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暝的客厅死寂了几秒。
白院长唇角依旧维持着先前的温蔼,扯过餐桌的纸巾,一根根擦拭着并无污渍的手指。
倏然间,他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笑:“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好好地在一起呢?”
宫粼眼睫缓缓扇了扇。
……总觉得,这似乎并不是父子间的对话。
“既然没胃口,那我给你讲个很久以前的传说吧。”白院长朝后一倚,眼仁掠过一缕似真似幻的怀念,“小时候,你最爱听我给你讲形形色色的奇闻异事。”
“在一片无垠的冻原,须弥神山化生出一只白鹤与一只朱雀,白鹤遭蛮荒的巫民奴役,朱雀却被佛国敬为神子。”
“于是某个夜晚,受尽苦难白鹤在河畔祈求上苍,他得偿所愿,见到了如朦胧海月圣洁无瑕的神明。”
“可凡事总有波折,白鹤骤逢变故,属于他的那轮海月,就这么被占尽好处的朱雀蛊惑窃取。”
“既然天地间的规则本就物竞天择,弱肉强食,那么白鹤将失去的珍宝再夺回,是不是也无可厚非?”
猛不丁听见这番古老谶言般的神话,宫粼暗自不解,又依稀泛起一丝惝恍的熟悉感。
稍默片刻,他开口不答反问:“变故……指的是什么?”
白院长双手交叠在身前,眸色隐隐一沉。
餐厅昏暗的光线落下,照得男人本就晦暗的瞳色犹如夏日阴沉的雷雨。
电视机恰在此刻播放起一则本地新闻节目。
“昨夜,市内老牌商场荣华堂离奇失窃,被盗物品包括八台寻呼机,数十包果脯与肉脯,以及一柄进口枣木手杖。”
画面切到商场外,玻璃门前拉着警戒线,几名警员正检查出入口。
“据悉商场正门,员工通道及货运入口均无撬动痕迹,门锁和警报装置也并未被破坏,唯一引起警方注意的,只有后方仓库的一扇通风窗,外侧铁网有轻微松动……”
宫粼视线落在电视画面,正被这桩小城罕见的失窃案勾起一丝探究,耳际便传来白院长哑声的轻哂。
“可怜的白鹤从未被月色照耀,自然也就不知该如何对待海月。”白院长道,“他慌乱下失了分寸,有所冒犯,才叫朱雀趁虚而入。”
“……冒犯?”宫粼舌尖抵了抵齿列,直觉这词用得微妙,却也没穷追不舍,只是偏过头问:“那为什么认定,海月就是白鹤的?”
白院长像听见了什么童言无忌:“那轮海月既是白鹤求来的神迹,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宫粼迎着他的视线,平声静气:“可海月又不是死物,哪有靠先来后到划分归属的道理,与其说蒙骗,爸爸你怎么知道,海月不是自己选择了朱雀?”
白院长唇畔的浅笑略显僵硬。
良晌,他先没言语,斜斜睨向窗外的雾中小城,才徐缓开腔:“人非无根之木。一个人从小感受恶念,另一个人从小得到尊爱,汲取的东西不同,自然长成不同的样貌。白鹤不知该如何对待海月,如何展露怜惜,不过是因为他从未被爱护过,而朱雀居于高位养尊处优,自是大为不同。”
宫粼静静听他说完。
“就像弥陀这座城市。”白院长收回眺望,视线再度沉沉覆到宫粼身上,“矿业公司老板的孩子未来还是老板,生来就有优渥照拂,流水线工人的孩子可能还是工人,清贫度日,这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对不对?”
“的确,出身和境遇从来都不平等。”宫粼指尖从宽袖露出一小截,在旧木餐桌上轻扣两下:“可或许对调,海月或许依然只照耀朱雀。”
白院长脸色微微一滞:“这话怎么说?”
宫粼:“人非无根之木,但天性有别,恶花诞生于锦绣,净莲出淤泥而不染,同样一片沙漠沼泽,乔木死气腾腾,藤蔓绝路逢生。”
白院长眉宇间的温色渐次隐没。
“况且,那些业报与境遇,是命运的给予和亏欠,可一个人承受怎样的恶因,和转头去向旁人施恶,并不是对等的。”宫粼似乎想起什么迷又格外深切的旧影,“不过爸爸,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白院长面色不改,只是眼底慢慢蓄起一泓幽暗:“什么?”
宫粼两枚榴红的眼珠好似一簇海中焰,反客为主地目不转睛锁住他,偏了偏脑袋道:“似乎比起奴役白鹤的始作俑者,他更怨恨与他没有瓜葛的朱雀。”
厚重的电视机滋滋闪烁起满屏雪花,白院长颞颥抽动了下。
“叮铃铃叮铃铃”
餐桌边厚重的大部头手机响起刺耳的电子彩铃声。
白院长定定盯了宫粼两秒,似是在分辨突如其来的变故是否与眼前人有关,直到铃声响过数声,才接起:“喂?”
医院似乎发生了相当棘手的紧急状况,片晌,白院长挂断来电,再度戴上那张盛水不漏的面具。
“我去去就回。”他抿出一抹和煦的弧度,摩挲了下宫粼的发顶,“哪也不许去。”
防盗铁门沉重地阖上。
随即是反锁的声响。
俄顷,窗外暗蓝的乌云兜头倾覆,将天光鲸吞蚕食殆尽。
仲夏的暴雨前兆满是草木蒸腾的潮腥,宫粼大病未愈,骨轻肉薄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最终也没动那一桌热气腾腾的荤腥。
那个萦绕在幻梦与现实的名字,又沉坠坠地搅动得他心绪不宁。
“严……”宫粼不自觉呢喃细语。
电视屏幕喋喋不休地播放着荣华堂失窃案始末。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想要调台时,隔着一重起雾的阳台玻璃,毛绒绒的模糊阴影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宫粼:“?”
