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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431 2026-08-15 07:57

  宫粼记不大清他所谓的“吓唬”指的是什么,严却历历可辨。

  彼时宫粼才被他禁锢在茫茫冻原,偶尔他们也会一同远游。

  论起来,倒是应景。

  溽夏之际,月牙泉畔的沙洲夜市蜃气氤氲,宫粼一袭石榴红的披帛绕臂两圈,轻薄的纱罗薄得透光,被夜风一吹便贴住腰线跟肩胛的轮廓,腰链垂缀流苏,行止间银片与铃铛细碎作响。

  一不留神,宫粼又在醺意中惹出了乱子。

  漏夜时分,金线绣的宝相花在汗湿的雪白皮肤晕开糜乱的图样,宫粼醉眼迷离,唇间不断溢出讨饶的喘息与呓语,他脚踝扣着细银锁链,脊背深陷进锦褥,胯骨两侧的皮肉都被啃得发烫,青紫色的指印叠着牙痕。

  然而严毫不留情,俯身脸埋在他被填满得微微隆起的小腹,牙关缓缓碾磨几息,宫粼大腿内侧的软肉倏地绽开一只湿漉漉的血红眼珠,瞳孔竖立,怒气冲冲地势要吓他一跳。

  岂料严连顿都没顿,掐着宫粼的胯骨将腰抬高,伸出舌尖直接舔上了那只眼睛。

  湿热的柔软裹过竖瞳,宫粼浑身战栗,彻底没了气力。

  香雾彻夜蒸浓,浓稠的灌注在宫粼腰腹深处漾开,他神魂颠倒间面颊酡红,眼白微微翻起,只得一遍遍捶打倾覆在视野的宽阔肩膀。

  “……”

  宫粼不知道严心下所想,还在兴致盎然地研究着天目。

  严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薄红的耳垂,敛回思绪。

  “说来,朱雀大人还记得起初在冻原我是什么模样吗?”宫粼蓦地想起,“当真是我吗?不会记错了吧?”

  严稍作思索:“你一开始不大会用双腿走路,成天让我抱着。”

  宫粼轻轻“哦”了声,揶揄道:“朱雀大人这么好呀,还有呢?”

  “还不忘恶作剧。”严略一停顿,言语是无可奈何,神色却染了几分乐在其中续道,“村落里的顽童刺头都让你教训了个遍,纷纷拜你为领头。”

  宫粼十足得坦然,这下几乎有点“不愧是我”的自得,勾起唇角:“那应该没记错。”

  此时车道尽头依稀晃动起光亮,宫粼抬眸眺望,流淌荧荧金辉的橘影仿若黑夜烈阳。

  旅游巴士急掠过弥陀市的蓝底路牌,车厢里的其他游客大多沉沉睡去,驾驶座的老程紧攥方向盘,脑门又开始冒冷汗。

  这地界灯火通明,哪里是鬼城了!

  窗户罅隙似有若无盘桓着引人坠落绮梦的夜雾。

  “正因为是鬼城,所以才这么热闹啊。”

  一如先前在喇荣寺擦肩而过时的那一下点拨,宫粼缓步走到驾驶座旁,吓得老程打了个哆嗦。

  老程开夜车不敢分神,又委实心慌,只得眼珠子来回兜着圈问:“……宫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宫粼没搭腔,只是偏首望向小城中央矗立的巨大佛像。

  夜雾倏忽间更浓了。

  仿佛琉璃净土坍塌融化成一滩金光璀璨的烂泥,所有的光明与黑暗都被吞没。

  宫粼眨了眨眼,视野陡然像是泡进水中的旧照片,从暗黄霉变成潮湿的锈绿。

  紧跟着,鼻尖嗅到雨后的湿土气息,夹杂着绣球花腐烂的腥香。

  夏夜戈壁滩的干燥扭曲成南方夏日湿黏黏的潮热。

  宫粼阖了下眼帘。

  再一定睛,他已经不在那辆犹在梦中的旅游巴士了。

  “噼啪……噼啪……”

  湿漉漉的暗绿色繁盛枝影从百叶窗漏进,似乎是连绵梅雨密密匝匝打在铁皮的自行车棚,又滚落到蓊郁肥厚的芭蕉叶,闷闷地响。

  宫粼昏蒙地撑开坠重的眼皮,浑身骨头又沉又涩,难辨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是一间装修纯白的病房,天花板老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低响。

  杵在墙边的几个身穿黑白校服的男生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上来,肩头还带着雨天外头的水汽。

  “宫粼你可算是醒了。”

  “现在好点了吗?”

  “睡浴缸是什么怪癖,吓死人了。”

  宫粼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停留在其中一个眉目疏淡的男生,唇齿翕动:“……任离?”

  “白院长从昨天半夜就一直守在病房,大家都担心坏了。”听罢任离微微一愣,随即凑近关切道,“你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东西吗?”

  一只温热的手正温柔地拭去他脸腮薄薄的湿汗,洁净的指尖从眉心划到鬓边,反复两遍才慢慢收回,像在确认他彻底苏醒,又像在确认他不会逃离。

  "爸爸。”

  宫粼不由自主地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他却说不清是哪里古怪。

  “怎么会突然泡澡的时候睡着”,病床前的男人身形颀长,相貌很是清峻儒雅,连白大褂的领口都折得一丝不苟,“是不是最近学业压力太大了?”

