忉利天几乎是立刻忆及多年来宫粼所经受的“换药”。
许多未曾深究的端倪摧枯拉朽地撞入脑海,撕开漫天迷雾。
“死魔恶核,不动明王与俱利伽罗注定相克相残,至死方休的天命兆示……”忉利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失魂落魄,“全都是一场谎言?”
他面如死灰,如坠荒诞梦魇。
惊骇之下,高枳拧眉追问:“可琉璃光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月光菩萨满目坠着湿溻溻的泪珠,手臂愈发箍紧,哑声喁喁。
高枳还欲再问,目光却倏地变得有些古怪。
与此同时,严颈侧炎流陡然攀涌,业火几不可遏。
“朱雀大人的焰轮再烧下去”,就在这时,宫粼挟着一身冷香贴住他腰间,“我的蛇鳞都要被烫掉了。”
说着尾尖还故作姿态地瑟瑟一颤。
他这及时雨立竿见影。
严阖了阖眼帘,到底还是认输了,手掌摩挲着宫粼窄瘦的腰窝,像是在确定他切实存在,不会如逝水难留:“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
“这种小事也需要说吗?”宫粼是真心不觉得值得挂怀。
严盯着他半晌,这回彻底意识到宫粼真的很不爱惜自己,深吁一口气道:“我想知道。”严喉结滑动,顿了顿,“任何关于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宫粼视线在他脸上顿了顿。
“那我吃了什么,看见什么,换季褪了几片蛇鳞……这些无足轻重的琐事也都要听吗?”
严反手一环挽住他泛着粼粼雪色的尾尖,作势掂了掂份量,反问:“很轻吗?”
宫粼没忍住,扑哧一声展颜轻笑。
这时双身王蛇那颗新生的脑袋终于成形,比原来小了一圈,鳞片浅淡发白,像未熟的涩果,张嘴吐出细长信子,笨拙地朝宫粼邀宠。
“好孩子。”宫粼碰了碰蛇首湿冷的鼻尖,刚抬眼,却发现严视线蓦然凝定。
不仅如此,不远处的药师佛一众也都神色一言难尽地齐刷刷望向宫粼身后。
宫粼缓缓回眸。
内庭一角,月光菩萨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簌簌落泪,双臂死命收紧:“哥哥,我再也不会放手,不会让你受伤害了……”
浑然不觉怀里的明日照被勒得脸如猪肝,已然两眼一翻,安详地背过气去。
宫粼:“……”
第94章 箱庭须弥
落日熔金, 敦煌以西。
一辆满载游客的旅游巴士停驻在戈壁公路口,两侧荒原的丹霞洒满薄暮的粉紫,旷野的天穹渐染藏蓝。
休整的游客们陆续上车, 司机老程拧开玻璃保温杯, 遥遥瞥见一行身影, 估摸着那就是半路加塞的几位散客。
“弥陀这条线我也是头回走, 都说那是个鬼城了, 到底真的假的?”
头戴棒球帽的导游摆摆手:“就是年轻人都走了,真要闹鬼, 去旅游的人数搞不好还能翻一番呢。”
数月前, 他在雪山脚下的县城医院醒来后,从几位本地的年轻“民警”口中得知考古队横遭雪崩,一行人万幸死里逃生。
然而老程自幼就总能瞧见些诡谲怪诞的东西。
譬如其中一位五官端正的民警, 貌似是姓金, 说话间脑袋顶的褐斑猫耳就没停过耸动。
最令他不安的, 是考古队那位捉摸不透的宫先生,不仅自此杳无踪迹, 且所有人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俱对其毫无印象。
老程明面应和着众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叹, 出院当天便辞掉原本的工作,马不停蹄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正当老程为中年事业危机发愁时,他在一家藏式茶馆撞见了向导洛桑顿珠,对方的奶奶白措在当地德高望重, 一番攀谈,老人家热心地为他引荐进了如今的这家公司。
薪资丰厚, 沿途清净,G215国道跑了这么久, 也没遇上过什么怪力乱神的邪门事。
袅袅白雾升起,老程嘬了口玻璃杯里的枸杞,心情颇为惬意。
他咂摸着滚烫的茶水,不经意抬头,一道似曾相识的侧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位身着雪白藏袍的丽青年,袖身收窄,耳畔是银壳镶绿松石,胸前缀着一串小珊瑚度母擦擦像。
周遭经过的游客纷纷驻足,像是目睹高悬满月落入荒原,注意力霎时间集中在他身上。
“我操,是明星吗?”
“估计是剧组来采风的?那身藏袍看着就不便宜,最近有什么电影剧组在敦煌吗?”
“还有个银发的长得也很帅啊……”
“嘘,小声点儿,别直接盯着人看!”