后颈倏地一寒,他长睫轻颤,抬手探了探额头,还当是自己又烧糊涂看花了眼。
山雨欲来的燠热间,宫粼支起手臂再次定睛望去。
雨帘下,两只野猫的轮廓清晰勾勒在视野,一前一后,宛如踩钢丝般轻巧一跃,顺着最上方那道狭窄的窗缝无声无息地钻进来。
宫粼:“?!”
“喵!”“喵”
一只是雪白底色烟灰点斑,另一只褐色宽纹,湿溻溻的四爪沾着肉脯的油香味,踢踏舞似的踩着木地板踱步到茶几跟前。
宫粼先是眸光落在那只烟斑猫的花色,眼睑轻轻一跳。
……这不是雪豹吗?
紧接着,旁侧的褐纹猫嘴里叼着一只黑色传呼机,毫不见外地窜到沙发拱向宫粼腿边。
宫粼缓缓偏头望向电视。
画面正停在荣华堂仓库那扇可疑的通风窗特写。
两只油光水滑的野猫也跟着扭过脑袋。
褐纹猫尾巴晃了晃,发出一声短促的呜鸣,听起来颇有几分得意,烟斑猫则一声不吭地往旁边挪动几步跟它拉开距离。
雨雾珠帘丝丝缕缕垂坠,劈啪作响,弥陀市中心那尊静默的漆金佛像终日俯瞰众生的双目也被遮蔽了。
宫粼指尖轻轻勾起那台传呼机。
仿佛缭乱红线缠成绮丽的霞帔,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几乎同一瞬间,屏幕亮起。
【灯市街,福禄寿,不见不散。】
【发信人:严。】
第99章 冥婚
一辆出租车冒雨疾驰而来, 停在灯市街前。
整片旧城区都笼罩在翡翠色的雨雾之中,浓雾从楼缝间流淌,蓝绿灯箱跟玻璃珠帘鱼鳞般层层叠叠, 其间香烛铺与灯笼店又泼墨着朱红, 晕染出一派诡艳。
任离先一步下车, 俯身伸出胳膊, 放轻声音:“慢点, 我扶着你走。”
“不用。”宫粼夷然自若地倚着枣木拐杖,又偏过脸回望驾驶座, “师傅, 您听说过‘福禄寿,不见不散’吗?”
任离略显尴尬地摸了下鼻尖,眨眼又满是殷切道:“那我去给你买份红豆粽糕。”
仪表台摆放的证件显示司机姓程。
“呸、呸!”老程吐掉飘进嘴里的猫毛, 挠着下颌, 来回咂摸了几遍, “是有点耳熟……”
他绞尽脑汁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建议道:“哎, 要不你们去问问灯花婆婆?她的算命摊就在钟楼后头的楼梯拐角,灯市街这一带, 就没有她老人家不熟的。”
得了高人指路,几道挺拔的少年身影依次钻出车厢。
外加两只水光可鉴的野猫。
一左一右守在宫粼身侧,目光不善地觑着任离,俨然将这个方才对宫粼嘘寒问暖的家伙划进了可疑之列。
四十分钟前, 宫粼故技重施。
他砸碎了老洋房阳台的玻璃窗,拖着伤腿翻进楼下邻居家里, 吓得伏案抄写佛经的中年男人再度花容失色。
待他在邻居的搀扶下走出楼道,迎面便瞧见先前厮混在学校花坛的那群野猫, 深浅不一的皮毛簇拥成团,正合力抬轿似的托着一柄枣木拐杖,浩浩荡荡朝他而来。
领头的倒是只没见过的生面孔,黄黑皮毛,圆耳粗爪,额心甚至像模像样地勾勒几道王纹。
横看竖看,哪怕缩成巴掌大这也是老虎。
宫粼:“。”
先前还只是怀疑,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
新闻里提到的窃贼就是你们吧?
宫粼既不确定那通信息的具体含义,又身无分文,索性拨了通电话,使唤任离一行人过来接他直奔灯市街,半点没委屈自己。
狭窄街巷错综复杂,简直是一幅年画里的迷宫。
“这玩意儿说不定就是有人恶作剧,你干嘛当真。”高枳乜斜了眼宫粼手里的传呼机,站没站相地懒散道,“咱们还不如去游戏厅转转,或者去那家新开的咖啡店歇会儿,你这腿就别瞎折腾了。”
宫粼打量着堆积如山的彩色塑料批发货品,遥遥一瞥,挨家挨户的红灯笼与金漆神像,仿若一丛丛沉在深水的珊瑚。
片刻后,他才不疾不徐地看向高枳。
“你说什么?”尾音轻轻扬起,“我没听清。”
稍作对视,高枳率先败下阵来,别过脸认命地朝左边做了个“请”的姿势:“……钟楼往这边拐。”
红油油的灯笼海垂到巷尾,宫粼方才抬脚,袖口忽然一紧。
转身撩眼,高染才像是猛然察觉这动作有点丢份,立即松开手,撇着嘴道:“这地方最好别乱走。”
“为什么?”提着油纸包回来的任离问。

