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人在万众瞩目之中轻轻颔首,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商务微笑结束发言。陆承逍的视线就这么一直看着他,眼珠跟随他的动作从左到右,直到他坐下,视线仍如拍岸的浪,收不回来。
沈砚清侧目瞥他一眼,低声提醒:“该你了。”
陆承逍还眼巴巴看着,出神地“哦”了一声。直到董秘邀请他上台才回过神,迅速恢复商务状态,起身,长指扣上纽扣,拉拉衣摆,不自觉地扭头再看向Colin一眼。嘴角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迈开长腿走过去。
和Colin Shen一样,Francis Lu这个名字,也同样很久没有出现在路演现场。一样的具有强大的号召力,一样的不轻易为企业站台。圈内知道他家世的人不多,他也并不为此张扬。这也许就是出身太高的小孩们的通病,就想看看脱离家庭的光环后,仅凭自己能够站在哪个高度的位置。
陆承逍接过话筒,深邃而锋利的五官轮廓在背光下更显落拓,硬朗宽厚的身形简直如压舱石,只需站在台上就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从内而外散发,如潮水一股一股地绝对压倒性地扑向台下人。
他的发言同样专业、前瞻,听得懂的人无不在内心深处五体投地地佩服和投降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别人学不会。有些东西是家族几代人的积累而培养出来的,别人学不了。就算不靠家里的资源人脉,不需要家里的托举,仅凭他们的能力、眼界、见识,就足以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金字塔塔尖,让所有踏进金融圈门槛的新人,一眼就看得到,并为之瞻仰和追随。
明总一边鼓掌一边摇头,情不自禁地低声感叹:“承逍总还是太强了,那些财经新闻还是夸得太保守。”
声音不高,甚至淹没在鼓掌声里有些失真。但沈砚清还是敏锐地听到了,唇线抿起一点浅淡的笑,他自己都没发觉。
明总说完,转头凑过来和他说话:“KG有砚清总和承逍总两大王牌,今年BB行的评选,KG肯定是第一。别的不说,vault和汤森路透一定是,《国际金融评论》《亚洲金融》这些杂志们也得给我们多颁几个奖。”
沈砚清唇边的笑还在,淡淡地听着,看着台上。
明总自顾自交谈:“合伙人晋升结果今年11月份就会出来,砚清总你觉得你和承逍总谁的概率更大?要我们说,很有可能总部会破例给两个,你看亚太这两年的业绩一直是第一,而且你和承逍总旗鼓相当,总部不至于这么抠只给一个,你俩要是都能升合伙人,KG绝对赚大发了。”
沈砚清的表情平淡,眨眼的频率都格外从容,语调不急不缓:“尽人事,听天命。”
“wow,砚清总可真是通透豁达。”
沈砚清唇角的笑意微微深了点,没再接话。台上人忽然侧身,目光明晃晃直白地看过来,四目对视。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有一道白光对穿他们的瞳孔,那股灼烧感没来由地烧到胸腔。
他的心脏猛地停滞一拍,顿在最高点,骤然猛烈下坠。在四平八稳的座位上,突如其来的像是失重,令他头晕目眩。于是他迅速挪开视线,唯恐避之不及。他的神态如常,坐姿端正,但那种陌生的异常的反应,仍在胸膛残留一股余震,让深处的某些东西似乎隐秘而细微地坍塌。以至于忘了鼓掌,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短暂的一秒内,漫长的每一帧。
大脑的空白、心脏的失重、眼神的躲避。
然而,在躲避什么……?
