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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341 2026-08-15 08:39

  谁知青莲压根不搭理他,横眉竖眼地瞪向板寸头:“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板寸头被他吓了一跳,半是真心地干笑两声:“啊?我……我就是觉得哥们你长得特别赏心悦目,哈哈。”

  正巧这时青莲点开消息对话框里蛇灵发来的偷拍。

  板寸头顺势一瞟。

  角度刁钻的抓拍镜头从侧后方探过去,恰好框住两人并肩而立正欲离开的画面,茶厅的暖黄灯光被水汽洇开,朦胧雨雾中像蒙了一层宝丽来滤镜。其中一人微微侧过身,露出半张侧脸,雨水模糊了五官边界,反而生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淡极生艳。

  板寸头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嘴。

  正准备将照片设置为屏幕新壁纸的青莲立刻显摆起来:“好看吧。”

  板寸头呆怔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镜头中央身形高出一小截的金发男人,慨叹道:“这是你哥吗?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青莲:“。”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被他这么提醒,这下青莲含在嘴里的青团吃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指腹搭在图像剪裁键来回晃动,青莲撇着嘴,半晌才含混地说:“……这是我爸。”

  板寸头没一点眼力见地咋咋呼呼:“真的假的?”

  周遭众人也围过来。

  “我操,你爸这么帅!”“看着顶多也就二十多岁。”“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恋情曝光了……”

  青莲木着脸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搭腔。

  目光兀自一眨不眨地落在照片中严垂眸望着宫粼的眼神。

  自幼青莲便对父亲无甚念想,只知道最初在晦阴湿潮的月海,莲花暗香沁脾,宫粼一头雪发银瀑般垂落,冰凉的手臂将他搂在怀中轻抚哄睡,纯白蛇尾迤逦,细细缠裹,比任何襁褓都妥帖。

  宫粼是他的须弥芥子,他的日升月落。

  在青莲眼里,宫粼万事不萦于怀。

  因而当他从其他资历深远的蛇灵口中打听到宫粼竟会为严流泪时,心中奇异大于震惊。

  后来有一回大抵是宫粼做了噩梦,呢喃着严的名字惊醒,一晃眼错将青莲当成了他。

  那一瞬息流露的失措与贪恋,青莲从未见过。

  青莲觉得,他大约是有点讨厌严的。

  宫粼爱自己吗?

  必然是爱的。

  可严回来这短短数日已足够青莲看清,宫粼最在意的永远是严,不论爱恨,自己与那个慢性子哥哥旃檀都只能排到后头。

  筒子楼走廊尽头堆着废弃积灰的家具,破碎镜子像银色的遗像框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圈禁起来。

  目的地近在眼前,一行人继续插科打诨,雀斑脸独自忐忑地摸出手机一通乱点,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越来越惨淡的面孔上。

  青莲却心不在焉地嚼着青团,陡然陷入沉思。

  脑海中先是浮现出几日前的清晓,他照例去厨房觅食,远远瞥见君子不远庖厨的严挽起袖口跟那伽交谈,问宫粼口味有没有变化。

  又转到临出门前,宫粼嗅见青莲衣襟偷吃青团的气味,一副预料之中的莞尔,揪住他的脸:“我跟你父亲要去一趟西湖,你想不想帮忙?”

  再之后,初夏的阵雨蒸溽,他们方从龙龛照相馆踏出,严不知在跟谁通话,却在宫粼上车时熟稔地抬臂将掌心挡在车顶,免得他磕碰。

  青莲磨磨蹭蹭吃完最后一颗春三鲜青团,心想他还是有点讨厌严。

  讨厌他与宫粼别离经年,讨厌他让宫粼流泪,讨厌他对宫粼的爱意也像重山难越,不可企及。

  所以严最好一刻不离地守着宫粼,否则自己可就不止是讨厌他了。

  指节微微一挪,青莲最终还是将那张偷拍的合照完整地设置成了屏保。

  他意犹未尽咽下最后一点糯皮,有些窝火又没出息地暗暗嘀咕。

  ……严哪天再下厨?

  乌云的厚重阴翳彻底盖住了楼道昏蒙的光线。

  也恰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慢慢踱下来,怀里吃力地抱着一只黑漆斑驳的旧铁锅,锅沿浮起一层薄汽,浓汁咕嘟咕嘟轻响。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旧绸睡衣,下摆长长拖到脚踝,一头浓密的黑发垂到腰际,在梅雨季里显得过分油光水滑。

  “你们是来找日照哥哥的吧?”小男孩嘴角高高扬起,眼睛却没笑意,目不转睛地落在青莲脸上,“他出门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话。

  一股粘腻甜腥的肉香味弥漫楼道,青莲皱了皱鼻尖:“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呀”,小男孩摇了摇脑袋,露出毫无防备的微笑,“要不哥哥你们去我家里等等?”

