弧度疏离得恰到好处。接过来礼貌地说了声谢谢,Eric点了下头,幅度沉稳利落。
擦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味道后,他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香槟,润喉地浅浅抿了一口。
Eric一直站在他身侧,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连两人之间的距离都保持得绅士而克制。但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高挑的身材,微微垂着点眼皮,冷沉的瞳眸没有多余的转动,眼眸里的光线都冷冽,明明锋利但却很好地遮掩起来。
沈砚清不喜欢这种眼神,想要走开,却在迈步前被叫住。那声音极淡,落地却稳:“Colin.”
他重新抬头对上Eric的目光,抿起一点客气的笑,示意自己听到了。
Eric忽略他要走的意图,稍稍侧身看向天台外的城市夜景,那口醇厚而低沉的嗓音问他:“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Hong Kong and Shanghai?”
(香港和上海的区别是什么?)
沈砚清被这句话吸引了脚步,捏着香槟走到护栏边,看向Eric看去的方向
摩天楼群在维多利亚港畔拔地而起,一层一层高楼堆叠向上,密集、锋利、侵略,如参天密林,在金融资本的养料里疯长。
皇后大道,镀金与冷冽交织的霓虹灯光,流光溢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