【作者有话说】
榜单已完成,周四更,感谢阅读~
翻了下评论,uh其实我不理解用自己的视角和认知来评价世界这种行为,但我尊重。可以说我写得烂,但一直有看到说我装写得装主角装,我本来懒得理会,只想分享这个行业的生态就是如此,金融、律师、咨询确实更精英主义叙事,“装”就是生存法则。我认为我很克制了,回头写一大段中英夹杂装个大的可恶,要不是背景在国内否则SpaceX IPO我都写给Colin,让Colin和马斯克吃饭聊项目。
对金融感兴趣可以了解下高盛、高盛高管们的履历,就知道真实的精英主义是什么样子,周受资何猷君都在高盛镀金过。精英主义对高盛来说是一种褒奖,当然高盛也不是永远的神在A股就摔了好几个大的。
第64章 试探
国宾馆的晚宴包厢灯火璀璨,华芯集团一行领导嘴都笑到耳后。
路演前一天,小部分媒体提前释放消息,华芯的股价一直窄幅震荡,微涨了2%。直到下午两点,当沈砚清和陆承逍依次在镜头前亮相,西装革履,气度沉稳从容、游刃有余,用宏观顶层视角拆解半导体产业周期、并购战略和资本路径,二级市场瞬间被点燃。两点半开始,买盘如巨浪涌入,股价在十分钟内直线拉升,一举封死涨停。大单层层叠在买一价位,盘口锁死。这还不是终点,这股高涨情绪在路演后3-5天内拉到最猛,连续三天一字板,盘口全是抢筹的机构单,散户根本挤不进去。之后高位震荡1-2周,再慢慢回落。极端情况下,半导体产业链上下游:设备、材料、封测、设计,集体被情绪裹挟,甚至连沾边的芯片概念股都鸡犬升天,整个板块走出一轮短期小牛市。
领导们志得意满地和沈砚清、陆承逍碰杯,大夸特夸,滔滔不绝。几个人各有心思,华芯集团当然春风得意,沈砚清和陆承逍则在心里默默敲打自己,以后不能再这么干了。
在国外倒没什么,国内市场比较敏.感。舆论正在疯狂发酵,二级市场连续走强,盘面异动太扎眼,无疑不招惹监管的关注。接下来几天估计少不了要接受监管的私下窗口指导名为指导,实则提醒,避免个人影响力过度左右二级市场情绪。
晚宴散场,沈砚清和领导们一一道别,走出大厅,等待车开过来。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吹起大衣衣摆和发梢,他伸手抚平,扯松一点领带,轻浅地呼了口气。
“累了?”
陆承逍不知什么时候贴过来。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含糊地“嗯”了一声。
“难得听你说累,”陆承逍想再挪近,沈砚清就像知道他的下一步动作,提前又挪开了一点,他也就不动了,侧过身挡住时不时钻过来的冷风,“要不要再开间房,跟我睡?”
“不用。”
沈砚清抬手揉按太阳穴,在宴会上笑累了,脑子现在还嗡嗡的。
他的语气寡淡平稳,但听在陆承逍耳里有股说不出的疏远,“真是累坏了,声音都小了。我的意思是跟我睡一间,我帮你按摩按摩,不做其他的。”
“不用。”
沈砚清还是这个答案,这个语气。
陆承逍似乎还想说什么,沈砚清抬起眼皮看他,嘴角下意识抿起一点笑影,和在宴会上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深度,“我如果需要按摩,会找酒店提供客房服务,这是他们的职能,不是么?”
陆承逍对上他微凉的眼神,喉眼突然被卡了什么。沈砚清还是以那种语气接着说:“如果我不需要,那么他们也不用服务我,我只是一个住一晚就走的房客而已。”
两句话堵得陆承逍脸颊发麻,他又不傻,当然听得懂话里的意有所指。只是很久没有听到Colin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令他措手不及,怔愣地看着Colin对他微微颔首,商务般的道别,然后带着Stella上车。
风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吹得有些凉,掌心里的温度急速冷却。随之冷却的还有一种别的什么,那是从摩纳哥,或者更早些,在三亚、在过年、在跨年,也许还要再早些,钻木取火点燃的。
时间是从哪一刻开始,骤然倒流的?来自北京2月份的冷风,也能吹到以前吗?