  听他这么说,宫粼隐隐约约想起模糊的景象。

  片晌,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

  “也罢,这几天你就好好在家里休息。”白院长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起身拉开遮蔽光线的棉麻窗帘。

  宫粼循声望去,想起来这是父亲工作的私人医院,厚重的老式建筑,掩映在普鲁士蓝与祖母绿交织的花园,暗冷颓旧。

  从高处俯瞰,弥陀市犹如一幅绢本的青绿山水画从博物馆的恒温箱里掉落,飘进了干涸千年的戈壁沙漠。

  越过市中心镶嵌蓝玻璃的楼宇,通天的金漆佛像巍然耸立。

  “今天还有台手术,我得去忙了。”白院长随和地对其他男生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拐角的办公室找值班护士,宫粼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男生们连连应声,皮肤晒成蜜褐色的高枳很上道地接茬:“哎,您先忙。”

  高染已经鼓捣起游戏机,一屁股坐到病床边:“听说最近文化馆有个佛画展,你们要不要去?”

  高枳兴致缺缺:“无聊,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言毕,他斜觑了眼端茶倒水的任离,殷勤献得堪称大内总管,满眼不屑又时刻戒备着宫粼的反应。

  世界被浸泡在雾蒙蒙的灰蓝色。

  这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的闷湿雨天。

  然而宫粼就是无端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须臾,他朝递来水杯的任离道:“严怎么不在?”

  病房里静谧了一秒钟。

  众人面色茫然地互觑,僵持片刻,在一种微妙的迟疑后,高枳率先开口怪道:“……严是谁?”

  第95章 朱雀

  蓝阴阴的雨水在玻璃窗淌成细枝, 像黏湿的蛛丝包裹着整座医院。

  宫粼此刻本就细削的青涩轮廓在纯白映照下更显单薄,眉心微微一蹙:“你说什么?”

  他没什么气力地偏头又望向另外两人。

  高染停下按游戏机的手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犹疑道:“……是咱们学校的吗?”

  “没听过这名字。”任离也缓缓摇头, 又从床头柜摸过一颗蜜橘, 剥好递向宫粼手边, 温言说, “是梦到的吧, 我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高枳双手插兜,耸了耸肩懒洋洋斜倚到窗边, 开玩笑道:“你别是脑子烧坏了, 说真的,都多大人了还能给冻发烧。”

  众人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揭过,只当宫粼是长梦方醒, 脑袋还有些晕乎。

  宫粼却并没有就此被说服, 既没搭话, 也没接任离递过来的蜜橘。

  梦中朦胧模糊的景象像腐败的花瓣,香气不可避免地消弭在尘土。

  起先脑海还掠过蒙太奇般的驳杂碎片, 一晃眼,宫粼便只能想起“严”这个孤零零的名字。

  刺目灯光在雨雾下照得医院走廊银惨惨的, 隐约传来护士推着送药车轧过地砖的“嘎吱”声响。

  “不看佛画展,那要不要去那家鹤林酒店转转?”高染想一出是一出,又提起最近学生间流传的怪谲轶闻,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已经好几拨人都撞见脏东西了。”

  高枳丝毫不给自家弟弟面子,斩钉截铁泼了盆冷水:“要去你自己去, 还不如看电影呢,这两天正好有部新上映的恐怖片。”

  一扭头, 却见宫粼倏忽拔掉手背的针头跑出了病房。

  “你去哪儿!”

  “宫粼!”

  身后仓惶的呼喊渐渐淹没在纷沓的雨音。

  弥陀市第一中学坐落在小城中央,菱形镂空的围墙爬满深绿色苔痕。

  宫粼冒雨疾行,经过操场时惊动了花坛边四五只结伴流憩的野猫,他检查了班里的值日表,又去图书馆翻了一通借阅记录。

  然而一无所获。

  哪里都没有“严”的名字。

  雨幕昏胧,宫粼沿着教学楼水磨石的旋转阶梯走下去,再度一览弥陀这座小城的全貌,心中愈觉诡怪。

  丹霞戈壁之中,怎么会诞育出这样一片潮湿蒸腾的密林?

  没由来的,他想要离开此地。

  漫无目的地,宫粼随意跃上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窗外的景致随着雾与灯模糊成斑斓色块。

  驶过镶嵌着茶色玻璃的弥陀市文化馆时,一张敦煌壁画般的巨幅宣传海报陡然撞入视线。

  那是一幅敷色重彩丽的不动明王像。

  石绿金粉点染,帔帛飘举,络腋斜贯,其间缭绕诡谲的藏青与暴烈的朱砂,像一丛在冷雨间熊熊燃烧的幽火。

  ……是高染不久前在病房提到的佛画展?

  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红线不依不饶地缠住宫粼的脚踝,待反应过来,他已经踩在了画展大厅的丝绒地毯。

  黄胧胧的灯光半明半暗,往来人流如织,宫粼穿过高耸的回廊,踏过漫长的大理石台阶,终于得以一睹那幅画作的真容。

  展厅正中央高耸的大理石台,浑如一座神坛孤岛,万众敬仰。

  宫粼缓缓抬起头。

  漫天炽烈的钴蓝烈池如朱雀垂翼,烈池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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