窃窃私语声混杂着车流的呼啸。
“真巧。”
宫粼眸光落在呆若木鸡的老程身上,晏然自若地一偏头,“程司机?没想到临时决定来看敦煌壁画,会坐到您的车,马上就要出发了,那我就不打扰您喝茶了。”
宫粼不疾不徐地上车,身后如影随形的金发男人起码得有一米九出头,高鼻深目,松石蓝的藏袍垂一枚旧银嘎乌,气质冷淡矜贵,周身却萦绕着危险的野性气息。
老程嘴边痴呆地挂着一片泡发的红枣皮,目送那两道扎眼的身影步入车厢。
车厢过道狭窄,严掌心习惯性挡在宫粼的腰胯以免座椅边缘硌着他,脚步微顿,似有若无地侧目扫了老程一眼,深浓的暗蓝色眼瞳不怒自威。
老程当即僵在驾驶座,旋即佯作老牛饮水地猛灌了大半杯热茶,直看得旁边的导游惊恐万状。
也因此,他既没瞧见尾随其后的处刑庭小猫三两只,也没意识到那两件藏袍的样制首饰,俨然是一式相配的情侣装。
“你认识他?”严对周围探寻的瞩目视若无睹,找了个靠后的双人座,让宫粼坐在靠窗的位置。
宫粼拨开窗帘,忍不住轻笑出声,才随意“嗯”了一下:“上回在雪山白殿,他就是考古队的司机。”
严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遥遥相望着赭红丹霞的休息站便利店门口,人流如织,忽而一片喧哗。
骚动的中心,正是在毛科长怀里手脚乱蹬的青莲。
清晓临出门前,严托着早餐一踏进卧室,便见两条小的见缝插针地跑来攀缠着宫粼。
满室香雾旖旎馥郁,宫粼侧卧在层叠的缎被间,身上那件薄绸藏袍襟口大敞,犹抱琵琶地露出一大片晃眼的荼白肌肤,藕粉色的群蛇随腕骨流转。
旃檀黑曜石织带似的环在他腰间,青莲不甘示弱,叠成一团绿玉颈枕依偎在他颊边。
即便被两具庞然之物缠得动弹不得,宫粼也只是睡眼朦胧地拨弄着龙脊,混如执掌禁忌与欲念的阴森鬼母,慵懒又温慈地宠溺着眷恋自己的孩子。
严望着这么一幕清艳又诡丽的活色生香图,静默几秒,干脆利落地上前将宫粼打横抱去了餐厅。
留下卧室一黑一青两条龙与四十九条粉蛇,大眼瞪小眼瞪豆豆眼。
因而此刻瞧见青莲跟待命看顾他的处刑庭妖猫上演全武行,严心平如镜,只是略一瞥了眼,便收回视线,单手拧开一罐梅酒递给宫粼:“毛茂关键时刻不掉链子,青莲在他身边,你放心。”
浓稠的酸涩与青梅的清苦在舌尖回甘,宫粼垂眸抿了几小口:“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但弥陀市是琉璃光的坛场,到底凶吉难测。”他斜觑了眼那片各领风骚的组合,“这两只猫崽子,朱雀大人不怕到时候万一出乱子吗?”
听到自己被点名,金华虽不明所以也即刻献上谄媚一笑。
严仰头灌下一口凛冽辛口的凉酒,偏头看他:“要的不就是乱吗?”
车厢最后一排,伏摄双尊势同水火地将忉利天夹在中间,三张脸个顶个得如丧考妣。
临窗而坐的药师佛已然歪头熟睡,哈喇子都要流出来,香阴则轻阖双目,神情安恬。
车窗外,鸡飞狗跳愈演愈烈。
“放开我、放开我”
青莲眼巴巴地望着宫粼隐在帘影后的小半张脸,鼻尖倏地泛红,上下嘴皮子一撇,居然抽噎着嚎啕大哭:"母亲不要我了……妈妈……"
毛科长难堪得涨红了脸,为了拽住青莲早就满头是汗,陡然看他这么泪眼婆娑,一时心软地松开了手:“严队他们很快就回来”
话还没说完,丰腴硕大的青色龙尾朴实无华地扇了他几个耳刮子,抽得毛科长当即“嗷”一嗓子跳脚:“你小子怎么还偷袭!”
青莲才不管他,扭脸拔腿就跑,正欲追上已然发动的旅游巴士,不料脚底一歪,翠色龙角被双双攥紧,他不甘示弱,又反揪住对方油光水滑的漆黑绒耳一通乱扯,眼看猫毛都快给薅干净了,毛科长终于仰天嘶吼:“都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搭把手!”
一旁的灵鹫寺跟瓦猫登时领命,亮爪竖尾,加入鏖战。
掏出手机偷拍的围观游客愈来愈多。
宫粼:“……”
严:“……”
夜晚八点半,旅游巴士拐入通往弥陀市的省道。
敦煌夏夜,戈壁滩被照灯割成两块宝石,深不见底的黑连着荒草摇曳的边际。
两侧沙丘影影绰绰,好似一尊尊被风沙啃食殆尽的残破旧佛,沉默地横亘在夜幕下冷酷的东方仙境。
车厢内顶灯昏暗,宫粼昏昏默默地窝在严胸膛,忽而狐疑地侧过脸。
严不知其意,垂睫看他:“嗯?”
“朱雀大人,”裹挟暗香的呼吸扑在对方颈间皮肤,宫粼盯着严的那枚天目,“这东西……怎么一直睁着?”
严:“……”
静了一瞬,宫粼才听见严有些没头没尾地回了句:“你看起来特别可爱。”
宫粼被他说得一怔,掌心翻转,也凝出一只绀红色天目,竖瞳好奇地翕动,径直贴到严脸前以眼还眼。
好似寒峭的雪山猛禽摇身一变,成了昔日宫粼养在霜山的那只凤头鹦鹉。
严深邃眉宇的压迫感被拉扯得消失殆尽,眸底尽是仰仗偏宠紧盯主人的专注。
宫粼眼睫迟慢地一落一起。
宫粼:“!”
少顷,他几乎有点见猎心喜地飞快来回晃了晃掌心:“天目视野是这样的?从前我怎么没发现。”
就在他为此惊讶出神的刹那,严毫无预兆地一低头,出其不意亲了亲宫粼手心的天目。
唇舌在那枚鲜烈的竖瞳上轻轻碾过,牵起一阵细碎的酥意。
“可能因为”,严面色如常地直起身,淡淡道,“原先你只有为了吓唬我,才会显露天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