陆承逍“嘶”了一声,原地踱步转了一圈,直到Henry来说车来了,他才暂时存档那股说不上来的别扭,走向车后座。
半途而废就不是陆承逍。他当然早就做好一路碰壁的准备,毕竟他要改变的可是Colin。
从北京回来后都忙得见不到人影,开年是最忙碌的时刻,昼夜颠倒。有好几个关键项目需要亲自盯一盯,两个人又是全球飞。3月初稍微能喘上那么短暂的一口气,紧绷感稍稍降一点。
陆承逍虽然见不到人,但嘘寒问暖的信息没少,当然得到的回复也不多。有时候打视频也没人接,太忙了?一季度的IBD确实很忙。还是过年的时候好,那时候,他打视频Colin都会接。就像开盲盒,视频接通后,会解锁不同场景不同状态下的Colin
刚洗过澡正在擦头发的、睡过午觉还没清醒眼尾红红的、晒完太阳昏昏欲睡的、倒在沙发上抱着软枕一边听电视声一边回邮件的……
明明距离春节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却突然很怀念。随之而来的就是急切和期待,他要赶紧一鼓作气让Colin说yes,这样他才能时时刻刻拥有那种生活。
越想心跳就越快,陆承逍激动地正正领带,拿起桌上的请柬看了又看亚太某个条线负责人要结婚,定在3月9号,厦门沙滩婚礼。
他能收到请柬,估计各条线的亚太head也会收到,那么他就能在婚礼上见到Colin。
wow,婚礼耶,多浪漫多惬意多放松的场合,简直是天助他也。
3月初的厦门已然有夏天的燥热。傍晚的海风吹过场地的棕榈树,沙滩被落日染成温柔的金橘色,铺满了白色洋桔梗和香槟玫瑰,米白缎带铺出一条通往幸福的路,白椅整齐分列两侧,宾客们也被甜蜜的氛围烘得脸上洋溢着祝福的笑意。
小提琴曲调悠扬回荡,新郎站在舞台上,背对着宾客。新娘穿着华丽的婚纱,手里拿着百合捧花,缓缓踏过沙滩,一步一步走到新郎身后,轻轻地拍他的肩。新郎转身,目光对视的一瞬间,泪满眼眶。
“……First Look,”陆承逍的眼神也不自觉地被那种纯粹的真情流露打动,嗓音都柔软了许多,微微偏头在沈砚清耳边说,“是不是新郎都会哭?”
沈砚清神色平缓,唇角抿着笑,静静地看着新人交换戒指,淡淡答:“不知道。”
“除了这个,你参加其他婚礼没有看到别人哭吗?”
“我没当过新郎,不了解。”
陆承逍的心提了一下,喉结滚动,搭在腿上的指腹来回揉搓,措了下辞:“你想体会吗?人生这么长,总要体会不同的身份带来的不一样的感觉不是么?你看我们坐在下面,看他们动容、看他们流泪,然后跟着动容,但其实我们也无法真正感受他们那一刻到底是什么感受。First Look,听起来多美好。见到喜欢的人穿着世界上最美丽的衣服,带着坚定的决心和纯粹的爱意,来到自己身边。那一眼,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那一眼真正打动自己,让自己情难自禁的到底是什么呢?你不好奇吗?”
沈砚清淡道:“我没有那么多好奇心。”
陆承逍不放弃,又说:“那看着他们对彼此许下一生的承诺,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拥吻对方。你感动吗?”
“还行,我又不是人机。”
“据说参加过婚礼的人通常有很大概率会快速结婚,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见过别人的幸福,也会想要找到自己的幸福。你认同”
“陆承逍,”沈砚清终于转过头看他,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你今天的话有点多。”
陆承逍不退反进:“那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沈砚清收回视线,继续看向舞台:“或许,但道理只是道理,不是人人都适用。”
“……那不一定,”陆承逍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沉的嗫喏,近乎一种反驳。
沈砚清的唇线收紧,再次看向他:“我接下来的话也许在这个场合说不合适,但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用别人的现状去套自己。或许有人今天结婚,明天又离婚。你看到他们此刻的幸福,能看到他们一辈子都这么幸福吗?你看到两个人结婚,能看得出他们是相爱的吗?在一起的人就一定相爱吗?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得到对方的喜欢吗?”
陆承逍瞬间怔愣,从头僵到手脚。旁边的宾客听到他们的声音时不时看过来,沈砚清瞥了一眼,迅速整理好神情回过头,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说:“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陆承逍就像是小孩子在大庭广众被训话一般,脸颊臊得慌,倒不是丢脸,更像是一种被抛弃,他的观点、他的试探都被一种义正言辞抛弃。但他还得收起这种情绪,紧跟上去以免被甩开得更远:“……你说了我才知道啊。”
他跟着宾客鼓掌,双手机械地动作,隐约听到掌声里有一道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懒得争辩的微嗤。
第65章 倒带
气氛骤然停滞,两个人并肩沉默。海浪拍岸的响声混在掌声和音乐里,从耳边翻涌,卷走来自旁边的呼吸声。抬眼就是落日余晖,上一次看到橘粉色晚霞,还是年前在三亚度假。
陆承逍放下鼓掌的手,心头突然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掉下。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看向旁边,但余光触及到精致而冷淡的侧脸又快速收回来。刚才还令人动容的幸福氛围、漂亮的布置、好听的音乐,都失了味。
心里默默地呼出一口气,陆承逍轻轻甩甩脑袋,控制不断繁衍的思绪。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掠过他的脸颊,带来一点湿意。紧接着,接二连三。他抬手一摸,下雨了?!