  青莲还没接话,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吸。

  雀斑脸哆哆嗦嗦地攥住青莲的袖口,嘴唇无声开合,勉强挤出几个字:”……你看这个。"

  青莲低头扫了眼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

  那是一则两周前的本地新闻。

  “本市独居男子,五十三岁,因长期未与外界联系,警方破门后发现其尸体已严重腐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半月以上,死者居住于青石巷六号筒子楼五一零室……”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熟悉的旧绸睡衣。

  第91章 弥陀

  处刑庭黑色车队的掠影穿过梅雨萧疏的。

  金华领头走在鱼贯而出的队员前, 正提点着新来的妖猫灵鹫寺:“魍魉是山精水怪,专吃死人的肝,畏惧石虎柏树, 这是个没登记身份的, 估计是外地来的”

  一声尖细的惨叫从筒子楼炸开。

  金华话音凝固, 众妖猫身后顺滑的尾毛登时蓬成一柄柄粗砺的刷子, 笔直戳向半空。

  狻猊面色一凝, 连忙三步并两步冲上事发楼层,金华暗道不妙, 紧随其后。

  预想中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走廊角落一群瑟瑟发抖的男生挤作一团, 生怕被那锅打翻的肉汤沾到。

  几步之遥,青莲发间龙角泛着被暴雨洗刷过的远山黛色,神情闲散地双手抄着兜, 一截硕大腴美的龙尾覆满青鳞, 横斜过霉漉漉的阴影, 将魍魉黑发委地的小身板钉在地砖。

  “撒手!疼疼疼”

  魍魉寸步难移,浓密长发随挣扎扑棱乱颤, 死死瞪着头顶的那抹淡金发色,拉开尖细的嗓子吱哇乱叫。

  “我没害人!我真没害人!我就是闻着味儿过来吃顿饭, 死人的肝不吃也是烂掉,凭什么不让吃啊!”

  金华:“……”

  处刑庭众妖猫:“……”

  昏暗楼道,青莲听见纷乱的足音,扭头不满道:“你们处刑庭的动作也太慢了。”

  言罢他龙尾一卷一甩, 将口吐白沫的魍魉扔到狻猊脚边,转身大步流星地踹开了屋门紧锁的四一零室。

  黑的客厅漂浮着黏稠的腐败气息, 青莲嫌弃地掩鼻四下逡巡,目光落定在趴在地板上的戴眼镜男生, 上前给对方翻了个面。

  脸生得并不赖,鼻梁高而直,可惜端挺被浓重的黑眼圈跟乌七八糟搭在额前的碎发毁了大半。

  “你叫明日照?”青莲马丁靴尖毫不客气地在他侧脸一挑。

  毫无反应。

  见状走廊那一溜排前来探病的男生登时号丧得凄风苦雨。

  “班长是不是死了……”雀斑脸瑟缩着脖子。

  板寸头:“不会的,班长要是走了,期末作业的答案谁发,班长你醒醒……”

  揣着备忘录记职场心得的灵鹫寺探出脑袋,搓了搓额间的莲花印,犹疑道:“这孩子是……被摄去了生人精气?”

  处刑庭诸人齐齐回头觑向已戴上镣铐的魍魉。

  金华更是恶声恶气:“老实交代!”

  魍魉急得直哼哼:“……都说了,跟我没关系,我只喜欢吃年纪大有嚼劲的口感。”

  狻猊略作思忖,恍然顿悟:“你有恋老癖。”

  魍魉:“……”

  好像有点不对。

  正当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时,地板上四仰八叉的明日照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谁咒我呢……”

  明日照两手撑着地砖,活像个古墓刚出土的僵尸,一边哆嗦着将厚框眼镜推回鼻梁,一边用死鱼眼狠狠剜向门口,咬牙切齿:“……老子是低血糖没吃饭……晕、晕过去而已……”

  话没说完,横在门边的龙尾陡然拦腰一兜,宛如秤钩上的风干咸鱼,径直将他头朝下地拎起来。

  “哎我操”

  明日照两眼一黑,还没来得及扑腾,一张眉目似画的面庞便凑到鼻尖前。

  青莲倾身凑近,视线在他反着幽幽蓝光的啤酒瓶眼镜来回扫了两圈,再落到手机屏幕上皮笑肉不笑的男团精修舞台照,霎时间分不清是找错了,还是纯粹的货不对板。

  片刻后,青莲确定了这就是宫粼要寻的那位“返魂树”转世,嫌弃地挑了挑眉:“走吧。”

  “……啊?”脑充血到满脸通红的明日照双手在空中瞎抓,眼镜要掉不掉地挂在耳廓,整个人彻底懵了,“走哪儿去?”

  “弥陀市。”

  满觉陇,潮雨渐歇。

  寒林明王眸色微沉:“那是什么地方?”

  “距离敦煌不远的一座荒废矿业小城。”严执壶将沉淀的新绿茶水斟满瓷盏,“大荒边境,神佛鬼怪交界之地。”

  宫粼双臂交叠搭在桌沿,侧首接道:“曾经叫烦恼城,也是朱雀大人首证本尊明王法位的战场。”

  三日后,一列黑色梅赛德斯车队破开清晨的薄雾。

  窗外群山勾勒着深蓝色的剪影,公路前方塔尔寺的绿墙金瓦隐约穿过云霭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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