宾客们也意识到,纷纷起身要去躲雨,幸好仪式接近尾声,现在离场不算失礼。就是距离室内也太远了,跑过去也得淋湿。
初春的雨来势汹汹,陆承逍下意识抓住沈砚清的手腕,将他护在自己身前避免被躲雨的人群撞倒。一边走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举在他脑袋上,结果被挥开说不用,别人会看见。
这里不是三亚,宾客里有很多同事,正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不能像在三亚一样肆无顾忌,只能放下手臂,跟在身后用眼神划出保护圈。等到跑进酒店,所有人都已经湿透。大家一边笑一边说老天都被感动了,新郎新娘幸福地跟着笑。
大家陆陆续续坐电梯回自己房间,沈砚清正要跟着上电梯,衣角被拉了一下,回过头就看到陆承逍站在他身后半米,靠着墙壁,正好在轿厢的视野盲区。他礼貌对喊他进去的人说:“你们先上,我去下前台。”
电梯门关闭,他正要转身,就看见陆承逍拉住一个工作人员交代:“……嗯,需要一杯姜汤,姜味不要太浓,放两勺红糖即可,有红枣的话可以放几粒红枣。”
胸膛像是被捶了一下,闷闷的。
交代完,陆承逍走过来,按下电梯,掏出外套的口袋巾帮他擦掉脸上的水,声音也闷闷的:“回去洗个热水澡,姜汤20分钟后送到,先喝点热水。晚上要是发热,一定要跟前台说送药,清开灵的效果比较好。算了,我买来先备着让前台给你送过来。”
“叮”电梯门开,他没进,陆承逍也没进而是转头去前台。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同样湿透的背影,嘱咐工作人员将东西送到哪间房。等说完回过头的时候,见他还在显然有些诧异,“怎么不上去?赶紧回房间洗个热水澡。”
陆承逍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过来,沈砚清按亮上行键,电梯门再次打开,他径直走进去,陆承逍跟在身后,自觉地靠着旁边的轿厢壁,关上电梯门。
锃亮的电梯门倒映出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他抬眸看了一眼陆承逍的身上也很湿,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薄唇紧抿着,微微低着头划拉手机屏幕,“清开灵买了,还有快克和体温计,都备着以防万一。我在2608,你楼下。不过两层楼都是同事,你应该不会来找我。”
沈砚清说不出这一闪而过的滞涩来源于什么,轿厢里的风吹干皮肤上的水珠,留下明显的凉意。这异常的沉默,比风吹走体温还要冰冷。
视线里,一滴水珠从陆承逍的下颌滴落,他的胸腹里泛起波澜。不断跳动的数字即将抵达目标楼层,他转过头直视陆承逍,“我房间的淋浴不恒温,重新开一间吧。”
陆承逍猛地转头看过来,眨眨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好,我现在去,你先回房间换衣服。”
沈砚清点头,“嗯。”
电梯门开,他走出轿厢,回到房间脱下湿衣服,简单擦了擦身上的水,穿上睡袍。桌上手机震动,他拿起来边走出门边查看消息。
“咚、咚”
门开。
从门缝里钻出来一股舒适的气流,沈砚清走进去。房间里瞬间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交缠在微凉的空气里。隔着半步距离对视,气流一点点变得粘稠。随着身后的门关上,他搂住陆承逍的脖子,轻声说:“去洗澡。”
陆承逍一把抱起他,手臂下意识收紧,温热的掌心隔着轻薄的布料,紧紧贴着后腰,细腻的皮肤上还有些凉意,“要不要先喝姜汤?”
沈砚清直接吻住他的唇,含糊的声音断断续续:“身上热了就不用喝。”
陆承逍最后一点清醒彻底被点燃,牢牢抱着人一路吻到浴室。氤氲蒸腾的水汽,将体温烘得更滚烫。绵密的吞噬的吻,暴风骤雨般卷起对方的口水咽下。哪里敏.感,哪里会兴奋,怎么亲吻、怎么用力会更舒服,没有比他们更熟悉对方身体的了。
黏腻的湿意从浴室蔓延到床上,窗外的暴雨撞击玻璃,屋内的被单摩.擦从床上滚落,紧接着是比雨势更猛烈的声音。一直到天彻底暗下来,难耐的喘.声才渐渐停息。
陆承逍呼着气,将已经凉透的姜汤热一遍后,端过来先放在床头柜上,放轻动作捞起床上脸颊潮.红、双眼失神的人,一口一口耐心地喂他喝下。然后舔掉他唇上残留的水渍,轻声笑道:“小猫喝水都比你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